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烏云盤旋在夜空,天幕陰暗的仿佛壓向地面,偶爾一聲驚雷打在頭上,人們期盼的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充滿了瘋狂的熱切,然而過了許久,烏云卻漸漸的散開,沒有一絲雨水落下來,只有一陣充溢著死亡氣味的泥土在凜冽呼嘯的風(fēng)聲中,卷過蒼茫的大地。/wWw.QВ5。cOm/
“天??!你也要亡我們嗎?”
人群中突然響起一聲聲嘶力竭的呼喊,仿若是垂死的困獸,聲音凄厲有若鬼哭。人群里一陣騷動,然后慢慢的靜了下來,只聽到那個書生打扮的人披頭散發(fā)的站在街道的中央大聲指天咒罵著,仿佛是受了那人的感染,漸漸的有人小聲的哭了起來,然后慢慢的哭聲越來越響,似乎開始的時候人們還在有意的克制,可是漸漸的悲從中來,也就壓制不住了,只一會的工夫,哭聲就響徹了整座榆次城。
曉禾靠在墻壁上,微弱的呼吸著,周圍的哭聲越來越大,她緊緊的皺著眉頭,許久,慢慢的仰起頭來,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流過她干裂的嘴唇。
今日已是宋金剛包圍榆次的十九天了,那日哨兵通報之后,遠近的居民見宋金剛的大軍襲來,就紛紛飛蛾撲火般逃入了這個北黃蛇嶺,兵勢兇張,向來為兵家必爭之地的榆次城。然而只有曉禾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武德二年劉武周進圖晉陽,南向以爭天下,大將宋金剛為西南道大行臺,統(tǒng)兵三萬入寇,一路上勢如破竹,所向批泥,破榆次,拔介州,進攻并州及太原,高祖譴裴寂往爭,大敗。齊王則假意出兵,夜間卻帶著妻妾,一溜煙逃回長安。于是晉州,并州,太原相繼陷落,河?xùn)|一帶,一片戰(zhàn)火狼籍。
而最先被戰(zhàn)火波及到的就是這座榆次城,果然不出半日劉武周的大軍就開到了榆次的城腳下,三萬大軍一字排在城下,笙旗招展,漆黑的天幕下無數(shù)火把閃爍,幾乎照亮了半面天空,曉禾站在殘破的城墻上,一次見識到了電影里古代戰(zhàn)場的雄偉與壯觀。可是此時曉禾的心里卻除了害怕與凄涼并沒有一點的興奮與好奇,她一個人愣愣的站在那里,眼淚緩緩的落下,心底是無法掩飾無法壓制的巨大的悲傷與凄涼。她并不是害怕自己會在這場和自己全無半點關(guān)系的戰(zhàn)爭中被波及送命,只是一種對戰(zhàn)爭的深惡痛絕和對城下那一雙雙充滿期待的眼睛的悲憫和憐惜。
帝王搏亦,百姓何辜!
然后便是三日的圍城,宋金剛并沒有發(fā)動什么有效的攻勢,只是為了不悶場,才一直小規(guī)模的進攻著,城內(nèi)的士兵不免懈怠了起來,認(rèn)為大名鼎鼎的宋金剛也不過如此。只有曉禾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事情遠不會那么簡單。果然,三日,全城的水井河流在一夜之間全部被下了毒,城內(nèi)居民死亡無數(shù),再然后就是糧草大營被燒,曉禾愣愣的靠在墻角,親眼看到無數(shù)人七竅流血,痛的在地上翻滾,卻無能為力,戰(zhàn)爭的殘酷一次真正意義的刺激到了這個在和平環(huán)境下生長了二十年的女孩子,那一幕幕血淋淋的畫面始終在曉禾的腦子里揮之不去,讓她夜夜在睡夢中驚醒,在黑暗中痛哭。
然后,榆次就陷入了全城斷水的尷尬境地,城內(nèi)的御河、十里河、口泉河、淤泥河也紛紛被敵人從外截斷,到了六日已是全城再無一滴可用之水。
如此傷天害理天怒人怨之事,在這個強權(quán)公理的冷兵器時代卻被奉為戰(zhàn)時經(jīng)典。一將功成萬骨枯,戰(zhàn)爭從來都只是當(dāng)權(quán)者的游戲,而這些如浮游一般脆弱的百姓在戰(zhàn)爭中就是注定被犧牲和拋棄的。
曉禾苦笑著搖了搖頭:“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曉禾長嘆了一口氣,慢慢的站起身子,用手扶著墻壁想要離開這條充滿哭聲的街道。
“姐姐!”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袖,曉禾低下頭看了一下,見是一個衣衫單薄的小女孩,黑漆漆的小臉,一雙眼睛又大又圓,黑白分明的像是兩顆葡萄。曉禾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伸手摸著小孩的臉蛋,問道:“你叫什么?。坑惺聠??”
小孩用一雙黑漆漆的小手抓住曉禾的手,笑容甜甜的,
“我叫阿魚,我沒有姓?!?br/>
曉禾聽后不禁有些奇怪,蹲下來看著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怎么會沒有姓呢?你家住在哪?”
“住在春華院,就在那邊。”孩子用手指著城的東邊,曉禾會意的點了點頭,春華院是這座城里最大的妓院,里面的妓女生的孩子,不知道爸爸是誰,自然也就是沒有姓的。
小孩嘆了口氣,憐愛的摸著阿魚的小臉:“那你怎么不回春華院呢?在這干什么?”
“娘生了病,春姨就把我們趕出來了,”孩子笑呵呵的說:“娘早就想走了,春姨都不讓,這下可好了?!?br/>
曉禾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來到這里雖說已經(jīng)很久了,可是終究是一直在李家生活,之后又是在山上的尼姑庵里,所以一直以來她都不曾見到史書上所描述過的隋末亂世的戰(zhàn)火硝煙與人民的流離失所,雖然她心里知道這個時候百姓的生活一定不會安定,可是畢竟沒有親眼看到,直到這次逃出來她才真正的見識到了種種的一切。李元吉的囂張跋扈,萬夫人的忘恩負(fù)義,官兵的冷漠兇殘,百姓的孤苦無依,還有眼前的婦孺的毫無保障的生活和卑微的社會地位。這樣一個人吃人的社會,讓曉禾深深的痛苦且悲哀著。她并不是什么悲天憫人的智者,也不是什么品格高尚的賢人,只是站在一個現(xiàn)代人的角度上對眼前的一切感到深刻的厭惡和痛苦,雖然現(xiàn)代也有著地位的尊悲,可是卻沒有人會像這里的人一樣對生命完全不尊重完全的蔑視,沒有人會在殺了人之后還能若無其事的笑笑就離開。還要多少年,才能改變這種人吃人的社會呢?而她,這個原本就不屬于這里的人,還能看到那一天嗎?
她低下頭看了看那個被人拋棄的孩子,心里無法抑制的開始難過了起來,因為這樣的原因離開,雖說算是逃離了苦海,可是又該怎樣生活下去呢。敵人就要攻進城了,這樣一對母女該怎么辦呢?
曉禾想了想,突然笑出聲來,自己都已經(jīng)自顧不暇,還有精力去為別人操心。搖了搖頭就往外走去?!苯憬悖 蹦呛⒆油蝗慌苌蟻砝院痰氖?,“姐姐”
曉禾回過頭去“什么事?”
“姐姐,能把這個衣服賣給我嗎?你看,我有這個!”
孩子獻寶似的從寬大的衣服下面拿出一個土碗,而里面卻有半碗清澈的清水。
曉禾一把把孩子舉的高高的手拉下去,慌忙的看了看四周,還好沒有人注意。如今人人已是渴到了及至,若是看到這孩子手中的水,真不知會做出什么事來。
“你是從哪里找到的?!本镉卸镜乃汲糖喟咨?,而這碗如此清澈,一看就是干凈的。
“春華院里有一口廢棄的小井,我平日里都在那洗衣服,就我一個人知道?!焙⒆痈吲d的仰起小臉,“姐姐,你喝吧,沒了我再去拿??墒遣灰嬖V那些人,他們一去就沒有了,那的水不多,只有那么一點?!?br/>
孩子努力的用手形容著水的多少,曉禾看著這個才不過四五歲大的孩子,心下突然覺得很是難過,才這么大一點,就已經(jīng)知道防備別人了嗎?
“那么,怎么告訴我了呢?”
“媽媽一直在睡覺,天太冷了,媽媽身子都涼了。我想要姐姐這件帶毛的衣服?!?br/>
曉禾心中一驚,連忙拉住孩子的胳膊,“你媽媽在哪?快帶我去看看。”
孩子以為她答應(yīng)了,連忙歡天喜地的拉著曉禾向一座觀音廟跑去。
婦人一動不動的偎依在角落里,身體冰冷,面目青白,曉禾蹲下身子顫顫的把手探過去。
許久,曉禾的手開始止不住的顫抖了起來,她緊緊的咬住自己的下唇,大腦一片空白,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和充滿盼望的小臉,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是那么愣愣的跪坐在那里。
“姐姐,你換嗎?”孩子在一旁小聲的催促著,然后仿佛是下定決心般開出了大了價錢,趴在曉禾的耳邊小聲的說著,惟恐被別人聽見“你要是換給我,我就帶你去那口水井,你想喝多少多行,我說話算數(shù)?!?br/>
曉禾的嘴唇慢慢哆嗦著,突然一把抱住孩子,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的落了下來打在孩子小小的臉上。孩子見她哭的傷心,反而伸過胖胖的小手環(huán)住她的頭,輕輕的搖著,像是媽媽哄孩子睡覺一樣,小聲的哼哼著。
曉禾的心里越發(fā)的難過了。她無法抑制的放聲大哭了起來,廟里的人都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她們,然后再搖搖頭轉(zhuǎn)過去,似乎明白了什么,卻什么也沒有說。
許久,曉禾漸漸的平息了下來,阿魚伸出臟西西的小手把曉禾的臉擦的亂七八糟,曉禾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她擦著。擦好后,阿魚又低下頭來看著曉禾“姐姐,你換嗎?”
曉禾抬起頭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換!”
孩子歡呼了一聲就上來脫曉禾的衣服,并用小小的身體把坐在地上的曉禾擋住,拿出那碗她一直緊緊抓在手里的水遞給曉禾,小聲的催促著“快喝快喝?!?br/>
曉禾喝下了水,感覺身上的力氣恢復(fù)了一些,便脫下衣服遞給孩子,阿魚費力的拌過婦人的身子,然后使勁的給她穿上,婦人的身子早就已經(jīng)僵硬,只是阿魚并不知道,還只道自己的媽媽是在睡覺,見她身子冷冷的,就脫下自己小小的衣服,裹在媽媽的身上,可是仍不管用,就想起了那邊穿著皮衣的姐姐。衣服穿的很不合身,曉禾的身材太瘦,阿魚的媽媽根本穿不上,只能勉強的包住,可是孩子還是努力的扣上了扣子。然后笑嘻嘻的拍拍她媽媽的臉:“這下不冷了吧?!?br/>
曉禾偷偷把臉轉(zhuǎn)向一邊,悄悄的擦去流下來的淚水。心里劇烈的絞痛著,這樣一個孩子一下子就失去了唯一的親人,一下字就成了孤兒,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歲月里又該怎么樣生存下去呢?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看著比當(dāng)年的自己更加幼小的阿魚,天地之大,哪里又是她的安身立命之地呢?
突然間一陣喧嘩的腳步聲響起,再然后一群人兇神惡煞的沖了進來,四下里看去,然而在看到了曉禾身后的阿魚突然咧開嘴角笑了起來。曉禾看著他們的表情,突然好象明白了什么,腦袋里突然冒出一個詞語來,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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