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二扣是我的鄰居，原名叫什么我已忘了，全村人除了他父母，應(yīng)該沒有人會記得，包括他的兄弟姐妹。也有人叫他陳二狗，至于是二扣還是二狗，至今我也沒有分得清。

    我父親和他是不遠(yuǎn)不近的表兄弟，我曾問過我父親陳二扣的大名，父親支吾了半天，最后呵斥的回了我一句：管那么多干嘛？你叫他二扣爺就行，他們都這么叫。

    是的，他們都這么叫，全村老少，不管是誰，村東頭的娃娃，村西頭的老人，村南頭的婦女，村北頭的男子。

    一、

    二扣爺?shù)募伊⒃谖壹依险奈鬟?，兩間房子，一間瓦房，另一間是土屋。

    瓦房坐北朝南當(dāng)作堂屋，墻體斑駁的呈現(xiàn)黑灰色，分為兩個房間，里面那間作為臥室。外面的房間只放了兩張凳子，一張桌子，舊舊的，擺在不平的地面上不斷的響。如果不是墻體裸露的紅磚頭，根本看不出來這是磚頭砌成再糊上水泥的瓦房。

    這間瓦房什么時候蓋的，沒人有印象，從我家方向望去，整面墻上都是縫縫補補，分布的裂痕還未修繕，便添新傷，很深很厚，像垂暮老人干癟手臂上裸露凸起的青筋。

    另一間土屋作為廚房，廚房是好聽的叫法，其實就是一口泥土堆砌的鍋灶，一桿煙囪從屋內(nèi)伸到屋頂，偶爾寂寥的冒出幾縷炊煙，應(yīng)付著做飯的時辰，有時是早晨，有時是傍晚。多余的地方擺放著一些雜物和破舊廢品。

    外墻上掛著稻草，用來擋雨，避免被雨水侵蝕沖刷。每到梅雨季節(jié)，時間長了，雨水附在稻草上很難干，便是一股子腐爛的味道，再次下雨的時候，滿地都是尿黃色的雨水，浸濕了腳要癢上好幾天。

    二、

    二扣爺他們家一共六個兄弟姐妹，三男三女，他排行老二。

    他是個瘸子，右腿發(fā)育畸形，如果把正常腳掌朝向稱為90度的話，那么他的腳掌足足外翻180度有余。走路的時候右肩下傾，背微微佝僂，用右手扶著腿提力往前邁。右腿前邁的過程中，身型回正或略微往左，靠著慣性把腿往前甩，右腿不能受力，所以必須在短時間內(nèi)把左腳再邁出去，腳步落地的聲音分別像兩行單調(diào)的音節(jié)，“嗵——啪“。

    從他后面望去，像極了一個企鵝，笨拙但不可愛。步伐像一個書法家在書寫一個個極其繁瑣的字，需要花很大的功夫盡善盡美的憋出一個個筆鋒。

    我見過的他，一年四季就兩身衣服，冬春著棉襖，夏秋穿短袖。棉襖青色，短袖白色，越洗越白的布料或臃腫或單薄的敷在他身上，衣服上的補丁就像時間開的槍留下的彈孔，肩膀、胸口、肚子上都是傷。他還是有值得讓我欣賞他的地方，每一個補丁的線腳規(guī)規(guī)矩矩，有條不紊，這些在他看來仿佛不是負(fù)擔(dān)，而是值得炫耀的一門技術(shù)。

    他有一輛不完整的自行車，也不知是從哪里得到的。生了銹的車架子，癟了的輪胎，如果不是那兩個輪轂是圓的，根本就看不出來這曾經(jīng)是一輛自行車。

    后來的好一段時間，我常?？吹剿陂T檻上，用砂紙摩擦著車架，抑或屋前屋后挪動，煞有介事的樣子。就連我跟他打招呼他都不肯抬頭看我一眼，就從嘴里冒出一句“有事”便不再理我。

    夏季的夜來的總是很遲，像有一個刮大白的人守在門口，左一撇，右一捺不讓任何雜質(zhì)混進去，硬生生的將白天拉長了。黑夜從不敢明目張膽大張旗鼓的來，夜色悄悄地溜向墻角，窗臺，樹根，最后蒙上人們的眼睛，但都被聒噪的蟬鳴聲給嚇退了，束手束腳的一點都不坦蕩。晚風(fēng)將我的書翻頁的時候，我正在院子里做作業(yè)。

    “咳咳～”

    是他來了，這一聲好像痰哽在咽喉要斷氣的咳嗽是他特有的信號。二扣爺?shù)纳硇驮谖疑磉呣D(zhuǎn)了好幾圈，車胎滾在水泥地面的軟和聲，輕盈歡快有章法。我訝異他今天為何變得如此敏捷？

    “看，帥不帥？”一輛咯吱咯吱的自行車在他屁股下面生龍活虎，散發(fā)著千錘百煉的金屬鈍感。

    他騎自行車的方式很特別，屁股坐在后座上，兩只手扶著扶手，瘸了的腿搭著腳踏板，另一條腿坐支撐往后使勁，慢慢的前進，與其說是在騎車，倒不如說是在劃車來的貼切，而且是獨木的“槳”。

    那個年紀(jì)本來就特別厭惡做功課，在為我的作業(yè)焦頭爛額的時候，我特別惡心他那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臉。

    “你去別的地方顯擺行不行？別打擾他做作業(yè)！”

    我還沒來得及揶揄他，就在我媽一聲咆哮下，他擺動不協(xié)調(diào)的身體，夾著自行車灰溜溜的跑掉了?；剡^頭給我扔下一句話，好好做作業(yè)，一會帶你去兜風(fēng)。

    我可不敢坐他的車，不僅擔(dān)心車的質(zhì)量，更擔(dān)心他的腿。相對的我還是挺羨慕他的。畢竟那時候他比我自由，達(dá)成愿望的速度比我快。

    三、

    農(nóng)村閑暇時間較多，除了春種秋收忙碌一陣子之外，其他的時間都用來家長里短串門了。他們所有的故事基本劇情不盡相同，只不過主角從今天的張家變成了明天的李家，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不打折扣。

    當(dāng)然很多時候，對于主角是二扣爺?shù)墓适拢渌瞬患s而同的成了盟友，共同議論討伐他。

    二扣爺不喜歡串門，所以拋頭露面的機會很少。除了他是我鄰居之外，其他人應(yīng)該很少能見到他。他有一門祖?zhèn)鞯氖炙嚒觐^。這是他父親傳下來的，其他幾個兒女在時代發(fā)展的浪潮下，對這種謀生手段嗤之以鼻，只有他堅持了下來。

    每天雞鳴的時候天蒙蒙亮，我還在床上就聽到自行車轉(zhuǎn)動的聲音，他哼著不著調(diào)的小曲，興致盎然的出門，去別的村子走家串巷的上門給人剃頭。當(dāng)夜色已經(jīng)覆蓋家家戶戶他才回來，經(jīng)過我家門口的時候，他會大喊一聲我的名字，扔給我一些吃的，有的時候是一塊糖，有的時候是一袋蘿卜干，然后頭也不回的徑直“劃”回家去。

    年少的人誰能受得了零食的誘惑嘛，所以我也養(yǎng)成了聽音識人的特殊技能，專對與他的腳步和自行車。每個傍晚，我都坐在門檻上，靜靜地等著熟悉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我像被捉了魂似的跑到院子門口等他，等心儀的驚喜。雖不多說一句話，但明白彼此的心思，像做了一場盛大的交易儀式。

    我不知道他一天能掙多少錢，但在那個時候?qū)τ谶@些驚喜，我當(dāng)然是受之無愧的享用了。

    四、

    在麻將還沒像現(xiàn)在風(fēng)靡的時候，有一種叫“小牌”的賭博用具，跟麻將差不多，只是它是長條狀的印刷物，上面有“花”“條”、“筒”、“萬”，一到九排列。這樣的東西也給大家打發(fā)時間提供了一個不錯的方式。與賭于樂。

    賭徒心態(tài)永遠(yuǎn)是人的劣根性，什么都想搏一搏，但對于十賭九輸?shù)慕Y(jié)果全部歸結(jié)于運氣。二扣爺也不例外。

    自打那以后，他和大家交流的機會變得愈加頻繁，而早晨聽到自行車聲音的機會越來越少。原本一天一個驚喜變成了三天、五天，最后到消失不見。

    大家很樂于跟他玩牌，因為他總是輸，輸了以后不服氣，借錢還是輸。偶爾贏了一次，經(jīng)過我家門口的腳步聲都變得輕快，昂首挺胸，走路帶風(fēng)。若是輸了，無論看到誰，眼皮都不抬一下，腳步沉重的像背負(fù)了一座大山，慢慢的往家里挪。

    越輸越借，越借越輸，大家都不愿意在跟他玩牌，不是因為沒樂趣，而是因為他還不起。大家都借此嘲笑他，他總是諂媚的笑“不打緊，不打緊，這里還有還有……”，用手拍一拍上衣干癟的口袋，聲音慢慢的低了下去。

    五、

    再后來，國家政府下放扶貧政策，他理所當(dāng)然的被列為扶貧對象之一，每個季度400塊錢的濟困金。從此他的腰桿又挺起來了，可大家玩牌的時候還是不愿意帶他，沒人告訴他理由。他只好悻悻的站在圈外，指指點點，替出錯牌的人惋惜，“你這個豬腦子，這個牌能打輸了？”、“嘖嘖嘖，是個人也知道應(yīng)該出這張啊！”……捶胸頓足的樣子像懊悔自己輸了錢一樣。

    這個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了很長一段時間。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已經(jīng)上高中了，某個周末休息日，熟悉的聲音又傳來，在玩牌的大家都被他吸引了，他牽了個女人招搖過市的從我們視線里經(jīng)過。那女人衣衫破爛、披頭散發(fā)，眼神躲躲閃閃，嘴巴一直沒停，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說些什么。這是個瘋女人。大家議論紛紛，有的人說是撿的，有的說是偷的，有的說是買的。

    大家都沒有證據(jù)，但不知道誰說的什么，一傳十十傳百，大家得出統(tǒng)一結(jié)論：他把這個瘋女人帶回家做老婆，花了500塊錢。

    繁衍后代的效率在二扣爺身上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很快那個瘋女人懷孕了，生了個女兒。從那以后，他又重新拾起丟棄已久的手藝，重新早出晚歸，只不過步伐更加頻繁，只不過再也未給我扔過零食。

    我曾經(jīng)專門在院子門口等過他，我們對視了一下，他接觸到我的目光之后，立刻撇過頭，欲言又止的樣子特別笨拙，急匆匆的回家去了。

    他女兒從出生，爬行，走路到長大，完全是按照正常的一個家庭發(fā)展步驟按部就班的進行，從此大家又多了一個調(diào)侃他的話題，“二扣爺現(xiàn)在幸福的哇，家庭美滿哩，等閨女長大了給你買飯吃……”。

    “閨女都是嫁出去的水，我還要生個兒子?！泵棵窟@么調(diào)侃，他都是這么驕傲的回答，絲毫不能體會大家的嘲諷的含義。

    當(dāng)她閨女六歲的時候，我正在上大學(xué)，離開家就很難回家了。也只有春節(jié)的時候，聽到質(zhì)樸的鄉(xiāng)音說了不痛不癢的問候。

    也是回了家才知道，那一年的農(nóng)忙時節(jié)，因為無人照料，二扣爺?shù)拈|女溺水而亡。

    聽我父親說，二扣爺當(dāng)天沒有掉一滴淚，老狗似的癱坐在尸體旁邊，使勁的對著冰涼的尸體扇巴掌，破口大罵孩子不爭氣，不聽話，罵罵咧咧的像極了一個啞火的鞭炮。瘋了的妻子站在邊上癡癡的笑著，嘴里嘟囔著大家依舊聽不懂的話。

    孩子夭折，不會舉行任何儀式，大家安慰幾句之后便三三兩兩的散去。當(dāng)天晚上，有人看到二扣爺背著一小床被子，歪歪扭扭的向村西頭的墳場移動。不一會，一束小小的火光幽幽地亮起。

    第二天再見二扣爺?shù)臅r候，他依舊在哼小調(diào)，依舊是那個不著調(diào)的曲子，只是音節(jié)被拉長，只是聲音變得嘶啞，滄桑。

    六、

    后來的春節(jié)，我和一個兒時的玩伴幫他貼春聯(lián)，秋風(fēng)掃落葉般的貼完所有能貼的地方，我們兩個飛也似的快步離開，他熱情地邀請我們進屋坐一坐喝杯茶，我們互相對視一眼，考慮到他的屋里的妻子和環(huán)境，婉言謝絕了。他似乎察覺出我們的心思，訕訕地笑了笑，嘟囔了一句：這大過年的，也不歇一歇。

    等到走到我們認(rèn)為的安全距離，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和他的屋子，除了那一點春聯(lián)透出的紅能看得出一點喜慶之外，還是那樣的黑灰色的墻，搖搖欲墜的附著稻草的土屋旁，更加佝僂蹣跚的背影。

    我自言自語一句：陳二狗好像老了。

    連我私底下在人前都大言不慚的叫他陳二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