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淇算是徹底地明白為什么古人把過年稱作“年關(guān)”了。
好好的休息日不出去郊游踏青放松一下，立這么多禮節(jié)規(guī)矩干什么？這幾天下來光是磕頭作揖就要把她給累壞了。
好在這些日子也不全是壞處。
陳銀兒的娘家是個海邊的小漁村，正是上次發(fā)現(xiàn)倭寇的地方。
村子小，沒有出過什么讀書人。一聽說村里來了個秀才老爺，左鄰右舍紛紛出來看。
趁著陳銀兒和家里的女人們說話的功夫，大舅哥帶著姑爺?shù)胶┥厦艘换j筐的蜆子，陸淇前世看趕海視頻時也向往過這種耕海牧魚的日子，這回算是親身體驗了一把。
轉(zhuǎn)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節(jié)。
相較其他地區(qū)，江南的元宵節(jié)就更多了些繁華富庶的意味。
舉行廟會時，余縣下轄幾十個村鎮(zhèn)的人都會聚集起來，既為參佛上香祈求平安，也為做些買賣互通有無。
乃至一些家里有兒女的，也趁著這個時機相看佳婿。
倘若在元宵夜的燈謎會上拔得頭籌，后面幾個月必然被媒人踏破門檻，因此許多未婚書生都憋著股勁兒，正要在人群中大展雄才呢。
一時間驢馬車駕，艦船艄櫓，充斥道路。
自寺廟起周邊的方圓半里，都是廟會集市的范圍，相隔十步就有一個攤位，或是賣飲食玩器，或是打滾賣藝、比武擂臺、吹拉彈唱、吳歌相應(yīng)，不一而足。
不止路上，沿河道一溜排開幾十艘小舢板，向來往行船兜售帶著露珠的山茶梅花，若是路過一艘大族女眷的游船，就能拿鮮花換賞錢。
陸淇一身儒子長衫，用黑絲網(wǎng)巾把額發(fā)勒起，更顯得面如敷粉，相貌清俊。手里牽著陳銀兒，嫂子穿著件素花對襟的褙子，頭上戴著帷紗帽。
兩人還沒擠進廟里上香，肚子倒是先吃得溜圓。
正想去對面看雜耍的，前方的道路卻被十幾個青衫學(xué)子給堵住了。
“張兄可有答案了？”
“在下愚鈍，不知李兄有何高見？”
這是個猜燈謎的攤子，攤主憊懶地坐在里頭，邊研墨邊道：
“旁的花燈都是五十文猜一次，猜中者即可將燈籠帶走。唯有中間這盞鹿兒燈兩百文猜一次，誰能解開它的燈謎，以此簪為賞！”
說著，他展示了一支樣式精巧的珍珠小簪。
見陳銀兒的眼睛頓時亮了一下，陸淇上前舉了舉手：“小生愿試！”
旁邊的學(xué)子們都沒能解開，見陸淇湊上來，紛紛勸道：“小后生別浪費銀錢，你這么年輕，可讀過私塾？還是選盞別的穩(wěn)妥些?！?br/>
陸淇笑而不語。
見陸淇不聽勸告，周圍幾人互相對視幾眼，抱著看熱鬧的興致站在一旁，擎等著陸淇也出丑。
“橫秋波，橫秋波，美人垂淚知幾多，休教紅顏付蹉跎，堪云千秋祚?！?br/>
陸淇摸了摸下巴，燈謎屬于文字游戲的一種，熟悉里面的規(guī)律后其實很容易，陸淇上輩子就經(jīng)常玩。
“秋波常指雙目送情，雙目即是‘日’字，日垂雙淚便是‘月’字。祚字原意祭祀賜福，千秋祚又常代指家國天子，因此這個燈謎的謎底，正取了我大明國的國號——
明！”
見陸淇真的得出了謎底，四周原本抱著膀子，還想熱鬧的學(xué)子們此時紛紛喑聲。
攤主站起身：“敢問這位小先生怎么稱呼？”
“先生不敢當(dāng)，某新進陸筠見過。”
“哦？！您就是那位十三歲中秀才的陸筠先生？”攤主行了個文人禮。
四周的學(xué)子此時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小后生竟然是個少年秀才，對比他們這些二三十歲還只是個童生的，人家已經(jīng)是另一個賽道的人了。
可他們剛才竟然還問“有沒有讀過私塾”？幾個學(xué)子尷尬滿面，趕緊拉扯著溜走。
……
插上珍珠簪，看罷雜耍，兩人提著鹿兒燈往回走，晚上還有龍燈游街呢，不歇個午覺豈不累壞了。
突然，官道旁傳來路人的驚呼，兩匹快馬上坐著官兵，往這邊飛馳而來，陸淇手疾眼快地將陳銀兒拉到路邊避開。
“喂！險些撞著人了，也不賠個禮嗎？”陳銀兒憤憤不平地跺腳。
“那是……衛(wèi)所兵？”
陸淇瞇起眼睛，余縣附近有臨山衛(wèi)與觀海衛(wèi)兩處衛(wèi)所，設(shè)置之初都是為抵御倭寇所建，尋常之事也不會出動他們。
難道是海上又有什么異常？
陳銀兒還在生氣，陸淇拉起她就往縣里趕：“娘子，恐怕要出事了，你快回家去！”
陳銀兒還沒反應(yīng)過來：“誒誒，怎么這樣著急？”
“只怕要火燒眉毛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上次的寇患可真是把陸淇給整出后遺癥來了。緊走慢走，終于把陳銀兒送回縣城家中，陸淇才稍稍安心。
又趕到縣衙，正值兩班衙役分成行列，扛著銅鑼儀仗從縣衙魚貫而出?？捶较?，像是往城外廟集去了。
“陸師爺，我剛要去找你呢！”王主簿面帶戚容快步走來：“就在剛才，臨山衛(wèi)來人傳報，說今早海涂邊發(fā)現(xiàn)過數(shù)艘大船，看船旗是倭寇，恐怕有一二百人之?dāng)?shù)！”
真的，倭寇又來了！
“往哪里去了？”陸淇趕忙追問。
王主簿搖搖頭：“不知，衛(wèi)兵追去時已失其蹤?？磥硎巧洗卧陉懠掖鍑L到了甜頭，這回居然來了這么多！只怕余江兩岸就要生靈涂炭了啊。
方才你見到的那些衙役，正是縣尊派去驅(qū)散百姓的，正值元宵廟慶，百姓都聚集在此，太危險了?！?br/>
“如此也好。”陸淇提裳入內(nèi)。
吳知縣正忙著指揮眾人，派人去下轄鄉(xiāng)鎮(zhèn)知會消息，在廟會沿路、河道等處敲鑼警示，命百姓速速回城。
和上次小股倭寇襲擾不同，這次來的倭寇太多了，僅憑縣里這些兵丁只能保住余縣自身，只怕難以馳援別處。
各村鎮(zhèn)只能釘牢門閂，橋頭田埂處處安排崗哨，如有異動就盡快登船逃到山里去了。
吳知縣一扭頭見陸淇站在那，便揮手給了她一件任務(wù)：去看看縣里還有多少大船可使用。
陸淇領(lǐng)命來到堤上，遠遠還能聽見衙役們的銅鑼聲，往廟會那邊傳去：“倭寇犯邊！百姓回家！”
江邊已經(jīng)有些人聚集起來了，有些是攜家?guī)Э诘陌傩?，想要離開余縣去投奔親友。更多則是城中的商人，他們帶著大宗貨物，必定會成為倭寇的目標。
一個商人正朝手下們?nèi)氯拢骸俺跻痪蜎]船，十五了還沒船，這會子倭寇若來了，老子的身家性命都得交代在這兒！”
聽到這話，又見江中大船寥寥無幾，陸淇猛然驚覺：“不好！縣里的大船初一就都被人雇走了！”
“這位掌柜?！标戜拷凶×藙偛湃氯碌纳倘耍骸澳憧芍h里的船都是被誰雇走的嗎？”
見陸淇書生打扮氣度不凡，那商人停下腳步拱手施禮：“這位小相公，此事縣里商戶皆知，是那賣越瓷的閩商雇的船。
那時我還奇怪呢。元宵將至，他不趁著節(jié)日賣貨，怎么還雇船運走呢？”
閩商？
陸淇瞪大了眼睛……
她好像忘記了一件大事——當(dāng)日追殺她和嫂子的兩個倭寇，說的好像就是閩語？！
說閩語的倭寇、閩商、雇船、陸晃。這些詞匯間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正互相牽連著，讓陸淇如墜冰窖，寒毛聳立冷氣入骨。
曾聽聞地震來臨前，螞蟻會搬家；海嘯將至?xí)r，潮水會后退。
如果猜的沒錯的話，倭寇的目標八成就是……
余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