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分鐘前的曹操,還氣勢如虹,讓無數(shù)觀眾同仇敵愾,恨不能沖到銀幕里面,替他把這些謀害漢室英雄的小人們一個個撕碎。3分鐘后,他們卻尷尬的發(fā)現(xiàn),自己崇拜激賞的蓋世英雄,竟是一個殺人如麻的惡魔。
曹操沒有倒在董承的謾罵之下,這種謾罵,只會讓他愈戰(zhàn)愈勇,只會讓觀眾的情感更加傾向于他。他沒有倒在尊貴的皇帝陛下及其位高權(quán)重的心腹之下,卻因?yàn)橐粋€不起眼的小人物而狠狠的栽了跟頭。吉平的控訴,將曹操從道義的制高點(diǎn)上扯了下來,讓觀眾看到了這個英雄人物的另一面冷酷、兇狠、殘忍和奸詐。
“現(xiàn)在我知道他到底哪里比不上劉備了?!?br/>
蘇蕓泊從剛才的震動中緩過神來,思索起了電影劇情“因?yàn)樗暼嗣绮萁?,因?yàn)樗蝗??!?br/>
隨后,他又想到另一個問題“但是,把主角塑造成這個樣子,一黑到底,后邊可怎么圓回來?難道這說的是一個英雄變成惡魔的悲劇故事嗎?那未免也太悲了,對觀眾不夠友好,票房會受到影響?!?br/>
曹操顯然很清楚,他并沒有自己宣稱的那么正義和光明,他只是選擇性的把這些東西忽略了,片面的強(qiáng)調(diào)自己好的方面,以此增加底氣,掌握更多道義上的優(yōu)勢。但吉平的出現(xiàn),讓這一切優(yōu)勢都蕩然無存。而曹操自己,對以前做下的惡事,顯然并不是毫不在意,從殺呂伯奢的那一天起,他就永遠(yuǎn)回不去了。那個陽光正直的青年一去不復(fù)返,他變得陰郁多疑,心中的黑暗面越來越多,幾乎將他整個人吞沒。
在以前,他還能自我催眠,無視那些黑暗面,繼續(xù)以帝國英雄自居,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并理直氣壯的對眼下發(fā)生的事感到委屈和發(fā)脾氣。
但現(xiàn)在,這一切都不成立了。
他無法再裝鴕鳥,他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已經(jīng)這么壞了,做下了那么多令人發(fā)指的暴行,還有什么臉面在這里自我夸耀?
尤其是現(xiàn)場,還有一位受害者的父親。他用自己瑣碎親切的語言,向在場的所有人,以及大銀幕前的所有觀眾,講述了一個美好的生命是如何被摧殘毀滅的,而造就這一切的,就是這個自稱忠良、自命英雄的曹操!
在場眾人的角色就此發(fā)生重大顛倒原本氣勢洶洶的審判者和原告,現(xiàn)在成了千夫所指的殺人犯劊子手,而原本罪證確鑿的被告,卻搖身一變,成了占據(jù)道義制高點(diǎn)的原告。
“哈哈哈哈,曹賊!曹賊!現(xiàn)在你可知道這蒼生百姓,有多恨你了吧!”
被死死壓在地上的董承,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diǎn),當(dāng)下乘勝追擊,用尖銳的言辭向曹操發(fā)起猛攻“我們這里所有人加起來,都沒你殺的人多!你連自己的救命恩人都?xì)?!如此忘恩?fù)義、暴虐狠毒之人,居然也敢自稱忠良義士,哈哈哈哈,可笑!可笑!”
這種瞎說大實(shí)話的做派,實(shí)在太招人恨,曹操還在天旋地轉(zhuǎn)之中沒回過神來,他手下那些人的臉可就掛不住了,當(dāng)下就有一人站出來,要士兵把他的舌頭割掉,免得他再胡說八道。
士兵得令就要上前,卻被曹操阻止了。
此時的他,狼狽滄桑,與剛才怒發(fā)沖冠的斗士形象截然不同,他已經(jīng)冷靜下來,既沒有之前的暴怒,也沒有剛才的驚懼哀傷,此時的他,不是權(quán)傾朝野的大漢司空,也不是殺人如麻的屠夫劊子手,他就是他,一個剝除了所有的身份頭銜的人,這個人的名字叫曹操,僅此而已。
而不再當(dāng)鴕鳥、第一次看清楚自己到底是個什么玩意的曹操,也最喜歡說大實(shí)話了。是的,一切遮羞布都已扯下,現(xiàn)在大家都赤條條站在這里,誰也別裝,誰也別逃,就是此時,就是此地,把一切都說清楚,說明白!
接下來的一段,大體可以看作是提前10年出現(xiàn)的《述志令》,和吉平一樣,曹操也用瑣碎絮叨的語言,說起了自己的過往。
簡單地說,曾經(jīng)他也是一個天真純良的好人,他想做個好官,做個好將軍,為國殺敵,開疆拓土,讓大漢威名,響徹寰宇,讓大漢子民,皆能安居樂業(yè)。他也想成為世人眼中的仁人君子,他做夢都想,他比誰都想。
然而這個世道沒給他機(jī)會。
莫名其妙的,從自己領(lǐng)兵的第一天起,曹操就在殺漢人,不僅他在殺,其他人也在殺,其中就包括劉備。他曹操是大壞蛋,大惡人,劉備也是?不是天下都稱贊他宅心仁厚嗎?他不是連去刺殺他的殺手都能感化嗎?
“使天地崩頹者,不是我曹操;使陰陽失序者,不是我曹操;使黃巾成勢者,不是我曹操;使萬民揭竿而起者,不是我曹操;使閹宦外戚同歸于盡,董卓趁虛而入者,不是我曹操;使酸棗諸將各懷鬼胎,為私利而誤國事者,不是我曹操;使諸侯自相侵掠,赤地千里,民相食者,不是我曹操;最后,坐視天子蒙塵,不得不移駕幸許都的,其實(shí)也不是我曹操!
我曹操,只想做漢室征西將軍!要么,死在西北邊地,馬革裹尸,要么凱旋而歸,獻(xiàn)俘天子,因功封侯!
是何人,讓我欲殺異族而不得,劍下卻多了那么多漢人亡魂?是何人,讓我欲追擊董卓,為國除害而不得,獨(dú)自進(jìn)攻卻險些喪命?是何人,讓我欲做一漢室純臣而不得,卻成了你們口中大權(quán)獨(dú)攬、凌迫君王的漢室大賊?!”
曹操說這段話時,已經(jīng)既不傷心,也不憤怒,經(jīng)過剛才劇烈的心理沖擊,他整個人都與以前不同了。他這甚至不是在控訴誰,他只是在講述自己悲戚而扭曲的一生,欲做好人而不得,本想成為英雄,最后卻成了惡魔。
董承自然認(rèn)為他是在狡辯,給自己找理由,冷笑道“社稷傾頹,正是我輩忠貞之士匡君輔國之時,你自不行仁義正道,暴虐百姓,卻一味推脫干凈,可謂無恥!你也知道劉備仁義,怎不見劉玄德將幾十萬百姓殺戮殆盡?你……”
“哈哈哈哈!”
曹操仰天大笑,指著董承道“你也有臉自稱忠貞之士?當(dāng)初董卓進(jìn)京,以牛輔為先鋒,是誰領(lǐng)他入洛陽的?后來董卓身死,李傕郭汜進(jìn)犯長安,奪取天子,又是誰沖鋒在前?關(guān)中乃西京所在,一向繁華富足,人煙稠密,卻被董卓的西涼軍糟蹋的如同白地,那時你就在董卓麾下領(lǐng)兵,你以為世人不知道你都做過什么?!我曹操雖罪行累累,卻也恥于與你這等猥瑣小人同列!
至于劉備……”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居然笑了起來“他倒真算得上是個仁人。我曹操自問,是比不上他的。他倒是沒有亂殺無辜,沒有劫掠百姓,也沒有侵奪諸侯領(lǐng)地,他倒是生了一副急公好義的英雄俠客心腸,不過三五千殘兵,卻輾轉(zhuǎn)四方,以救他人之危難為己任,當(dāng)真讓人佩服!
想當(dāng)初我屠戮徐州,兵威極盛,陶謙驚懼之下,向四方求助,諸侯中可有援手者?也就他劉備,二話不說就領(lǐng)兵來擋我,哈哈,那個大耳兒!
后來陶謙病死,將徐州讓給他??蓱z劉備輾轉(zhuǎn)半生,勢力微小,如今總算有一方基業(yè),可展生平英雄之志!可是,他就是太仁義了,差點(diǎn)因此害死自己。那時呂布被我擊敗,倉皇逃竄,諸侯無人肯納,只有劉備收留了他??蓞尾际窃趺醋龅??趁劉備不在,反客為主,奪了徐州,連劉備的妻兒也落入了手中。
這,便是我大漢忠貞之士、仁人君子、英雄豪杰的下場!
他劉備是個人物,便是落得那步田地,也沒去劫掠百姓,比我曹操強(qiáng)!可他困守廣陵,糧草不濟(jì),饑餓困敗,到最后,官吏士卒竟自相啖食,軍中以人肉為糧,吃的,還是士卒自己的肉!
這,便是我大漢仁義之師的下場!
這世道,不讓好人活!”
說出這句話時,曹操的腦海中,再次閃現(xiàn)出那個的瀕死黃巾俘虜?shù)拿婵?,還有他那句——活不下去了。
然后,他想起了劉備25年前,那家伙還是一個翩翩青澀少年,25年后,他已風(fēng)霜滿面。沒有軍隊(duì),沒有地盤,只有心中的道義。
最后,他看向了皇座之上的天子,那是大漢王朝的象征,就是這個王朝,讓曹操這樣的好人,變成了魔王,讓劉備這樣的仁者,無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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