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兩聲，眾人皆收起調(diào)笑的神色，滿面嚴肅的望著那女子。劉禪則上前兩步，盯著女子不斷絞動的雙手問道：“你既認罪，可否詳細說一說那一日的情況，究竟如何？”
那干癟的女子聞言，稍稍抬起眼皮，輕蔑似的刮過劉禪稚嫩的臉，哼了兩聲，譏誚道：“怎么，一個小鬼還要多管閑事？”
這燒火的女子會瞧不起自己，劉禪絲毫不意外，她也不生氣，給了荀彧一個眼神暗示他來問。
荀彧會意，雙袖相疊，攏著手上前低身躬了躬腰，溫文儒雅的道：“姑娘，請講?！?br/>
一個相貌品行上佳的男子，對她俯首坐低，那女子面上浮出一抹紅暈，半低著頭，咬咬唇，便將太史祥之死的始末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
劉禪看罷，心道，果然顏值即正義啊。又垂眸望向那女子的一雙手，暗想，她相貌生的丑陋，手怎的如此白嫩好看？轉(zhuǎn)念一想，其實跟馬超的手……
不過，很快，劉禪的思緒便被打斷了，因為那女子儼然已開了腔。
女子說自己叫林曉芩，有一個妹妹名叫林曉蕓，長了一張標(biāo)致出眾的臉，今年正月底路過太史將軍府賣花的時候，被那太史祥瞧見了，硬拽著人拉進府里給強了。那時，太史慈正帶兵在外打仗，也沒人敢跟他說。等到后來太史慈回府的時候，大多數(shù)都忘的差不多了，也就不了了知了，誰知道那林曉蕓被強后，竟然懷孕了。
這懷的，當(dāng)然就是太史祥的孽種。林曉蕓痛不欲生，想要投河自殺，被她姐姐，也就是面前這個女人攔了下來。而后，她姐姐林曉芩便暗中去找了太史祥，哪知，那太史祥其實是完完全全的禽獸一個，不僅不認賬不說，還威脅她不許將此事聲張，否則便把她一家都丟進江里喂魚。
林曉芩氣憤難當(dāng)?shù)淖吡?，?dāng)夜心中發(fā)誓一定叫那畜生付出代價。
眼見自家妹妹的肚子越來越大，林曉芩也更著急了，三四個月啊，再大恐怕瞞不下去了，她沒辦法，只好又去跟太史祥溝通，希望太史祥能娶她妹妹。
當(dāng)時，太史祥真心實意的答允了，說過兩日便上門提親，怎曉得，他是假答應(yīng)，真正的目的卻是穩(wěn)住她，而后派人把那林曉蕓的肚子給打落了。
三四個月，林曉蕓跟腹中孩子已有了母子感情，如何能輕易割舍，沒過半月，便香消玉殞，隨那腹中胎兒一起去了。
而一對年事已高的父母，遭受喪女打擊，周圍住戶又對他家門指指點點，竟是悲傷過度兼之怒火沖天，幾天的功夫，就那么去世了。
從前貧窮卻其樂融融的一個美滿家庭，轉(zhuǎn)瞬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林曉芩的恨意終于到達了頂峰，她不再猶豫，打聽了一下太史祥的行蹤，便向他下手了。
至于趙云會被誤認為兇手，全然是一個巧合，那夜趙云跟黃敘喝了不少酒，醉醺醺的倒在廚房里，碰上了鬼鬼祟祟進驛館準(zhǔn)備偷東西去倒賣賭錢的太史祥。太史祥出言不遜，黃敘指揮趙云揍了他一頓，把人打昏后，兩個人也喝成了傻子，睡過去了。
林曉芩一看得來全不費功夫，當(dāng)下毫不遲疑的把太史祥給砍死了。
至于，她為何直到今天都沒離開驛館，林曉芩一雙陰沉沉的眼，掃過在場諸人，輕蔑一笑，目光狠毒：“那是因為，我想看看這世間還有沒有公道！”
荀彧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要的公道，自己已經(jīng)證明了?！?br/>
“是啊。我親手殺了他，殺了那個禽獸！”林曉芩激動的道，眼神狂熱，片刻后，又快速冷卻下來，伸出兩只白玉似的手，“好了，我已認罪，你們盡可把我抓起來了，我絕不反抗！”
“不必了，你走罷。”說話的是劉禪，她微微抬起頭，黑漆般的一雙眼靜靜的望著林曉芩，也說不清是悲憫同情，抑或是悵然若失。
林曉芩微怔，瘦削干癟的身形劇烈的震顫，猶疑的掃了劉禪兩眼，又望向荀彧：“這話當(dāng)真？”
“當(dāng)真。”荀彧肯定的點點頭。
林曉芩呆呆的坐了一會兒，手腳無措的四處挪動，最終，拿起了鋪蓋邊上的一塊帕子，上面銹了一個蕓字。她垂下頭，低低的道：“這是……曉蕓送我的，我可以拿走罷？”
“自然?！避鲝⑽㈩M首。
林曉芩將帕子捂在懷里，抬頭朝荀彧露了一個感激的笑容，干癟的面皮扯出一個奇怪的弧度，便站起來，從人群中間準(zhǔn)備穿過去了。
劉禪見她神情有點恍惚，皺著眉道：“林姑娘，你回去后，應(yīng)該不會想不開吧？”
林曉芩步子一頓，搖搖頭，別過臉，干澀的道：“爹娘的墳?zāi)惯€等著我每年去拜祭，我當(dāng)然要好好活著?！?br/>
但愿吧，劉禪荀彧一行目送她蹣跚著步履離去，目光里不免帶了些復(fù)雜的情緒，孤身一人活在這亂世三國，談何容易啊？
鐘二站在一旁，看了看床鋪，大搖大擺的坐下了，徐徐道：“我看這位林姑娘說的不盡然是真的。”
“你說她編故事騙我們？”劉禪緩過神，詫異的問道，在她看來，林曉芩講述時的神情字字誅心句句泣血，不像是裝出來的。倘若真是裝的，那也只能說，這個林曉芩太會演戲了。
“非也非也。”鐘二似個掉書袋的老先生一樣搖頭晃腦了一陣，才嗤嗤一笑，“故事真的，人是假的?！?br/>
劉禪聞言，怔了怔，瞪大眼道：“你是說，她其實是林曉蕓？”
“嗯?！贝鹪挼氖擒鲝@然，他也看出些端倪來了。
“那林曉芩呢？”劉禪愕然道。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么林曉芩?！辩姸斡浦鴥蓷l腿道，“依我猜測呢，有三種可能，第一，林曉蕓是為了編造出一個姐姐來逃脫懲罰，第二么，她被太史祥打胎過后，心里承受不住，臆想出一個姐姐，幫她處理這些事。第三，則有點復(fù)雜了，可能她確實有那么一個姐姐，也確實去幫她出過氣，但是后來，她姐姐因為這件事被人打死了，林曉蕓為了報仇假扮成她姐姐。”
這三個假設(shè)，無論哪一種，都只能令人更加同情那女子。
沉寂微傾，荀彧贊揚的拍了拍掌：“鐘護衛(wèi)的心思果真縝密，想的那么絲絲入扣?！?br/>
鐘二聽罷，嘴角一勾，笑的得意洋洋：“荀公過獎?！?br/>
不要臉！劉禪白他一眼，好奇道：“才見那林曉蕓不到半個時辰，你如何知道那么多？”
“自然是憑借我鐘大俠的無上智慧??！”鐘二喊了這么一句，瞥見劉禪手中揚起的一根木棍，立時正色道，“自然是有依據(jù)的，莫非你未注意過她的手？”
“手……”劉禪有點尷尬的沒應(yīng)聲，她當(dāng)時確實是注意過林曉芩的手，但她沒往別的地方想過，反而是聯(lián)想起了馬超。
鐘二笑了笑，沒說什么，只是就林曉芩的手分析了一下，又提到林曉芩的神情，說起強j那段太過怨憤，不像局外人，倒似身臨其境。
總之，鐘二的分析有理有據(jù)，令人信服。劉禪找不到反駁的地方，最后也就默默認可了。
荀彧聽完還是夸贊了鐘二一通，又問劉禪道：“太史慈那邊該如何交待？”
兇案真相大白，殺人的不是趙云，但若說出來，太史祥名譽受損，而太史慈必定也要受到牽連。
這確實是件令人為難的事情。
劉禪沉思良久，最后道：“荀公，勞煩你走一趟，去太史府知會太史慈將軍一聲，不必提太多，粗略說兩句。事情真相，只告知他一個人，不能讓第二個知道。”
荀彧應(yīng)了一聲，趁著夜色匆匆去了。
屏退左右，荀彧將此事前后一一說來，太史慈聽罷，那堅毅筆挺的腰桿似沉重了不少，沉默了良久，也未開口。曾以為他這一生盡職盡責(zé)，對得起百姓，對的起江山社稷，沒留什么遺憾，卻不料，他最親近的那個人……變成了他的遺憾，他的負擔(dān)。
荀彧嘆息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勸道：“令弟已故去，此事便這么算了吧，不必太過自責(zé)。你這一生背負太多，該放下了。”
太史慈聞言，眼里閃過一絲燭火的光，又迅速黯淡，宛如一灘沉灰，再也無法發(fā)亮。靜靜地坐著，過了半晌，他生硬的道：“是我的錯，我太過嬌慣他了，三十年來，從未好好的教導(dǎo)過他?！?br/>
荀彧聽罷，也不知說什么好了，看了這位摯交好友一會，搖著頭回去向劉禪復(fù)命了。
殘燈孤照，太史慈端坐于椅上，縱有萬千思緒，終究也不過化作一聲嘆息。
“朱禹，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記不清了?！敝煊泶鸬?，又笑笑說，“我記得第一次見著您時，您看上去跟個孩子一樣，我還不服氣，攛掇著幾個練武的上去揍您，結(jié)果全部讓您揍趴下了，那時候，我就想，您以后肯定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現(xiàn)在，看來，我的眼光確實沒有錯，將軍真的成為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了，如此一想……”
“朱禹?！碧反却驍嗨?，按住他的肩膀，將他籠在陰影里，一字一句的道，“我老了?！?br/>
那手勁大的嚇人，朱禹被掐得發(fā)疼，卻也只是皺皺眉，反駁道：“將軍，您今年才四十二歲，正當(dāng)壯年，怎么會老呢？”
唇角輕輕牽動一下，太史慈似有些疲倦的道：“可我累了。浮浮沉沉幾十年，我以為我永遠不會累，但這一回，我發(fā)覺……我的心，累的慌?！?br/>
“將軍，您……您這是何意？”朱禹眼眶驀然紅了，緊緊盯著太史慈，仿佛從他口中要冒出什么洪水猛獸一般。
太史慈沒有回答，僅僅只是，低下了頭，淡淡道：“朱禹，我交給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辦好?！?br/>
“什么事？”朱禹出聲問了一句，那一刻，他凝視著太史慈俊冷如刀鋒的面容，不知何故，突然生出了一些不好的預(yù)感。
太史慈附耳過去，將事情說了一遍。
朱禹如臨大敵，跳起來，憤怒的指著他道：“將軍！為什么？”
“我……也想隨心所欲一次?！碧反嚷掏痰恼f，語調(diào)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我不愿意！”朱禹大叫。
喉里似堵著一團沙，太史慈猛然咳嗽了兩聲，冷峻的面孔咳得通紅，他重重喘息了好一會兒，才說：“朱禹，我活不長了。”
朱禹愕然的看著太史慈，看著陪伴了幾十年的人，看著看著，他發(fā)現(xiàn)，也許將軍真的老了，不然，那鬢角為何開始泛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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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回來后，劉禪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把先前她同鐘二說的事重復(fù)了一遍：“就這兩日的功夫了，大家把東西收拾好，后天夜里，趁著黑，我們回大蜀去?！?br/>
“后天？是不是太著急了？”黃敘抱著小丁奉詫異的道。
“再遲點，恐怕回不去了。”劉禪雙唇微抿道。
“怎么就回不去了？難道那孫權(quán)小兒還敢對我們不利？”黃敘驚道，不由自主死捏了一把丁奉肉乎乎的小胳膊。
“疼……”小丁奉立刻哭的稀里嘩啦的。
劉禪嘴角抽了抽道：“知道你也別說出來啊，這可是東吳的地盤，還有，別欺負小丁，你都多大的人了？”
“……”黃敘哼了一聲，不高興的別過臉，把小丁奉丟在了地上，扭頭走了。
劉禪指著黃敘飄然離去的背影，目瞪口呆，訝然道：“這小子怎么突然橫起來了？前些時日不是還好好的嗎？”
“估計今天喝酒了吧?！避鲝腙H著眼簾道。
“難怪的。”劉禪皺著眉道，心想以后回去可千萬不能給黃敘喝酒了，又伸了伸脖子對跌在地上哭的稀里嘩啦的丁奉道，“小丁，疼不疼？”
小丁奉抬著短手，抹了一把眼淚，癟著嘴，哭得更大聲了：“黃鼠狼不要我了！”
“……”劉禪擦了把汗，這小孩子的教育真是個問題啊……
荀彧對于離開東吳未置可否，只是稍稍提了趙云兩句，道：“他如今心智低下，生死未卜，我們就這般拋下他，是不是有點不妥？”
說到趙云，已是七八日過去，也沒有他的消息了。若說討厭，劉禪此刻倒真沒有那么討厭他，所以對于趙云的失蹤，她還真有點擔(dān)心。
正當(dāng)劉禪猶豫不決的時候，鐘二懶洋洋的站出來道：“放心，我在東吳認識不少江湖中人，如果有他的消息，我會告知與你的。”
劉禪聞言，眉心稍舒道：“既然如此，那按原計劃進行吧，明日，你跟我一起出去一趟?！?br/>
“好?！辩姸鹪省?br/>
“那今夜，便好好休息罷?！眲⒍U吁了一口氣道，又掃了掃天空，星塵如洗，“天色不早了?！?br/>
說罷，劉禪打了個哈欠，已率先離去。沒過一會兒，鐘二也走了。
悠長的廊里，一片靜寂，只剩荀彧一個人。他默不作聲的站著，也不知站了多久，或者說，他掙扎了多久。
選擇到了面前，總是無法視而不見的。
荀彧死死咬著牙，最后，他還是沒有遵從他的心，而是遵從了他的諾言。
何為仁德？
荀彧已記不清了。
“消息，確切？”
他無聲點頭。
“后天，夜里，動手？”
他微微頜首，黑暗里神色難辨。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