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伙計肩上搭著方巾，遙望著遠(yuǎn)處的城北大門處嘆了口氣，正暗自感嘆間，酒肆內(nèi)傳來一聲吆喝，柜臺邊的掌柜聞言抬頭，朝客人伸手了招了招，有些歉意的笑了笑，轉(zhuǎn)頭撇見自家伙計正靠著酒肆大門獨(dú)自搖頭，也不知在弄些什么玄虛。掌柜的有些無奈，朝大門那邊咳嗽一聲，便不再理會，低頭打理著賬簿。
酒桌那邊的客人本就是熟客，三三兩兩的聊著些近日城內(nèi)的見聞，見伙計遲遲不來上酒，有些納悶，于是朝著柜臺那邊又是一陣吆喝。掌柜的抬起頭，蹙起雙眉，像是被人打攪了思緒般，見還是原先那一桌客人，眉目自然舒展，連連點頭伸手招呼不好意思。只是轉(zhuǎn)頭瞧見那伙計仍自靠著大門像是沒事發(fā)生一般，掌柜的便有些怒氣，朝著大門一聲怒吼。
大門那邊，伙計身軀一顫，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看得酒肆內(nèi)的眾人哈哈大笑，那位與之相熟，平時也頗能聊得來的吆喝熟客打趣說道：“狗兒早時被蚊子叮了臉，這會兒怕不是踩了屎，就只差沒跌一跤，不然就是名副其實的狗吃屎了，哈哈哈?！蹦羌一锟诓粨裱?，也不忌諱，只顧大笑，同桌的兩個酒伴見那伙計趔趄的狼狽模樣，連肩上的方巾都掉在了地上，俱都跟著哈哈大笑。
一時間，酒肆內(nèi)笑聲此起披伏，剛才那點被因耽誤上酒的不愉快就被忘得一干二凈，掌柜的看到這一幕也是嘴角翹起，朝始作俑者點了點頭，低頭繼續(xù)翻閱著賬簿。
大門那邊的伙計低頭撿起方巾隨意掛在肩頭，走進(jìn)酒肆?xí)r小心翼翼的朝柜臺那邊看了看，見掌柜的沒理睬自己，松了口氣。那個嘲笑他的酒客朝他擠了擠眼，笑意放肆?；镉嬤诌肿?，取下肩頭的方巾撣了撣身子，轉(zhuǎn)頭從后堂取來一壺酒，不緊不慢的朝著那桌客人走去。
來到桌邊，伙計將酒壺放在桌上，對著那個嘲笑自己的家伙說道：“慢點喝，酒是好酒，喝快了當(dāng)心閃了舌頭?！币蛔雷拥娜吮揪褪钱?dāng)?shù)氐陌傩?，平時也沒少來往酒肆，都是曉得這家伙脾性的，能說會道，熱情活絡(luò)，自然也不在意這些個插科打諢。那個首先嘲笑他的家伙喲呵一聲，揶揄說道：“小哥今兒個是怎么了，脾氣見漲啊，不知道您老人家是臉疼呢還是腳疼，總不能是肚子疼吧，難不成是來了天葵月事？”說完還不忘上上下下的仔細(xì)打量起來，看的那伙計一陣惡寒，同桌的另外兩個家伙又是一陣爽朗大笑，惹的鄰桌笑聲四起，本就因近日城內(nèi)各大城門之間所貼告示帶來的陰郁氛圍無形中被沖淡了許多，那些猶自談?wù)撝T事的百姓也都各自會心一笑。
伙計一向都知道這家伙是出了名的嘴欠貨色，也不見他如何惱怒，便只看到他突然之間媚眼如絲起來，一手捂著腹部，一手翹著蘭花指對著那人說道：“哎呦，官人好俊的眼力，這都瞧出來了，可真是羞煞奴家了?！币贿呎f一邊翹著蘭花指戳戳點點，兩只大眼睛撲閃撲閃，真真是嚇?biāo)纻€人。
一桌三人俱是看的目瞪口呆，剛到嘴邊的酒水一口氣全給噴了出來，弄的伙計滿臉都是。另外兩個家伙還好，就只是捂著嘴巴拍著桌子狂笑，那個嘲笑他的罪魁禍?zhǔn)妆臼怯行膽蚺室鈵盒乃?，這會兒只見他扔下酒杯，渾身打著擺子，顯然是被惡心到了。
一壺酒水本就沒多少，一人一口全噴了出來，三杯說沒也就沒了，伙計伸手抹了抹臉，淡然說道，“酒不喝可以，吐了也算錢的，到時候可別想著賴賬?！?br/>
那家伙見他看著自己，表面上一臉平靜，但總覺得他是在憋著壞，趕忙抱拳討?zhàn)?，口口聲聲道：“哪能啊，小哥你說啥就是啥，小的可不敢吃白食。”說完，腦袋極力后仰，一副打死你離我遠(yuǎn)點的古怪模樣。
伙計淡然的點了點頭，那家伙剛拍打著胸口松了口氣，就見伙計一臉奸計得逞的欠揍表情，轉(zhuǎn)身前還不忘朝他拋了個媚眼，
那家伙哭喪著臉，估摸著想死的心都有了。
掌柜的早就瞧見了這邊的動靜，合上賬簿，一臉看好戲的神情，那伙計是個什么貨色他可是一清二楚，待看到那桌為首的家伙拍打著胸口時，就下意識的想笑，果不其然。
伙計一邊朝酒肆內(nèi)其他客人揮手示意，一邊點頭含笑，滿臉的興高采烈，就像是一只得勝凱旋的公雞，趾高氣揚(yáng)。
其他人更是哄堂而笑。
當(dāng)伙計看到掌柜的朝自己看來時，立馬就敗下陣來，放下雙手，灰溜溜的扯下肩頭的方巾，擦桌子去了。
只有掌柜的知道，他那雙眼睛里，有些藏不住的無奈和不敢置信。
掌柜的伸手壓了壓手底下的那疊賬簿，有些人說沒也就沒了，就像那張被他撕掉的賬單，隨風(fēng)而逝。
仍是酒肆靠窗斜對醉花樓的那張桌子上，兩個身穿便服的男人顯得格格不入，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笑意，桌子上更是只擺了一壺茶。
進(jìn)了酒肆不喝酒，卻也是咄咄怪事。
正是衙役劉伶和陳文的兩個男子，神色專注戒備的看向窗外，準(zhǔn)確的說是看向那處醉花樓和藥鋪間隔的小巷，仿佛是在等待著什么人一般，彼此間偶爾竊竊私語，心無旁騖。
自從衙門的告示傳示四門以來，第一時間就被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城內(nèi)的百姓震驚之余都有些后怕，印象中的落葉城好似從不曾出現(xiàn)滅人滿門的慘案，也只有某些得知五年前那場巫蠱之禍內(nèi)幕的寥寥數(shù)人才敢妄自揣測天機(jī)，好在告示中已經(jīng)聲明犯人落網(wǎng)，才沒有引起太大風(fēng)波。
位于城東窮白巷和城西同和染布坊一帶第一時間知曉命案的個別百姓有些摸不著頭腦，命案發(fā)生的第一時間就已經(jīng)被縣府勒令三緘其口不許外傳，沒想到這會兒，卻是衙門那邊自己大開禁令，主動透露了消息，事情轉(zhuǎn)變之快，讓人費(fèi)解。
或許是命案牽扯的人數(shù)過多，加之案犯落網(wǎng)之迅速，衙門有意邀功炫耀的緣故。
醉花樓的暖香閣，一襲鵝黃色淡雅長裙的女子獨(dú)自一人坐在待客的正廳暖臺上，面前那張梨花小案幾上擺著一具精巧的戥子，一具用來搗藥的銅臼杵，邊上還放著之前從楊家藥鋪采購而來的那包藥材。
苗淑碟仔細(xì)瞅著梨花案上的那張羊皮藥方，嘴里細(xì)細(xì)碎碎不停的小聲念叨，一邊拿出藥材小心翼翼的用戥子稱量，一邊不住的將稱量好的藥材扔進(jìn)臼杵，細(xì)細(xì)研磨成粉。
早前在她偷偷外出時，小丫鬟翠玉在藏鳳閣那邊領(lǐng)取的治風(fēng)寒的藥安靜的躺在內(nèi)屋的茶桌上，開了一半。
偌大的暖香閣里，這會兒就只有她一個人，余下的就是些細(xì)細(xì)碎碎的搗藥聲，格外清寧。
小半柱香前，樓內(nèi)的花嬤嬤來了一趟，說是想看下姑娘身子好些了沒。好在小丫鬟翠玉比較機(jī)警，半開的傷寒藥、半杯茶水，假意躺在小塌上的苗淑碟嘴唇紅潤，看的花嬤嬤連連點頭，總算不是那副板著臉的苦大仇深模樣。
臨走前，一向嚴(yán)厲的花嬤嬤欲言又止，只是看著小塌上依舊病懨懨的小妮子又有些于心不忍，有些剛得到的小道消息不好明說。一番斟酌之后，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再仔細(xì)叮囑了幾句之后，就讓一旁站立的小丫鬟跟著一起去趟廚房，說是弄些清淡養(yǎng)胃、益氣、止煩的粳米粥來給姑娘補(bǔ)補(bǔ)，翠玉哪敢不從，一路跟著花嬤嬤去了。
苗淑碟躺在小塌上等了許久，依然不見翠玉歸來，擔(dān)心著可能又是在被花嬤嬤訓(xùn)斥，只是自己這會兒總不好分身出去打圓場，加上她還一心牽掛著那位青衫年輕公子，苦等半天無果后，干脆就起身按照藥方研磨起藥材來。
暖香閣那頭小丫鬟的閨房內(nèi)，一襲翠玉常穿的丫鬟服飾安靜的躺在床上，壁櫥里的那件灰色長衫不見了蹤影。
天色逐漸暗淡，夕陽的余暉映照的天邊彤云一片，酒肆內(nèi)依舊熱熱鬧鬧，好像昨日夜間的那場瓢潑大雨和血淋淋的命案并未能在太多人心中留下多少陰霾。
靠窗邊的兩人，一人喝著茶，一人專注的望著那條越來越幽暗的小巷，眼神銳利。
陳文和班頭劉伶都是參與了那場問話的，當(dāng)時在場的不算李云風(fēng)的話，就只有縣尊黃大人、陳文、張四和班頭劉伶等幾人，如果那人說話屬實，將幾起命案的時間線和關(guān)系串聯(lián)在一起，就不難發(fā)現(xiàn)事事都和那個圓臉小丫鬟有關(guān)，只是此間事情機(jī)密，那人又是在得到了縣尊黃大人的首肯后，才愿意和盤托出所有經(jīng)過。
至于幾年前，田李村的老李頭報案的幼女失蹤一案，當(dāng)下就算已經(jīng)知曉全部內(nèi)情，也已經(jīng)確認(rèn)找回了失蹤人口，衙門如果要想在封存許久的案宗上撕掉一頁結(jié)案，恐怕也是虛有其表，縣尊大人的政績上并不能加上大大一筆朱紅。
畢竟答應(yīng)那人事后不許舊事重提，有意為難，也不是縣尊大人的空口白話。
此間種種，就當(dāng)做一切與那小丫鬟無關(guān)，那場問話后的一切布局，無非是為了確認(rèn)一事，小丫鬟口中的那個“哥哥”到底是誰？是否就是此間一系列命案的真正兇手？
而在位于城中縣衙的牢獄中，某間單獨(dú)的囚室內(nèi)，李云風(fēng)身著囚衣好整以暇的啃著雞腿，絲毫不擔(dān)心這些個所謂的牢獄之災(zāi)。
唯一讓他感到郁悶的事情是，本不打算讓小丫頭翠玉卷進(jìn)其中的想法就此宣告破產(chǎn)，倒不是心存愧疚，只是那些想當(dāng)然的一肩挑之在事情的千斤重壓之下，過于有些盲目了。
李云風(fēng)喝了口酒，咂摸著小嘴嘖嘖嘆道：“還是太年輕??！”
在那場問話中，縣尊黃大人拍板定計后，衙門的動作不可謂不迅速，城北醉花樓一帶早已經(jīng)秘密布滿了人手，只等大魚上鉤。
就像某日的黑夜中，城西染布坊的某個陰暗的角落里，蹲著一條擇人而嗜的毒蛇。
劉伶喝了一口茶，望向天邊那輪逐漸下沉的紅日，喃喃自語道：“引蛇出洞么?！?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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