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忍足道別之后，我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jī)那里買了一罐芬達(dá)。葡萄味的。
這個汽水曾經(jīng)陪伴我渡過無數(shù)夏天，只是離開美國后就再也沒有喝過了，也許是因為缺乏那個心情。
我拿著芬達(dá)和租來的DVD準(zhǔn)備去店里還掉。
空蕩蕩的校園顯得比平時更大了，我慢悠悠地走著，獨(dú)自哼著電影里那首鋼琴曲。
距離放學(xué)已經(jīng)過去了三四個小時，部活暫停，學(xué)生們應(yīng)該早就走光了，我原以為是這樣。
我走到操場附近，看到一個正在獨(dú)自跑步的身影。
起初的一瞬間我以為那是宍戶，我在潛意識里總認(rèn)為會在操場上瘋狂跑圈的人只有宍戶，然而卻不是。
修長的個子，淺淺的銀發(fā)，跑步的人是鳳長太郎。
我站在不遠(yuǎn)處停下腳步看著他。鳳跑得很認(rèn)真，他穿著運(yùn)動服，脖子里圍了一條毛巾，邊跑邊用那塊毛巾擦汗。
他沒有發(fā)現(xiàn)我。我只是站了那么一會兒，他就已經(jīng)跑完了一圈。
完全沒有要休息的跡象，他緊接著又開始跑第二圈。
他拼命的樣子看起來和宍戶很像。我不禁想，這兩個人甚至連在操場跑圈的癖好也一模一樣。
我猶豫著要不要上前跟鳳打聲招呼的時候，有一個穿著冰帝制服的女生從對面走過來。
她沒有看我，而是走向操場。
女生上前和鳳說話，鳳停了下來，有些氣喘吁吁地聽那個女生說話。
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么，但大致可以猜到內(nèi)容。女生的臉有些紅，但眼神非常堅定，她努力地對鳳說著些什么。
慢慢的，鳳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為難，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也有些尷尬。
我猜，我是不巧目擊到了告白的場面。
我開始考慮我應(yīng)該離開還是留下繼續(xù)當(dāng)“電燈泡”。我確實很想去還DVD，但如果我要走出校門，就必須經(jīng)過操場，這樣就勢必會被這兩個人發(fā)現(xiàn)。
考慮再三，為了不中途破壞這場告白，我決定暫時留下。我站到花壇旁邊，邊喝芬達(dá)邊看著那兩個人，頗有點(diǎn)喝茶看戲的味道。
鳳不太說話，大半時間都是那個女生在說。那個女生說了好幾句，鳳才勉勉強(qiáng)強(qiáng)地回答她一句，而且還結(jié)結(jié)巴巴的。
他不停地流汗，明明一直在用毛巾擦，而且也沒有在劇烈運(yùn)動了，可他流的汗簡直比跑步時還要多。
鳳很緊張，甚至比前來告白的女生還要緊張，這是為什么？
我總覺得身為閃亮大軍的一員，他應(yīng)該早已習(xí)慣了這種場面。
和宍戶相比，我一直認(rèn)為鳳是更加受歡迎的類型。善良優(yōu)雅，禮貌親切，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個一點(diǎn)都不像國中二年級的個頭，以及比宍戶要精良許多的帥氣面容。
告白的女生依然在喋喋不休地說著，鳳的表情越來越心不在焉，他的眼神十分為難，好像還摻雜著一絲痛苦。
我忽然很好奇那個女生在說些什么。看起來鳳并不打算就這樣接受告白的樣子，可如果他不喜歡她，拒絕掉不就好了嗎？
善良的鳳也許是不忍心傷害到對方。我想，他應(yīng)該是想盡量找一個委婉的，不會傷害到對方感情的說法。
…………可是這也拖得太久了。
天色正逐漸轉(zhuǎn)暗，我爸說不定已經(jīng)在家里等我的電話了。
我有些無聊地開始在花壇附近打轉(zhuǎn)，心想這場告白到底何時才能結(jié)束。
我左手拿著DVD，右手拿著芬達(dá)，踩著自己的腳印來回走。走著走著我踩到了一粒石子，身子一偏一不小心松開了左手，《傲慢與偏見》的DVD掉在了地上。
糟糕！我趕緊彎腰撿起DVD，檢查它有沒有損傷。如果它碎了，我得賠償很大一筆錢。
——DVD安全無事，可我卻被鳳發(fā)現(xiàn)了。
告白的女生也許是太專注于傾訴感情，所以完全沒有朝這邊看?？渗P卻像是發(fā)現(xiàn)了救星一樣睜大眼睛盯著我。
前輩，救救我！——我仿佛可以聽到他發(fā)出這樣的吶喊。
可我沒有立刻走過去。
鳳是宍戶的好朋友，盡管他們正在冷戰(zhàn)，可身為宍戶的死黨，我還是不該對他的朋友見死不救。
我要管這樁閑事嗎？結(jié)論是我不能不管。
鳳一直盯著我，幾乎是在用哀求般的眼神看著我。他太可憐了。
我用花了兩秒鐘的時間構(gòu)思了一個謊言，然后下定決心朝操場走過去。
“鳳，你在這里啊，我正找你呢！”
謊言NO.1。
我跑過去，假裝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對鳳說道。
告白的女生被我打斷之后，回過身來看我?？吹绞俏宜行@訝，我覺得她好像知道我是誰。
“前輩……”
鳳感激地看著我，我迅速地朝他使了一個眼色。
“我來的不是時候嗎？”我故意看著那女生說，“你們在說什么？需要我回避嗎？”
“不不，沒關(guān)系的?！兵P連忙說。
那個女生遲疑了一下。
“前輩找鳳君有事嗎？”她有些膽怯地問我。
前輩？我明白過來了，看來這個女生和鳳是同級生，要不然就是一年級的。我稍微打量了她一下，姑且還算是比較可愛的那種。
年輕真好啊。我在心里默默地感嘆。
但現(xiàn)在不是讓我感嘆的時候。
“啊，宍戶在找你，他有話要和你說?！?br/>
謊言NO.2。
宍戶早就回家去了，我是看著他一個人走出校門的。
但一聯(lián)系到鳳，我第一個能想起來的只有宍戶這個借口。我沒有機(jī)會跟鳳串通謊言，但如果拿宍戶當(dāng)借口，我覺得無論是誰多少都好理解一些。
“是、是嗎？宍戶前輩在找我？”
鳳看似很努力地想要接上我的思維。
“嗯，你們倆很久沒說話了吧？我可是勸了宍戶很久才讓他拉下這個面子的，真是拜托了，你們倆趕緊和好吧?！?br/>
謊言NO.3。
其實這個謊言里多少包含了一些真實情況。宍戶和鳳的冷戰(zhàn)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并不是我編造出來的。
“對、對不起……讓前輩費(fèi)心了……”
鳳說話有些結(jié)巴，但總算演技還過得去。
“沒關(guān)系，我猜他是不好意思直接來找你，所以我就只好代為跑腿嘍。對了，他在多媒體教室等你，你趕緊過去吧？”
謊言NO.4。
我裝作催促的樣子，想讓鳳現(xiàn)在就離開。
告白的女生看著我們倆，似乎感覺到這場告白是無法繼續(xù)進(jìn)行了。
“那個……如果前輩們有事的話，那我就先不打擾了?！?br/>
女生有些失望地說。
“哎呀，真不好意思，是我打擾你們了才對?！蔽沂痔搨蔚卣f道。
女生搖搖頭，看了一眼鳳，然后轉(zhuǎn)身跑掉了。
直到看著她跑出很遠(yuǎn)很遠(yuǎn)，見不到背影為止，我才長長地嘆了口一口氣。
“媽呀，我在一分鐘內(nèi)連說了四個謊！”我大喊道。
我這輩子都沒有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這么高頻率地說過謊。鳳真應(yīng)該好好感謝我。
我剛這么想著，鳳就深深地朝我鞠了一躬。
“真的很感謝你！前輩！”
“不要鞠躬不要鞠躬?！蔽亿s緊說，“我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呃不，多管閑事罷了?！?br/>
鳳使勁搖頭。
“不是的，是我向前輩發(fā)出求救信號了，前輩不得已才來幫我的。讓前輩為了我說了這么多謊，真的很對不起！”
說完他又再次鞠躬。我覺得這次輪到我出汗了。
“不用這么鄭重其事的啦?！蔽艺f，“就當(dāng)你欠我一份情好了，下次請吃午飯吧。請我還有宍戶。”
我故意提到了宍戶。鳳表情復(fù)雜地看著我。
“我可不是毫無根據(jù)地撒謊哦？劇本還不錯吧，融入了真實情節(jié)再加上點(diǎn)編造?！蔽倚χf。
可鳳的表情卻絲毫沒有想笑的樣子。
“我可能真的很喜歡多管閑事?！蔽覍P說，“老實說，你跟宍戶的事情我很在意。我不知道你們因為什么吵架，所以這只是我的猜測。是你比賽輸了之后，宍戶對你說了什么嗎？”
“不是的?！兵P低著頭說，“宍戶前輩什么也沒說。……是我自己的問題。”
鳳說，吵架的原因全部在他自己身上，和宍戶沒有任何關(guān)系?？伤麉s不肯說明自己的問題到底是什么。
“你在自責(zé)嗎？”我問道，“如果你因為輸了比賽而在自責(zé)，我覺得大可不必。宍戶對你很期待，但并沒有要給你壓力的意思，即便你輸了他也不會生氣的。這一點(diǎn)我想你應(yīng)該明白?！?br/>
鳳沉默著不說話。我不知道我說得對還是不對。
“雖然我是個外行人，說這話也許不靠譜……但我覺得你打得很好。”我坦誠地說，“你很厲害，日吉也很厲害。宍戶說過，分出勝負(fù)有時候并不是比賽最重要的目的?！?br/>
鳳看著我，一直緊繃的表情微微緩和了一些。
“謝謝你，前輩。我明明這么沒用……前輩卻還肯幫助我，安慰我。我覺得有點(diǎn)無地自容。”
“你哪里沒用了？”我詫異地說，“你這么有禮貌，性格好長相又好，個子還這么高，還會打網(wǎng)球，你哪里用得著無地自容？我從你身上根本都找不出缺點(diǎn)來啊?！?br/>
我覺得在鳳面前，該無地自容的是我才對。
鳳有些靦腆地笑了。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還沒有人這樣當(dāng)面夸過我，前輩是想逗我開心所以才這么說的嗎……？”
“不，我很認(rèn)真的。我超級無敵認(rèn)真哦。”我說，“其實我很想問你是吃什么長到這么高的？傳授我一點(diǎn)秘訣吧，我很希望有朝一日能不用像現(xiàn)在這樣仰視你?！?br/>
“前輩一直都喝這個嗎？”鳳看了看我手中的芬達(dá)，“我覺得如果喝一些更有營養(yǎng)的東西的話，說不定會有幫助。我自己時不時會喝些牛奶……不過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長高的。”
“哦……這個……”
我舉起手里的芬達(dá)。
它能讓我回想起在美國的夏天。每一年的夏天似乎都少不了它，少了它，夏天似乎就是不完整的。
直到去年的夏天為止，這個習(xí)慣才改變了。
“其實我有段時間沒喝了。”我說，“只是今天突然心血來潮……你知道，老人家有時候需要緬懷一下青春。”
“老人家？前輩只比我大一歲而已呀？”
“人家是外表年輕內(nèi)心滄桑的典型，外表15歲，這里可有50歲了哦?！?br/>
我拍著自己的胸口說道。
“好羨慕鳳君這樣的年輕人哦……”我假裝用老婆婆的口氣說著。
鳳被我逗得直笑。
“前輩真的跟別人不太一樣，說話總是很有趣。”鳳邊笑邊說。
“這大概是我唯一的優(yōu)點(diǎn)嘍?！?br/>
“不，不是的。”鳳真誠地看著我，“前輩身上有很多我沒有的優(yōu)點(diǎn)，只是前輩自己沒有發(fā)現(xiàn)而已?！?br/>
“說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一樣?！蔽艺f，“比如呢？”
“……比如你很勇敢?！?br/>
鳳的話讓我一時間找不到可以應(yīng)對的語句。
他的眼神總是很清澈堅定，不摻有一絲雜質(zhì)。仿佛永遠(yuǎn)都不會對你說謊。
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就不由得想相信他說的話。
“前輩?！?br/>
鳳叫我。
“什么？”
“我有一個請求，前輩可以答應(yīng)我嗎？”鳳說，“如果……如果以后再遇到今天這樣的事，我還可以向前輩求助嗎？”
我回想起鳳剛才那副滿臉大汗左右為難的樣子，不禁覺得很奇怪。
“你有喜歡的人了嗎？”我問鳳。
鳳有些難堪地?fù)u搖頭。
既然已經(jīng)管了閑事，我決定干脆再管一些。
“我覺得剛才那個女生挺可愛的。”我說，“當(dāng)然，你不想接受是你的事，可你為什么既不接受又不能明確地拒絕呢？雖然今天我暫時幫你逃過去了，可我覺得搞不好過幾天她還會再來找你的，到時候你要怎么辦？我不是什么雷達(dá)衛(wèi)星，不可能立馬接收到信號趕去幫你的，今天真的只是剛好路過罷了?！?br/>
有時候，拖泥帶水反而不是什么好事。越是拖拉，結(jié)果越是糟糕。我希望他明白這一點(diǎn)。
鳳聽著我的話，表情又黯淡了下去。
“我對這種事情……很不拿手。”他低著頭說，“不僅不拿手，甚至可以說覺得很頭痛……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不希望有人為了我而難過，我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說才好……怎么說才能不傷害到她們……我沒辦法拒絕，可我也不想勉強(qiáng)自己接受。結(jié)果最后總是變得很糟……為什么總是會這樣呢，我明明不希望發(fā)生，可偏偏就是會發(fā)生?！?br/>
我覺得鳳有些可憐。不，不只是有些可憐，而是非?？蓱z。
看著這個垂頭喪氣的大男孩，我很想上去拍拍他的頭，告訴他沒事的。
但我沒有這么做。
“因為你太優(yōu)秀了?！蔽覍P說，“你太優(yōu)秀了，所以大家都喜歡你。被人喜歡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們的錯。喜歡是不分對錯的?！?br/>
我莫名感到一陣苦澀。
我努力把那種苦澀的感覺咽了回去，然后繼續(xù)說道“如果你認(rèn)為自己的處理方式是對的，就不要有疑惑。如果你需要幫助，我和宍戶都會盡量趕來幫你的。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徹底杜絕這種事情，我認(rèn)為最好的方法就是——”
鳳抬頭看著我，等待著我的答案。
“——就是去找到你真正喜歡的人。一旦有了喜歡的人，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告訴她們‘我有喜歡的人了’，這樣她們就會死心了?！?br/>
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是個殘忍的方法，但這個方法的好處是讓你的心痛來得快，去得也快。
拖拖拉拉曖昧不明的態(tài)度更像是一種長期徒刑，而這個方法是最快最有效的，就像死刑，一刀下去，你就立刻沒了幻想，也沒了知覺。
我不知道鳳有沒有聽懂我在說什么，也許我說得太多了，他一直沒講話。
“……像我這樣的人是沒辦法戀愛的。”
過了一會兒，鳳忽然說道。
我的心咯噔一跳。
不是因為驚訝，也不是因為意外，而且我竟然曾經(jīng)有過和他一模一樣的想法。
不只是曾經(jīng)，或許現(xiàn)在也是。
我低頭看看手腕上的手表，時間已經(jīng)超過了打個電話回家就行的范圍?？磥砦业腄VD是還不成了。
我嘆了口氣，上前一步走近鳳，然后踮起腳尖，伸出手在他的額頭上敲了一記。
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的鳳睜大了眼睛。
“說喪氣話是老人家的特權(quán)，年輕人不準(zhǔn)說?！蔽依蠚鈾M秋地說，“記清楚了嗎？”
這是來自前輩的教訓(xùn)。
這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免不了被我爸說了一通教。最后繼母來勸，我爸才總算收了口。
我回到房間后躲進(jìn)廁所打了一個電話給宍戶，接到我的電話，宍戶似乎嚇了一跳。
我在電話里對著他咆哮了將近半個小時，我對他說如果你再像個瘋子一樣每天在操場跑圈我就去你的鞋柜在你鞋子里放滿圖釘，如果你再不主動和鳳說話我就把你關(guān)進(jìn)女廁所放一個下午讓你嘗嘗想說也說不了話的滋味。
掛斷電話之前，宍戶問我是不是神經(jīng)錯亂了，我說不，我是經(jīng)期錯亂。
接著他只能心服口服地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