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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0-04-12
白花病了，發(fā)燒、昏迷。徐荷書不知所措，到了一個市鎮(zhèn)，連忙打聽藥堂醫(yī)館的所在。她問對了人。這個人顯然很懂行，打量了一下她和她懷中病著的孩子，道：“你要找什么樣的大夫？一般的大夫還是好的大夫？”
徐荷書道：“當(dāng)然是好的大夫！”
“那么，向東三里半路有個茯苓村，村里有個大名鼎鼎的神醫(yī)孫茯苓，包治百病藥到病除妙手回春懸壺濟世，只不過診費稍高一些?！?br/>
徐荷書一愣，便即道謝。到了茯苓村，很快就打聽到了孫神醫(yī)的家。孫神醫(yī)的家也很神奇。正堂是三間茅草房，一側(cè)是兩間小茅屋，滿院的草藥和奇花，也滿院的清香，仔細(xì)一看四周，原來沒有圍墻或籬笆，更沒有院門。徐荷書抱著白花，在藥草叢間的小徑上站著，看見茅屋掛著白紗的窗子里有一個白衣人影面朝外坐著，她想這就是孫茯苓了，便高聲道了叨擾。卻不見回應(yīng)。那人影只是輕輕抬了一下頭。徐荷書管不了那么多，就走過去：“孫大夫，這個孩子病得厲害，煩您給看一看?！?br/>
那孫茯苓似乎哼了一聲。徐荷書進門來，看見剛才那個身影坐在了方桌旁，即便坐著，也看得出他身材的高頎。然而，臉上卻戴著一副面具，元宵節(jié)時燈市上賣的那種色彩鮮艷、圖案奇異的面具，只露出了眼睛和嘴部。長發(fā)披散著，卻很整潔。
徐荷書把白花抱在他面前：“有勞了！”
“女人，走開?！甭曇舯涠谅?，人卻動也不動。徐荷書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還是第一次知道有對求醫(yī)者如此無禮的大夫?！热皇恰吧襻t(yī)”，那么少不得有一些不同常人的脾性，只要能看病就好。
“那么，我把孩子放在桌子上可好？”
“你家的桌子是用來放人的？”
徐荷書笑道：“那么放在這張椅子上，請您給這孩子診治?！?br/>
“出去。”孫茯苓命令她。于是徐荷書出去了。她站在門外，小徑上，看兩旁的各種奇花異草，只有兩三種她認(rèn)識。外圍是高大的杏樹，兩邊各一棵，給這片院子奉上了一片蔭涼的頂棚。這讓徐荷書再一次感嘆，為什么自己的家不是這個樣子。半個時辰后，聽得孫茯苓在屋里說了聲：“進來?！?br/>
徐荷書忙走進去。白花被移到了一張竹床上，仍然雙目緊閉，兩手蜷著，她問：“請教孫大夫，孩子情況怎樣，該吃什么藥？”
孫茯苓道：“抱走，稍后會有呼吸，一個時辰后醒來，就沒事了?！毙旌蓵宦牪幻?，這么說現(xiàn)在白花沒有呼吸？她連忙試了試白花的鼻息，果然沒有?！鞍谆ǎ谆ā睋u搖他，他也沒反應(yīng)。徐荷書真正急了：“你是怎么給他診治的，他是不是……死了！”
孫茯苓坐回到窗前，原來那兒擺著一架琴和一只藥臼，他是在制藥。“我這里，沒有‘死’這回事。”
徐荷書急道：“可他不過是發(fā)燒，你卻給治得沒了呼吸！”
“若只是發(fā)燒，何必用我治他？”
“難道白花還有什么??？”
孫茯苓搖搖頭：“真吵，好走不送。”
徐荷書有點怒：“好，你說他過會有呼吸，一個時辰后會醒，我就在這里等他醒來。真如你所說，我自然付費酬謝，可要是他醒不來，我……”
孫茯苓看著她：“他若是有醒不來的可能性，你何必還呆在這里，不趕緊再求醫(yī)去？”
“……我，我殺了你！”
“沒腦子?！?br/>
徐荷書又氣又急，卻沒心思吵架，只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白花，盼望他能有點動靜。終于，白花有了呼吸，先是一聲長長而急促的呼吸，然后逐漸均勻平穩(wěn)起來，就像在安睡。徐荷書喜極而泣，撫摸著他的小臉，輕輕叫道：“白花，白花……”
孫茯苓停下了手中的藥杵，問道：“這孩子姓白？”
神醫(yī)畢竟是神醫(yī)，看來自己是錯怪他了，徐荷書頗為抱歉地道：“姓白名花。”
“你是這孩子的親人？”
“算是吧?！?br/>
“你身上的琴香之毒是誰施放的？”
怎么，他竟然看得出她身中琴香？徐荷書驚訝極了，以為自己外在有什么癥狀。孫茯苓漫不經(jīng)心地道：“這孩子染了你身上的琴香?！?br/>
怎么，琴香還會傳染的？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因為你長時間地懷抱這孩子，而孩子的抵抗力虛弱，所以，就傳染上了。一般來說，琴香對人沒什么了不起的毒害?！?br/>
“可是……白花卻昏迷了很久?！?br/>
“那是發(fā)燒所致。——你身上的琴香之毒也已經(jīng)解了。”
徐荷書不解地看著他。
孫茯苓一指外面那些花草：“你聞了那么久的星星蒿，自然已經(jīng)解了?！毙旌蓵老驳匦α?，原來這位傲慢的神醫(yī)早就了然了她和白花的病癥端倪，并在似乎無意的舉動中將兩人的問題都解決了。
孫茯苓忽然懊惱地說：“可惡，我說了這么多話，你卻還沒回答我的問題?！?br/>
“??？”徐荷書趕緊回想剛才他問了什么問題，“哦，這琴香是……是一個和你一樣奇怪的人施的?！?br/>
“姓名？”
徐荷書不愿告訴這個怪人，于是很誠實地說：“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秘密，不能說?！?br/>
孫茯苓嗤笑一聲：“你不說我也知道是誰。她對你下手，并不夠狠啊?！?br/>
徐荷書笑道：“和你一樣，嘴硬心軟?！?br/>
孫茯苓猛地一頓藥杵：“女人，妄言可憎?！?br/>
徐荷書并不在意，只好奇地直直地盯著他：“你每天時時刻刻都戴著面具嗎？”孫茯苓不理?！霸谧约杭依锒即髦婢?，真是太可憐了?！睂O茯苓仍然不理?！盀槭裁茨兀课也?，一定因為你面容絕美……”
孫茯苓仍然沉默不語，仿佛在思考什么問題。徐荷書也不再說下去，明白再說就是多嘴了。
忽然，外面?zhèn)鱽韼茁曂纯嚯y耐般的呻吟，徐荷書站起身，發(fā)覺這聲音是從一側(cè)的茅屋里傳來的。原來那里還住著病人。呻吟變成了喊叫，很顯然病人痛苦加重。而且似乎有兩三個人。孫茯苓仿佛無動于衷，既不打算去看病人也沒顯出任何關(guān)切的表情。徐荷書不明就里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同情那邊可憐沒人管的病人。
白花醒來了。睜開眼睛的一剎那即帶著燦爛的笑容，看樣子是完全好了?！澳氵@小家伙可醒了……”徐荷書開心極了，一把將他抱在懷里。白花兩手活潑地拍打著她的肩膀，叫著：“媽媽……媽媽……”
孫茯苓不禁扭過頭來：“這是你的孩子？”
徐荷書心情舒暢，懶得多做解釋：“哈哈，是我的孩子又怎么樣！”
孫茯苓只說：“不像?！?br/>
從荷包里掏出一大較大的銀子來，徐荷書道：“孫大夫，多謝你救治白花?！?br/>
孫茯苓視若無睹：“女人求醫(yī)，不收診費?！?br/>
“為什么？”真是，不知哪來這樣的規(guī)矩。
“因為她本身就不值錢。”
徐荷書無語。看來這位孫神醫(yī)有一定的輕視女人的傾向……不過除了出口傷人之外，做的事倒是好事。很好，省了一筆。
“孫茯苓這個混蛋！快給老子止疼，哎喲，啊呀……”“你還是放了老子吧，老子死活都行，不讓你治了！”那邊病人的抗議聲頓時一片。
看來，這位神醫(yī)不但對病人愛答不理，還喜歡采取激烈的治療方式。孫茯苓搖搖頭，顯然是受不了如此聒噪，于是昂首闊步地緩緩走了過去。白衣雪白，面具五彩，身姿英挺，走在清風(fēng)徐徐的杏樹下，簡直就是玉樹臨風(fēng)這回事的完美寫照。
徐荷書自覺地抱著白花走出了屋子，自行離開。然而，她偏偏多看了一眼。這一眼，她通過窗戶看到里面一個人抬起的一張臉。這個人，她見過的。
——李有理！
李有理不是被關(guān)在本縣的牢獄里嗎，怎么會在這里？她決定過去看個究竟。窗內(nèi)的孫茯苓好像知道她要過來，便搖搖頭。徐荷書不聽，仍到了窗跟前。不看也許會損失信息，但看了，她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凉榻上躺著的三個男病人都是赤身裸|體。
在墻根下，她聽得孫茯苓自言自語地說：“不錯，這傷口正應(yīng)該是這樣潰爛，現(xiàn)在我可以剜去腐肉，試用庚字號藥膏了……”
“嗷嗷……”病人痛得嚎叫如狼。
一會，孫茯苓又說：“不要急，你的骨骼奇特，我看折斷后多少天還能接上……”
“嗚嗚……”病人痛不欲生地哭著。
“告訴你不要亂動，小心肚子再破了?！?br/>
“你爺爺?shù)摹边@是李有理的聲音，“你是狗屁的神醫(yī)，是屠夫還差不多！老子不治了，肝爛了洞就爛好了，被你開膛破肚，老子……”
孫茯苓冷冷地說：“你們再吵，我就再試一次?！?br/>
一陣恐懼而壓抑的哭聲響起?！八懔?，你們吃了這個，睡著就不痛了。”孫茯苓口氣頗為仁慈。
過了一會兒，屋里果然沒有了三個人的動靜，他們已經(jīng)睡著了。徐荷書未免有點心驚膽寒，原來治病救人的神醫(yī)會拿人來做試驗，把人折磨得痛不欲生。這，哪還有醫(yī)者妙手仁心的風(fēng)范？白花透亮的大眼睛望著她，她不禁拍拍他：“你啊，算是走運了?！?br/>
“還沒滾？”孫茯苓就站在她旁邊。
徐荷書尷尬地笑笑：“孫大夫，里面被你開膛了的那位，是怎么回事？”
“被箭射穿了肚子，我給他治肝?！?br/>
“他是什么人，你知道嗎？”
孫茯苓淡然道：“南來的叛軍逃兵。”徐荷書頓時明白了。
此時寧王叛亂已被平定。王守仁的軍隊在襲擊南昌城之前，就有一些遺留在南昌城的士兵見大勢不妙，私自逃出了城。余者軍心潰散，無膽抵抗，干脆開了城門放對手進來。在鄱陽湖，巡撫王守仁與寧王朱宸濠正在激烈對峙中，王守仁連出奇兵節(jié)節(jié)勝利，而叛軍雖然生猛，當(dāng)初招募時卻包含了魚龍混雜的各色人等，初戰(zhàn)失利，一些流氓無賴便臨陣退縮，趁亂跳水逃走。李有理，大概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但無論如何，李有理確實被箭射傷了，好容易支撐到安全的地方，出錢雇人送他找大夫，幾經(jīng)輾轉(zhuǎn)，就到了茯苓村的孫茯苓這里。
作為一個醫(yī)者，孫茯苓只救人不害人，但他也憎惡那些投機好戰(zhàn)的叛軍，對李有理等三人，他的意思是一邊救一邊用，用來做新藥試驗和病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