不知不覺我們已經(jīng)在島上呆了快一個月了,我的腳傷也完全好了,但我還是騙老船長說我的腳還有點疼,因為我真的不想離開洛醫(yī)生。
每天晚上我對著月亮彈琴的時候他都會弓著腰,小心翼翼地給我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草藥湯,放在我的旁邊,然后趕緊把手放在嘴邊吹著氣,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草藥湯難喝的很,但確是洛醫(yī)生精心配制祛風寒的良藥,他不經(jīng)意的說過,這個島上晝夜溫差太大,村里的人不注意衛(wèi)生,很容易感染瘟疫。我聽到瘟疫的時候猛地抬頭用眼睛鎖定住他,他好像也說漏了什么,就絕口不提了。
我喜歡跟洛醫(yī)生在一起,如果老船長像我的長輩,洛醫(yī)生更像是我的朋友,愿意聽我用自己的話說屬于我的故事,他會時而嘲笑時而諷刺,但也會在我做的不對的時候給我忠告。我想我真是個幸運的人,本來早就應該結(jié)束的生命,卻在之后遇到了這么多愛我的人,我想親生父母也不過如此吧。
“要是有一天我上岸了,我會好好學醫(yī),不辜負你的期望,也當一名好醫(yī)生?!蔽揖椭嵉脑鹿獯嬷φ驹谖乙慌缘穆遽t(yī)生說。
“你還是先陪著老船長,別看他平常一副誰也不用的樣子,但他需要你。”洛醫(yī)生抱著肩膀,凍得瑟瑟發(fā)抖。
“這我當然知道?!蔽覔屩卮稹N野l(fā)現(xiàn)我原本就是個孩子,不止在老船長面前。
我又一次打起了住在這里的念頭,可想起老船長的背影,也只好默默嘆口氣,對自己說道:“你還是屬于海洋?!?br/>
又過了幾天,洛醫(yī)生的侄兒從大城市回來,據(jù)說當年他去上學,是他哥哥跟他一起去的,只是后來他自己回來了,哥哥留在了城市。
大家一起見過面認識了之后,我終于有機會好好聽聽洛醫(yī)生在城市里的故事,于是把他拉到一邊。
“洛醫(yī)生為什么要回來?”我問他。
“叔叔啊,他受不了大城市的醫(yī)療環(huán)境,也不習慣那里的人。”
“什么醫(yī)療環(huán)境?”
“唉。”他回頭看了一眼洛醫(yī)生,確定他是在認真看書,并沒有聽到我們說話,接著說:“我叔叔堅信懸壺濟世那一套,看不慣死貴的醫(yī)療費用,老百姓看不起病,他心里著急,于是一氣之下就回來了?!?br/>
“哦,這好像跟村里人說的不一樣啊?!?br/>
“他們怎么說?”
“他們說你叔叔是因為混的不好?!蔽掖鸬?。
“我叔叔混的不好?”他聲音高了一個八度,說完馬上又看了眼屋里的洛醫(yī)生,確保他沒聽到:“我叔叔是學校里公認的醫(yī)學天才,還沒畢業(yè)就確定被學校留校當教師,沒過一年就當了教授,業(yè)余時間給人診病,他賺的錢,把全村人接過去都沒有問題!”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我也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書桌前皺著眉頭看書的洛醫(yī)生,果然,優(yōu)秀的人就是不同。
洛醫(yī)生的侄兒現(xiàn)在是大城市的主治醫(yī)師,還是依靠洛醫(yī)生教給他的一些皮毛,這次回來,就是婚期將至,請洛醫(yī)生到城里參加他的婚禮。但洛醫(yī)生婉言拒絕了,他說不想再踏入大城市半步,但我知道,他是不想讓村民無人可醫(yī)。
“我不想讓他們進入那么復雜的生活,也不想讓我們的子孫后代那樣。”洛醫(yī)生得知我知道了這些事,坐在我身邊看著月亮緩緩說。
“我明白,我也有個朋友,放棄了大城市的生活回到村子里,我問過他為什么,他說,因為這里的月亮很圓?!蔽倚χ聪蚵遽t(yī)生的眼睛,卻感覺到我的眼睛不自主的濕潤了。
“是嗎?我還以為只有自己這么特別呢?!甭遽t(yī)生也笑了起來。山嵐的迷霧掩映著一閃一閃的繁星,混著夜色將我們緊緊的包裹在其中。
洛醫(yī)生的侄兒沒過幾天就走了,臨別前我把他送到船上?!澳阕约夯厝]問題?”我問他。
“嗨,我就自己來的?!彼χf:“我們?nèi)迦硕贾涝趺慈コ抢?,也都知道我們住哪?!?br/>
“好吧,那你還是小心一點?!?br/>
“嗯,知道了,也謝謝你,陪在我叔叔身邊。”他頓了頓又說:“我好久都沒看過他那么高興了?!?br/>
他看了我一眼,又張口說道:“其實我叔叔回來還有個原因,就是因為有個村民得了瘟疫,不敢告訴家里人,于是跑到我家找到我叔叔,唉,可惜叔叔也沒醫(yī)好他?!?br/>
“所以...所以他才回來治病?”
“嗯,他臨走的時候喝了好多預防的藥,告訴我們不會有事,唉,可我這次回去村里的人還是死了不少?!彼拖骂^,抿了下嘴,又抬起頭來,對著我說:“我走了,好好照顧我叔叔。”
我看著他消失在海平線外,又想到洛藝叔叔說的話,‘只醫(yī)人,不醫(yī)心...’想必他也是受夠了風言風語不想解釋了吧,明明是救了好多的村民,卻被當成瘟神看待,“唉?!蔽也挥傻脟@了口氣,緩緩的走回了洛醫(yī)生家。
洛醫(yī)生還是跟往常一樣,坐在桌子前皺著眉頭看書,我走過去,幫他把外套披到身上。
“送他走了?”他問我。
我“嗯”了一聲,想要跟他說說他侄兒臨走前說的事,可終究沒開得了口。
晚上我依舊對著月亮坐在房子旁,可我這次沒彈吉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洛醫(yī)生的事,我不想讓他因為這些事情而受村民的白眼和非議,我想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救了他們,真正對他們好的人。
“想什么呢?”洛醫(yī)生把草藥湯放在我旁邊,推了下眼睛抬頭看著皎潔的月亮。
“沒什么,洛叔叔想過回城里嗎?”我抬頭問他。
“怎么這么問?”他坐了下來,慢慢地說:“要是想走,我就不會再回來了。”
“究竟大城市有什么不好?讓你忘不了這個小山村?”
“也不能說有什么不好吧,只是我不適合那里,有些人注定只適合固定的地方,比如老船長注定適合在海上,而我注定適合在我的家鄉(xiāng)。”
“可家鄉(xiāng)的人那么對你...”我看這洛醫(yī)生的臉,沒有把下面的話說出來。
“哈哈,”他笑的很爽朗,仿佛讓整個山谷都寂靜了下來:“我不是說過嗎,我只是個醫(yī)生,救人治病,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