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其余被大火擋在外圍的騎兵悍勇正在驚慌失措當中,他們手勒韁繩在原地打轉,眼看北戎大軍即將殺至眼前,而自己的主將卻已身陷火海,生死未卜,因此一時之間進退維谷,陣型也隨之大亂。
正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有眼尖之人看到火海之中忽有兩片寬大的圓木飛旋至半空,落地之后正巧雙雙橫亙在火勢最弱之處,隨后便有一騎踩踏著木板從火海中飛奔而出,四蹄過處飛濺起火星無數(shù)。
馬上之人面如黑炭、雙目猩紅,眾人觀之猶如見到地獄的閻羅一般向兩邊散開。驚駭之余,眾人從其高大魁梧的身形和所穿的鎧甲一眼認出,此人正是他們的領兵主將韓世忠!
韓世忠勒馬立于眾人面前,一邊揮舞手中長刀,一邊大聲打著呼嘯。隨后,先前被困于火海之中的兩百余名悍勇依次躍馬而出,這些人被煙熏火燎了片刻,此時皆是面龐黝黑、雙眸明亮,渾身上下都蒸騰著熱氣,仿若天神鬼將一般。
韓世忠看著手下眾人皆已逃出生天,而北戎大軍也已殺至百丈之外,于是迅速地歸攏陣型,而后縱馬橫刀地喊道:
“漢家男兒聽令,北戎詭詐,我等先避其鋒芒,以圖再戰(zhàn)!”
說罷,韓世忠回望了一眼似乎已有星星點點火光的咸陽城,然后轉身率領兩千騎兵悍勇沿著來路向回掩殺。
北戎大軍發(fā)動此番偷襲的主將正是完顏撒離曷,他率兵沖至城下火場附近,看到由完顏婁室親自操刀布設的陷阱非但沒有困住景軍,反而讓他們輕易逃脫,心中正是憤懣。
此時卻看到剛剛逃出生天的景軍竟然無意反抗、不戰(zhàn)而退,不禁又大喜過望。
“南朝之兵,膽小如鼠,完顏主帥略施小計便將其嚇退,想來他們早已如驚弓之鳥、不足為懼,爾等隨我砍殺過去,將之全殲!”
完顏撒離曷說罷,手舉彎刀、一馬當先地向韓世忠等人追去。
北戎此番共計派出八千騎兵,分作南北兩路夾擊景軍,志在必得。
完顏撒離曷胯下這匹戰(zhàn)馬更是神駿不凡,脖頸頎長、四足矯健、鬃毛鮮亮無比,此駿馬蹄上下翻飛之間便已追上幾十丈之外的一名景軍騎兵。
完顏撒離曷并不多話,催動戰(zhàn)馬上前舉刀便砍。那名騎兵本已落單至最后,此時只顧埋頭追趕前軍,不料敵首已至身后,耳雖聽得腦后有勁風襲來卻早已躲閃不及。
“撲通”一聲,那名騎兵被斬落馬下,死狀慘烈。
撒離曷見一擊得手便不再停歇,揮舞彎刀如法炮制,又將幾名落于隊尾的景軍騎兵砍翻在地。
此時,北戎大軍也已銜尾追至景軍身后,撒離曷見狀更加有恃無恐,他曲臂將手中彎刀向前一指,便欲再次上前砍殺。
誰知就在這時,眼前看似狼狽逃竄的景軍騎兵忽然迅速分作兩隊,并以倒人字形向側翼狂奔,仿佛是故意要將中間的空檔讓出來。
這是什么陣法?區(qū)區(qū)兩千兵馬也值得分頭逃匿?真是太看不起我大戎勇士了……撒離曷正在暗自琢磨、不明所以之際,忽見景軍騎兵散開之后,于中間位置露出了六座步兵方陣!
這六座步兵方陣一字排開佇立在原地,外圍皆以硬木鑲嵌鐵甲為盾,長矛從盾牌的縫隙間刺出以做拒馬。
而此時每座方陣當中有不下百名的弓弩手正在搭弓射箭!
神臂弓!
“不好!快快躲避!”
撒離曷大叫一聲伸手猛勒馬韁,但此駿速度過快,豈是那么容易停?。克徽?,身體前傾、四足支地,又向前劃出十幾丈之后方才將將停穩(wěn)。
但為時已晚,景軍箭雨已至!
飛蝗一般的箭矢夾帶陣陣風聲落入北戎大軍之中。
撒離曷伏于馬背之上回頭觀瞧,短短數(shù)息之間,沖在最前面的北戎騎兵中箭之后應聲落馬者便不計其數(shù)。
一時之間,北戎陣中人仰馬翻、哀嚎遍地,中箭落馬之后僥幸不死者又會被后面沖過來的戰(zhàn)馬踩踏一番,直至四肢分離、慘不忍睹。
撒離曷早已殺紅雙眼,此時已顧不得許多,在一輪箭雨過后,他雙腳踩蹬立于馬背之上重又振臂高呼:
“大戎勇士,趁此間隙,隨我沖上去將南軍一舉擊殺!”
可是令之費解的是,在呼聲過后,他身后的大軍并沒有多少人馬跟上。
撒離曷正待發(fā)怒,卻轉身看到方才以倒人字形逃至兩翼的景軍騎兵正在調轉馬頭從兩側向回包抄,雖然他們是以兩千對八千,但卻絲毫不懼,轉眼間便已殺至近前。
欲擒故縱?南軍何時竟變得如此陰險狡詐、詭計多端……撒離曷已不及細想,此時留給他的,唯有率軍迎戰(zhàn)。
可是他剛要再次縱馬馳騁,忽有一員景軍猛將策馬奔騰而至。
“啼哭郎君,別來無恙?!”
馬上之人并未著急出手,而是如多年的老友一般輕聲問候道。
“啊!是……是你!”
撒離曷聞言不覺兩股顫顫,險些翻身落馬。
是的,這個聲音他這輩子都不會忘掉,也不敢忘掉!
“不錯,正是我韓世忠。手下敗將,何足言勇?還不束手就擒!”
韓世忠說罷,舉刀欲砍??墒沁€沒等他的長刀落下,再看那鼎鼎大名的北戎上將軍完顏撒離曷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知道這樣,我便早些出來了……韓世忠于馬背之上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后長刀一舉,又殺入敵陣。
北戎大軍雖死傷甚多,但戰(zhàn)力仍在、人數(shù)占優(yōu),換做哪個將軍領兵也可一戰(zhàn),而且勝負尚在兩可之間。
但不幸的是,他們卻偏偏攤上撒離曷這么個驚弓之鳥,還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敗局已定。
瞬息之間,沙場之上,攻守之勢易也。
北戎主將完顏撒離曷身先士卒……帶頭奔逃,北戎大軍兵敗如山倒。
韓世忠率軍銜尾追殺,片刻之后,重又回到咸陽城下火場附近。
此時,火已漸熄,但余光仍可將方圓百丈之內(nèi)照得亮如白晝。
韓世忠立馬橫刀,身后是五千悍勇,但他的臉上并未有絲毫得意之色。
因為他預感到,方才一仗,只不過是接下來這場大戰(zhàn)的前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