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二叔去世前任我們綠原縣沙灣鄉(xiāng)信用社主任,去世時年僅四十七歲。
他的死同二嬸和他的朋友趙二拴有關(guān)。
在同二嬸結(jié)婚前,二叔在沙灣鄉(xiāng)信用社當職員。
他的個子不大,又瘦,看上去很單薄。我奶奶說那是從小營養(yǎng)不良的結(jié)果。
二叔不滿一周歲,姑姑出生了。從此,他就再沒吃到奶水,只能拿野菜和著高梁玉米面充饑。
人們給他起了個綽號“瘦猴”。這名稱漸漸就叫出去了。
那一年,給信用社做飯的廚師不干了,來接替工作的是位十七八歲的姑娘,這就是我二嬸。
當時的二嬸,同那時絕大多數(shù)人一樣,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模樣。臉骨突出,一雙大眼睛幾乎占去半個臉。
信用社的人常開玩笑說:“他倆真是天生的一對兒!”
哪天吃頓好飯,有人便故意將自己一雙嘴唇吧嗒出快板聲說:“瘦猴媳婦的飯做得真好吃!”
另一個也跟了貧嘴:“瘦猴真是有福氣,一輩子能吃這么好的飯,讓我們羨慕死了!”
這種玩笑是在飯廳里開的,二叔和二嬸都在場,便全開口回敬。這樣一來,他們就更找著話說了:“你看!你看!這才叫夫唱婦隨呢!”
二嬸兇了臉拿起勺子晃悠著,對講話人威脅道:“再說!再說我就拿這勺子把你的狗嘴挖下來喂豬?!?br/>
“瘦猴,我們弟媳拿勺子要給你挖飯了,還不快把碗伸過去。”那人并不怕,接著把玩笑開下去。
眾人哈哈大笑,二嬸也被逗笑了。
后來,有一天的晚上,信用社主任郭玉龍將我二叔叫到他的辦公室說:“你和李雪什么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呀?”
李雪是我二嬸的大名。
二叔說:“主任,你別聽他們瞎說,我和李雪根本就沒那么回事兒!”
郭玉龍說:“李雪可真看上你了。今兒晚上你知道我在哪了兒喝酒來著?在李雪她們家?!?br/>
二叔不說話,瞪眼看著郭玉龍。
郭玉龍接著往下說:“你小子真有艷福,能娶到這么漂亮一位姑娘。”說著,伸手在二叔肩上拍拍,“他們家托我為你和李雪做媒?!?br/>
“真的?。俊倍鍐?。
郭玉龍說:“當然是真的。我估計你小子也挺高興的。”
不久,在郭玉龍這個大媒人的主持下,二叔和二嬸訂了婚。
訂婚時的二嬸,已不象先前初來信用社時的模樣。身子比過去胖了幾分,兩個臉蛋粉嫩嫩的,越加漂亮了。
婚禮是在那年的正月初八舉行的?;楹螅麄兙蛯⒓野仓迷谟纱竺饺斯颀堉魅翁卦S的一間辦公室里。
結(jié)婚以后,二嬸繼續(xù)當廚師,第二年他們就有了一個兒子。
孩子過滿月時,全信用社的同事都來道賀。擺了幾桌,大家伙熱熱鬧鬧的吃喝了一頓。
吃完飯,都過來看孩子。主任看了孩子說:“真是個好小子,大花眼,我看和他媽長得象?!?br/>
接著,就俯下身去逗孩子,伸個手指頭在孩子臉蛋上按按。孩子便沖他咧咧嘴。
郭玉龍嘿嘿笑了說:“你咧什么嘴,是不是想咬我。你得對我態(tài)度好點兒,要不是我給你爸你媽牽線搭橋,哪兒有你小子?!?br/>
眾人聽了,一轟而笑。
笑聲沒停,郭玉龍的大嗓門又響起來:“這孩子給起下名字了嗎?”
二嬸說:“還沒起呢,主任給起一個吧?!?br/>
郭玉龍用手摸摸下巴,略一思謀說:“這小子,看著就惹人親,叫鵬飛怎么樣?長大像大鵬一樣飛得高?!?br/>
眾人都說好名字。
郭玉龍笑著說:“小子,你記著,你的名字是我給你起下的。這名兒本來是給我自己的兒子起的,現(xiàn)在就送給你了?!闭f著,郭玉龍俯身在孩子臉上親了一口。
一位職工開玩笑說:“主任,你這么愛兒子,明兒真該讓嫂夫人給你生一個?!?br/>
郭玉龍說:“我那老婆就會生丫頭片子。我早對她沒信心了。她生第一個丫頭片子時我就把兒子的名字起好了,可她一口氣生了四個丫頭片子。我這輩子就愛個兒子,可是就沒那個命。有時候我想抱一個得了,我那老婆又死活不同意?!?br/>
又一位職工說:“主任,干脆你將鵬飛認個干兒子,問題不就解決了。他們倆口子的紅繩是你牽的,兒子的名字又是你起的,你也快頂鵬飛的半個爸了?!?br/>
郭玉龍說:“你小子這個主意不錯!就是不知道人家兩口子怎么個意思?!?br/>
二叔和二嬸都說主任做這孩子的干爸是好事兒。怎么會不同意?
郭玉龍亮起嗓門說:“大家聽著,我今天就是鵬飛的干爸了。你們說認兒子,我是不是該送他點兒什么東西呢?”
郭玉龍在衣袋里掏了一會兒,往小孩手里一塞說:“干兒子,你干爸今兒什么也沒帶,這幾張票子就算見面禮了,改日再送你東西。”
從這以后,郭玉龍就成了鵬飛的干爸。每天上班中間,總上二叔屋里來看幾回鵬飛。鵬飛能吃水果的時候給買水果,能玩玩具的時候給買玩具。
后來,人們都說我二叔接替郭玉龍的職務(wù),就是沾了這個光。
總之罷,自從郭玉龍認鵬飛做干兒子為后,我二叔的好運道就來了。先是當先進,隨后入黨,隨后又當出納員,隨后又當會計,隨后又當副主任。郭玉龍升任縣城市信用社主任的時候,我二叔就成了沙灣鄉(xiāng)信用社的主任。一直干到他死。
二叔家的生活水平也隨著他工作的變化,不斷發(fā)生改變。先是從信用社的辦公室搬入外面買的一個房子里,當主任后不久,又在城里蓋了新房,將二嬸和孩子搬回縣里住城市。
到鵬飛念完初中,又安排到縣城市信用社當職工。鵬飛結(jié)婚時在城里蓋起一百多平米的磚瓦房。
二叔有個從穿開襠褲時玩大的朋友叫趙二鎖。只念了不過三年小學(xué),一直在我們村當農(nóng)民。地種的不怎么樣,又好喝點兒酒,吃點兒肉。家里有點兒錢,都干了這兩樣。村里許多人都翻蓋了新房,他還住在破敗的老土屋里。
村里誰家蓋房給屋子封頂那天,總要大宴村人,喝點兒酒,吃點兒肉。這種場合,趙二鎖一定在場。漸漸的他捉摸出個賺錢的主意。
他去找我二叔,要貸款,開磚窯。二叔知道他沒錢還貸,不愿給他貸。
他就請二叔喝酒,說等賺了錢兩人平分。二叔也看出開窯能賺錢,就動了心了。但又擔心趙二鎖干的不上心賠了。便讓趙二鎖立了一個字據(jù),如果不能按期還貸,趙二鎖家承包的土地使用權(quán)轉(zhuǎn)讓給信用社。
趙二鎖開窯很快就賺了錢。二叔從中就得了不少好處。后來,干磚窯的人多了,錢開始賺的少了。?趙二鎖又想出一個新點子。他從村子里糾合了一幫子人進城去當包工頭,給人家蓋房,先蓋平房,漸漸的就有了十幾萬、二十幾萬的資產(chǎn)了。有了錢,膽子也大了。他看中蓋樓房更賺錢,便想蓋樓房。
蓋樓房需要很多錢,趙二鎖又去找二叔貸款,給二叔許下,等樓房蓋好了,給二叔五萬元好處費。二叔就給他貸了三十萬。
樓房蓋到第三層。質(zhì)量不合格,要求重蓋。重蓋只能往進賠錢。趙二鎖就不往下蓋了。不往下蓋,投進去的錢就算白扔了。
趙二鎖賠了,聽到這消息,二叔去找趙二鎖要貸款,趙二鎖說沒錢。再要,就找不著人了。后來到趙二鎖家找他媳婦要,他的媳婦說她和趙二鎖早離婚了。拿出離婚書讓二叔看。
離婚協(xié)議書上寫的明白,兒女和房產(chǎn)全歸趙二鎖的媳婦。
二叔說:“你們搞假離婚,我去告你們?!?br/>
趙二鎖的媳婦說:“你只管告,趙二鎖跟我沒關(guān)系。我們在他貸款以前就離婚了!”
二叔只好自己還貸了。
家里的東西全賣了,連兩個兒子一百多平米的磚瓦房也賣了。兩個兒子都領(lǐng)了媳婦孩子擠到他的房子來住。
二叔整晚整晚的睡不著覺,后來頭開始浮腫。有天晚上,滿臉黃豆大的汗珠,手捂胸口說上不來氣,等送到醫(yī)院,人已經(jīng)死了。
二叔死后五個月,二嬸走了,留下兩個兒子在那所舊房子里住。
再后來,聽說二嬸在地區(qū)所在地繽水市住著,同她住一塊兒的,是現(xiàn)任地區(qū)農(nóng)行副行長的郭玉龍。
(本篇完,請接著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