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炎清楚地看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和立刻平復的淡定表情,心里的疑惑又多了一分。
然而隨后廿九抬起頭淡漠且譏誚地問話讓他的希望瞬間破滅,“你忘了廿九死了嗎?我叫沈吟心?!?br/>
羅炎平靜地看著她,眼底的深邃似結冰的湖面,沒有漣漪沒有波瀾,只有沉入湖底的無盡黑暗。這維持不久的云煙黯然很快變成了火山口欲燃的巖漿,誰都不知道何時爆發(fā)。
她分析原因的時候他看得真真切切,手指扣在墻上的動作和廿九一模一樣。
沈吟心何時將廿九學得那么透徹,以至于羅炎都突然分不清楚。
禁錮的靈魂在叫囂地破碎,他抵抗在風雨的前夕猶做困獸之斗,他知道他的使命責任,卻無法擋住思念侵襲的寒流。
廿九亦不想在繼續(xù)對峙下去,她只知道羅炎越是沉浸在自己的死亡中無法自拔,她就越是自責。她深愛的追隨的呵護的用心的人因她而傷,這是多大的失敗。
她覺得無顏以對,不如就此離開。
“等等?!绷_炎喊住了廿九,頓了片刻,“離開靈州時你還是和廿五在一起?!?br/>
廿九一驚,回過頭看他毫無表情的臉,似乎想尋出些什么線索,卻一無所獲。
對方讓她對廿五下手,此刻羅炎卻讓自己和她呆在一處,若是廿五有什么閃失,那自己逃不了關系。廿九雖沒有真的想殺廿五,但必須要引出那天的神秘人。倘若自己下手得慢了被對方占了先機,對方很有可能殺了廿九嫁禍。
至少在事情沒清楚之前,她依舊保持著幾分對廿五的信任,廿五怎可能出手去傷害同她一起長大的師妹。
羅炎低頭拐過墻角,剛才他遇見廿五時就覺得她很奇怪,將沈吟心和廿五安排在一起,雙方互有間隙所以無論是廿五還是沈吟心都不敢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做什么動作。如今這情形,狀況出得越少越好。
廿九轉了幾圈回屋子的時候已經(jīng)將近傍晚,因為李嗣開聽聞沈吟心有個毛病,便是不喜和別人一同用膳,所以基本都是下人將飯菜送到她房里。
廿九本身沒這個毛病,不過沈吟心大約是有些輕微的潔癖,名門閨秀,總是喜歡讓自己與眾不同享受些特殊待遇。
后來為了方便起見,從京城來得一干人等都是在自己的房間各吃各的。
屋子里的飯菜還是熱的,是下人剛送來不久,廿九翻了翻盤子,知州府的伙食很好,等去了淄陽大抵都是吃大鍋飯,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吃上這精心烹飪的食物。
她舉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正要放到嘴里手突然停了下來。
將筷子擱置在桌上,她出門喊了個經(jīng)過的丫鬟,“今天是誰給我送得晚膳,去把人叫來。”
丫鬟很快將今日送飯的老媽子喊了過來。
“這是今天伙房準備的飯菜?”廿九指著桌子問道,“別人都吃什么?”
老媽子只當是不和她的胃口,緊張回答:“國公爺他們都是一樣的,姑娘若是吃著不合胃口,老婆子就喊人重新去做?!?br/>
“不用了?!必ゾ艊@口氣,“送飯來的時候遇上過什么人沒有?”
老媽子回憶了一會,“這一路都是老婆子親自端著,路上也沒遇見人,直徑拿到姑娘的房里,端過來的時候都是用銀罩子罩著的,莫不是姑娘的菜里落了什么臟東西?”
“你下去吧。”
廿九打發(fā)走老媽子,便看著那飯菜搖了搖頭。
她是不挑食的,但沈吟心卻很挑食。前幾日送來的飯菜里基本沒有肉類,因為早在她來靈州之前沈汝鴻和羅則安就給知州府打了招呼。這矜貴的沈大小姐李嗣開不敢得罪,所以連飯菜一律是按照沈吟心的胃口來。
所以正常情況下,她的菜和羅炎等人是不一樣,老媽子一時忘了這事,所以在廿九問她別人吃什么的時候才回答了都是一樣的。
都一樣,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廿九取了根銀針在肉里拭了拭,拔|出來的時候針變成了灰色,顯然這菜里被人下了手腳,有人想殺她!
如果老媽子在路上沒有碰見任何人,那便是這菜在伙房的時候就被人下了毒。
她當即起身去了伙房。
伙房很雜亂,下人們吃飯比較晚,此時正好是吃飯的點,所以廿九過去的時候正遇上了眾人在吃飯。
向來不入伙房的沈大小姐突然到來讓眾人措手不及,沈吟心也不是閑著無聊就愛逛伙房的人,廚子立刻放下飯碗來伺候廿九。
“伙房還有別的菜嗎?”廿九飄過他們的飯碗,都是中午吃剩下熱了熱的剩食。
“沒有了,您要是沒吃飽小的再給您做?!?br/>
廿九走到出菜的臺子邊仔細看著,因為還沒收拾,上面還殘留著些渣子。
“不用了,我平常不吃肉,今天給我做得菜里怎么會有肉?”
廚子一愣,茫然道:“今天您的菜是蔥茸粉絲扇貝和桂花糯米藕,沒有肉啊?!?br/>
廿九并不驚奇,做了這么多天的菜廚子當然不會記錯,她奇怪的是對方明知道沈吟心不吃肉為何要將毒下在肉里,難道是失手放錯了地方?還有,原本該送到她房里的菜去了誰那里。
出菜臺上沾著油鹽醬醋剩菜渣子,她不能過于明顯地去拂拭臺子,所以淡淡地應了一聲,微蹙眉心背對著廚子。
她看見臺子突出的一面沾了幾顆細小的白色粉末,混在鹽粒中混淆視線,“今天有人來過伙房?”
廚子想了想,篤定道:“廿五姑娘來過,說是替她送飯的丫頭今日還沒過去。所以她自己來取?!?br/>
廿九心里頓時被什么東西擱住,自上次那事廿九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今日自己來取晚膳,難道是廿五。
但是廿五明明知道沈吟心的菜是與別人不同的,怎會粗心到下錯毒還調換了菜?肉搬到沈吟心的面前她根本不可能下筷,這完全是多此一舉。
“還有別人來過嗎?”
廚子為難道:“伙房平日進出人多,送菜的還有端菜的丫鬟婆子少說十幾二十,小的沒法一一記住。”
“廿五什么時候來的?”
“大約酉時剛到,是除了替您送飯的人以外最后一個取走飯菜的。”
因為沈吟心需要開小灶,為了保證熱度所以廚子每天都是最后才燒她的菜,也就是說,廿五來的時候這臺子上只剩了她的和自己的食物。倘若廿五一個沒注意取對了盤子,那么這有毒的肉就是送到她的房里。
今日給她送飯的丫鬟到了酉時還沒去送飯,廿五餓了所以自己跑了過來,她隱約覺得這一切像是串聯(lián)好了的。
莫非對方想殺的是廿五,結果陰差陽錯廿五拿錯了,所以才到了她的房里?
若是讓丫鬟來取的話定是不會弄錯的,但是偏偏是廿五自己來的。她本就討厭沈吟心,哪怕是故意要膈應她所以端走了沈吟心的盤子留下了她討厭的肉食,到也是說得過去。
但是這只是猜測,除非——
“給廿五送飯的丫鬟是哪個?”
廚子不知廿九為何突然調查起這來,磕磕巴巴道:“是……是小翠……”
廿九一個轉身沖出伙房,跑向丫鬟的住處。
丫鬟們都是七八人一個房間,被廿九這么一推門都驚在原地不敢動。連李嗣開都對這一群京城來的男女恭敬,何況是下人。
“誰看見小翠了?”
丫鬟們面面相覷,然后搖頭。
“她什么時候不見的?”廿九問道。
丫鬟們以為是小翠做了什么招惹廿九的是所以她尋來這里,心里不免為小翠捏了把汗。
有個小丫頭小心翼翼地回答:“中午吃了飯我們都去干活了,小翠去后院打掃,現(xiàn)在倒了晚飯點她都沒回來。”
廿九長長的嘆了口氣閉上眼,果然,如她所料。
“喊人,去找她的尸體吧?!彼老乱桓烧痼@到害怕的丫鬟,回了自己的房間。
對方是沖著廿五而去,殺了小翠廿五無人送飯,酉時一過除了廿九其余的人都在房里吃飯,廿五挨不住餓定然自己去伙房,最后剩下的那一盤便是她的。只是對方?jīng)]料到廿五不知是不小心拿錯了還是故意要整治沈吟心,所以調換了食物。
伙房進出的人太多,誰都不會注意是什么人混了進來。
一個失蹤的小丫鬟,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即便是與小翠同住的丫鬟們發(fā)現(xiàn)了有人失蹤去向管事匯報,管事也不會重視,如羅炎廿九他們,就更不會知道知州府死了一個丫鬟。
對方,可是用心得很啊。
如此,廿五的危險可比羅炎和廿九大得多。
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才使得對方殺了廿九之后不擇手段要除掉廿五。
老媽子突然匆匆來報,說小翠的尸體被人發(fā)現(xiàn)在后院的枯井里,廿九無奈地揮手,若不是今日她發(fā)現(xiàn),那么大抵之后小翠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成了一堆白骨?;蛟S還能鬧出些冤魂索命的鬧劇,然這世上最可怖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
廿九突然覺得羅炎安排她之后和廿五在一起是極好的,廿五做事莽撞極容易中招,一次失手就意味著離第二次不遠了。
廿五卻茫然不知地在自己的房里吃飯,死神同她擦肩而過,打開的幽冥之門再度關上,不回陀螺山,是她最大的錯誤。
淄陽,哈達草原,下一次動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