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是一種生活技巧，除個別二桿子外，全世界人民基本都會混，因為混不會影響社會進(jìn)步，人類發(fā)展，該混就混，該干就干只，混不干的，叫做混混兒

    對申時行而言，江東之這一類人實在是小菜一碟。在朝廷里待了二十多年，徐階、張居正這樣的超級大腕他都應(yīng)付過去了，混功已達(dá)出神入化的地步，萬歷五年（1577）出山的這幫小嘍啰自然不在話下。

    混是一種生活技巧，除個別二桿子外，全世界人民基本都會混，因為混并不影響社會進(jìn)步。人類發(fā)展，該混就混，該干就干，只混不干的，叫做混混兒。

    申時行不是混混兒，混只是他的手段，干才是他的目的。

    一般說來，新官上任，總要燒三把火，搞點(diǎn)政績，大干特干。然而綜觀申時行當(dāng)政以來的種種表現(xiàn)，就會驚奇地發(fā)現(xiàn)，他的大干，就是不干，他的作為，就是不作為。

    申時行干的第一件事情，是廢除張居正的考成法。

    這是極為出人意料的一招，因為在很多人看來，申時行是張居正的嫡系，毫無理由反攻倒算。

    但申時行就這么干了，因為這樣干，是正確的。

    考成法，是張居正改革的主要內(nèi)容，即工作指標(biāo)層層落實，完不成輕則罷官，重則坐牢，令各級官員聞風(fēng)喪膽。

    新官上任三把火

    在很長時間里，這種明代的打考勤，發(fā)揮了極大效用，有效提高了官員的工作效率，是張居正的得意之作。

    但張先生并不知道，考成法有一個十分嚴(yán)重的缺陷。

    比如朝廷規(guī)定，戶部今年要收一百萬兩稅銀，分配到浙江，是三十萬，這事就會下派給戶部浙江司郎中（正五品），由其監(jiān)督執(zhí)行。

    浙江司接到命令，就會督促浙江巡撫辦理。巡撫大人就會去找浙江布政使，限期收齊。

    浙江布政使當(dāng)然不會閑著，立馬召集各級知府，限期收齊。知府大人回去之后召集各級知縣，限期收齊。

    知縣大人雖然官小，也不會自己動手，回衙門召集衙役，限期收齊。

    最后干活的，就是衙役，他們就沒辦法了，只能一家一家上門收稅。

    明朝成立以來，大致都是這么個干法，就管理學(xué)而言，還算比較合理，搞了兩百多年，也沒出什么大問題。

    考成法一出來，事情就麻煩了。

    原先中央下達(dá)命令，地方執(zhí)行，就算執(zhí)行不了，也好商量。三年一考核，災(zāi)荒大，刁民多，今年收不齊，不要緊，政策靈活掌握，明年努力，接著好好干。

    考成法執(zhí)行后，就不行了，給多少任務(wù)，你就得完成多少，缺斤少兩自己補(bǔ)上，補(bǔ)不上就下課受罰。

    這下就要了命了，衙役收不齊，連累知縣，知縣收不齊，連累知府，知府又連累布政使，一層層追究責(zé)任。大家同坐一條船，出了事誰也跑不掉。

    與其自下而上垮臺，不如自上而下壓臺。隨著一聲令下，各級官吏紛紛動員起來，不問理由，不問借口，必須完成任務(wù)。

    于是順序又翻了過來，布政使壓知府，知府壓知縣，知縣壓衙役，衙役……就只能壓老百姓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上級壓下級，下級壓百姓。一般年景，也還能對付過去，要遇上個災(zāi)荒，那就慘了，衙役還是照樣上門，說家里遭災(zāi)，他點(diǎn)頭，說家里死人，他還點(diǎn)頭，點(diǎn)完頭該交還得交。揭不開鍋也好，全家死絕也罷，收不上來官就沒了，你說我收不收？

    以上還算例行公事，到后來，事情越發(fā)惡劣。

    由于考成法業(yè)績和官位掛鉤，工作完成越多、越快，評定就越好，升官就越快，所以許多地方官員開始報虛數(shù)，狗不拉屎的窮鄉(xiāng)僻壤，也敢往大了報，反正自己也不吃虧。

    可是朝廷不管那些，報了就得拿錢，于是挨家挨戶地收，收不上來就逼，逼不出來就打，打急了就跑。而跑掉的這些人，就叫流民。

    流民，是明代中后期的一個嚴(yán)重問題，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社會不安定因素。這些人離開家鄉(xiāng)，四處游蕩，沒有戶籍，沒有住所，也不辦暫住證，經(jīng)常影響社會的安定團(tuán)結(jié)。

    到萬歷中期，流民數(shù)量已經(jīng)十分驚人，連當(dāng)時的北京市郊，都盤踞著大量流民，而且這幫人一般都不是什么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偷個盜、搶個劫之類的，都是家常便飯，朝廷隔三差五就要派兵來掃一次，十分難辦。

    而這些情況，是張居正始料未及的。

    于是申時行毅然廢除了考成法，并開辟了大量田地，安置各地的流民耕種，社會矛盾得以大大緩解。

    廢除考成法，是申時行執(zhí)政的一次重要抉擇，雖然是改革，卻不用怎么費(fèi)力，畢竟張居正是死人兼廢人，沒人幫他出頭，他的條令不廢白不廢。

    但下一次，就沒這么便宜的事了。

    萬歷十八年（1590），副總兵李聯(lián)芳帶兵在邊界巡視的時候，遭遇埋伏，全軍覆滅。下黑手的，是蒙古韃靼部落的扯立克。

    事情鬧大了，因為李聯(lián)芳是明軍高級將領(lǐng)，韃靼部落把他干掉了，是對明朝政府的嚴(yán)重挑釁。所以消息傳來，大臣們個個摩拳擦掌，打算派兵去收拾這幫無事生非的家伙。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非打不可了，堂堂大明朝，被人打了不還手，當(dāng)縮頭烏龜，怎么也說不過去。而且這事鬧得皇帝都知道了，連他都覺得沒面子，力主出兵。

    老板發(fā)話，群眾支持，戰(zhàn)爭已是勢在必行，然而此時，申時行站了出來，對皇帝說：

    “不能打?！?br/>
    在中國歷史上，但凡國家有事，地方被占了，人被殺了，朝廷立馬就是群情激奮，人人喊打，看上去個個都是民族英雄，正義化身，然而其中別有奧秘：

    參考消息

    搶劫，搶劫，還是搶劫

    萬歷十八年，舊洮州副總兵李聯(lián)芳在甘肅與前來搶劫的火落赤打了遭遇戰(zhàn)?；鹇涑嗦浠亩?，李聯(lián)芳緊追不舍，結(jié)果不小心追過了地界，一頭扎進(jìn)扯立克的包圍圈，導(dǎo)致全軍覆沒?；鹇涑嗟靡鈸P(yáng)揚(yáng)，立即調(diào)轉(zhuǎn)頭來返回甘肅繼續(xù)搶掠工作。臨洮總兵劉承嗣迎戰(zhàn)，卻遭兵敗?；鹇涑嘣诖说貦M搶了二十多天，又過一年，遭到李如松不停騷擾的扯立克向明請旨謝罪，受到制約的火落赤才終于歇手。

    臨戰(zhàn)之時，國仇家恨，慷慨激昂，大家都激動。在這個時候，跟著激動一把，可謂是毫無成本，反正仗也不用自己打，還能落個名聲，何樂而不為。

    主和就不同了，甭管真假，大家都喊打，你偏不喊，脫離群眾，群眾就會把你踩死。

    所以主戰(zhàn)者未必勇，主和者未必怯。

    主和的申時行，就是一個勇敢的人。事實證明，他的主張十分正確。

    因為那位下黑手的扯立克，并不是一般人，他的身份，是韃靼的順義王。

    順義王，是當(dāng)年明朝給俺答的封號，這位扯立克就是俺答的繼任者，但此人既不順，也不義，好好的互市不干，整天對外擴(kuò)張，還打算聯(lián)合蒙古、西藏各部落，搞個蒙古帝國出來和明朝對抗。

    對這號人，打是應(yīng)該的，但普魯士偉大的軍事家克勞塞維茨說過，戰(zhàn)爭是政治的繼續(xù)。打仗說穿了，最終的目的就是要對方聽話，如果有別的方法能達(dá)到目的，何必要打呢？

    申時行找到了這個方法。

    他敏銳地發(fā)現(xiàn)，扯立克雖然是順義王，但其屬下卻并非鐵板一塊，而是由各個部落組成，各有各的主張。大多數(shù)人和明朝生意做得好好的，壓根兒不想打仗，如果貿(mào)然開戰(zhàn)，想打的打了，不想打的也打了，實在是得不償失。分化瓦解才是上策。

    所以申時行反對。

    當(dāng)然，以申時行的水平，公開反對這種事，他是不會干的。夜深人靜，獨(dú)自起草，秘密上交，事情干得滴水不漏。

    萬歷接到奏疏，認(rèn)可了申時行的意見，同意暫不動兵，并命令他全權(quán)處理此事。

    消息傳開，一片嘩然，但皇帝說不打，誰也沒辦法找皇帝算賬，申時行先生也是一臉無辜：我雖是朝廷首輔，但皇帝不同意，我也沒辦法。

    仗是不用打了，但這事還沒完。申時行隨即下令兵部尚書鄭洛，在邊界集結(jié)重兵，也不大舉進(jìn)攻，每天就在那里蹲著，別的部落都不管，專打扯立克，而且還專挑他的運(yùn)輸車隊下手，搶了就跑。

    這種打法毫無成本，且收益率極高，明軍樂此不疲，扯立克卻是叫苦不迭，實在撐不下去了，只得率部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就這樣，不用大動干戈，不費(fèi)一兵一卒，申時行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這個問題，恢復(fù)了邊境的和平。

    雖然張居正死后，朝局十分復(fù)雜，幫派林立，申時行卻憑借著無人能敵的“混功”，應(yīng)對自如，游刃有余。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不但自己能混，還無私地幫助不能混的同志，比如萬歷。

    自從登基以來，萬歷一直在忙兩件事，一是處理政務(wù)，二是搞臭張居正。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

    因為張居正實在太牛了，當(dāng)了二十六年的官，十年的“皇帝”（實際如此），名氣比皇帝還大，雖然人死了，茶還燙得冒泡，所以不搞臭張居正，就搞不好政務(wù)。

    但要干這件事，自己是無從動手的，必須找打手，萬歷很快發(fā)現(xiàn)，最好的打手，就是言官和大臣。

    張居正時代，言官大臣都不吃香，被整得奄奄一息，現(xiàn)在萬歷決定，開閘，放狗。

    事實上，這幫人的表現(xiàn)確實不錯，如江東之、李植、羊可立等人，雖說下場不怎么樣，但至少在工作期間，都盡到了狗的本分。

    看見張居正被窮追猛打，萬歷很高興，看見申時行被牽連，萬歷也不悲傷。因為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輕微的副作用，敲打一下申老師也好，免得他當(dāng)首輔太久，再犯前任（張居正）的錯誤。

    他解放言官大臣，指揮自若，是因為他認(rèn)定，這些人將永遠(yuǎn)聽從他的調(diào)遣。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一個多么可怕的錯誤。因為就罵人的水平而言，言官大臣和街頭罵街大媽只有一個區(qū)別：大媽是業(yè)余的，言官大臣是職業(yè)的。

    大媽罵完街后，還得回家洗衣做飯，言官大臣罵完這個，就會罵下一個。所以，當(dāng)他們足夠壯大之后，攻擊的矛頭將不再是死去的張居正，或是活著的申時行，而是至高無上的皇帝。

    對言官和大臣們而言，萬歷確實有被罵的理由。

    自從萬歷十五年（1587）起，萬歷就不怎么上朝了，經(jīng)常是“偶有微疾”。“微疾”開始還真是“偶有”，后來就變成常有，也逐漸變成“頭暈眼黑，力乏不興”，總而言之，大臣們是越來越少見到他了。

    必須說明的是，萬歷是不上朝，卻并非不上班，事情還是要辦。就好比說你早上起床，不想去單位，改在家里辦公，除了不打考勤，少見幾個人外，也沒什么不同。后世一說到這位仁兄，總是什么幾十年不干活之類，這要么是無意的誤解，要么是有意的污蔑。

    在中國當(dāng)皇帝，收益高，想要啥就有啥，但風(fēng)險也大，屁股上坐的那個位置，只要是人就想要。因此今天這里搞陰謀，明天那里鬧叛亂，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懸，幾天不看公文，沒準(zhǔn)刀就架在脖子上了。但凡在位者，除了個把弱智外，基本上都是懷疑主義者，見誰懷疑誰。

    萬歷自然也不例外，事實上，他是一個權(quán)力欲望極強(qiáng)，工于心計的政治老手。所有的人都只看到他不上朝的事實，卻無人察覺背后隱藏的奧秘。

    在他之前，有無數(shù)皇帝每日上朝理政，費(fèi)盡心力，日子過得極其辛苦，卻依然是腦袋不保。而他幾十年不上朝，誰都不見，卻依然能夠控制群臣，你說這人厲不厲害？

    但言官大臣是不管這些的，在他們的世界觀里，皇帝不但要辦事，還要上班，哪怕屁事兒沒有，你也得坐在那兒，這才叫皇帝。

    萬歷自然不干，他不干的表現(xiàn)就是不上朝。言官大臣也不干，他們不干的表現(xiàn)就是不斷上奏疏。此后的幾十年里，他們一直在干同樣的事情。

    隱私問題

    萬歷十四年（1586）十月，這場長達(dá)三十余年的戰(zhàn)爭正式拉開序幕。

    當(dāng)時的萬歷，基本上還屬于上朝族，只是偶爾罷工而已，就這樣，也沒躲過去。

    第一個上書的，是禮部祠祭司主事盧洪春，按說第一個不該是他，因為這位仁兄主管的是祭祀，級別又低，平時也不和皇帝見面。

    但這一切并不妨礙他上書提意見，他之所以不滿，不是皇帝不上朝，而是不祭祀。

    盧洪春是一個很負(fù)責(zé)的人，發(fā)現(xiàn)皇帝不怎么來太廟，又聽說近期經(jīng)常消極怠工，便上書希望皇帝改正。

    本來是個挺正常的事，卻被他搞得不正常。因為這位盧先生除了研究禮儀外，還學(xué)過醫(yī)，有學(xué)問在身上，不顯擺實在對不起自己，于是乎發(fā)揮其特長，寫就奇文一篇，送呈御覽。

    第二天，申時行奉命去見萬歷，剛進(jìn)去，就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

    “盧洪春這廝！肆言惑眾，沽名訕上，好生狂妄！著錦衣衛(wèi)拿在午門前，著實打六十棍！革了職為民當(dāng)差，永不敘用！”

    以上言辭，系萬歷同志之原話，并無加工。

    很久很久以前，這廝兩個字就誕生了，在明代的許多小說話本中，也頻頻出現(xiàn)，其意思依照現(xiàn)場情況，有各種不同的解釋，從這家伙、這小子到這渾蛋、這王八蛋，不一而足。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兩字不是好話，是市井之徒的常用語，皇帝大人脫口而出，那是真的急了眼了。

    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盧洪春的那篇奏疏，你看你也急。

    除了指責(zé)皇帝陛下不該缺席祭祀外，盧主事還替皇帝陛下?lián)鷳n其危害：

    “陛下春秋鼎盛，精神強(qiáng)固，頭暈眼黑之疾，皆非今日所宜有?！?br/>
    年紀(jì)輕輕就頭暈眼黑，確實是不對的，確實應(yīng)該注意，到此打住，也就罷了。

    可是擔(dān)憂完，盧先生就發(fā)揮醫(yī)學(xué)特長：

    “醫(yī)家曰：氣血虛弱，乃五勞七傷所致，肝虛則頭暈?zāi)垦?，腎虛則腰痛精泄。”

    氣血虛弱，肝虛腎虛，癥狀出來了，接著就是分析原因：

    “以目前衽席之娛，而忘保身之術(shù)，其為患也深。”

    最經(jīng)典的就是這一句。

    所謂衽席之娛，是指某方面的娛樂，相信大家都能理解，綜合起來的意思是：

    皇帝你之所以身體不好，在我看來，是因為過于喜歡某種娛樂，不知收斂保養(yǎng)，如此下去，問題非常嚴(yán)重。

    說這句話的，不是萬歷他媽，不是他老婆，不是深更半夜交頭接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是一個管禮儀的六品官，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上書，且一言一語皆已千古流傳。

    再不收拾他，就真算白活了。

    命令下達(dá)給了申時行，于是申時行為難了。

    這位老油條十分清楚，如果按照萬歷的意思嚴(yán)懲盧洪春，言官們是不答應(yīng)的，如果不處理，萬歷又不答應(yīng)。

    琢磨半天，想了個辦法。

    他連夜動筆，草擬了兩道文書：第一道是代萬歷下的，嚴(yán)厲斥責(zé)盧洪春，并將其革職查辦。第二道是代內(nèi)閣下的，上奏皇帝，希望能夠?qū)捤”R洪春，就這么算了。

    按照他的想法，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有交代。

    事實證明，這是幻想。

    首先發(fā)作的是萬歷，這位皇帝又不是傻子，一看就明白申時行耍兩面派，立即下令，即刻動手打屁股，不得延誤。此外他還不懷好意地暗示，午門很大，多個人不嫌擠。

    午門就是執(zhí)行廷杖的地方，眼看自己要去墊背，申時行隨即更改口風(fēng)，把盧洪春拉出去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打了六十棍。

    馬蜂窩就這么捅破了。

    言官們很慚愧，一個禮部的業(yè)余選手，都敢上書，勇于曝光皇帝的私生活，久經(jīng)罵陣的專業(yè)人才竟然毫無動靜，還有沒有職業(yè)道德？

    于是大家群情激憤，以給事中楊廷相為先鋒，十余名言官一擁而上，為盧洪春喊冤翻案。

    面對漫天的口水和奏疏，萬歷毫不退讓。事實上，這是一個極端英明的抉擇：一旦讓步，從寬處理了盧洪春，那所謂“喜歡某種娛樂，不注意身體”的黑鍋，就算是背定了。

    明朝政府主要官署

    但駁回去一批，又來一批，言官們踴躍發(fā)言，熱烈討論，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說白不說。

    萬歷終于惱火了，他決定罰款，帶頭鬧事的主犯罰一年工資，從犯八個月。

    對言官而言，這個辦法很有效果。

    在明代，對付不同類別的官員，有不同的方法：要折騰地方官，一般都是降職，罰工資沒用，因為這幫人計劃外收入多，工資基本不動，罰光了都沒事。

    言官就不同了，他們都是靠死工資的，沒工資日子就沒法過，一家老小只能去喝西北風(fēng)，故十分害怕這一招。

    于是風(fēng)波終于平息，大家都消停了。

    但這只是表面現(xiàn)象，對此，申時行有很深的認(rèn)識，作為天字第一號混事的高手，他既不想得罪領(lǐng)導(dǎo)，又不想得罪同事，為實現(xiàn)安定團(tuán)結(jié)，幾十年如一日地和稀泥。然而隨著事件的進(jìn)一步發(fā)展，他逐漸意識到，和稀泥的幸福生活長不了。

    因為萬歷的生活作風(fēng)，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事實上，盧洪春的猜測很可能是正確的，二十多歲的萬歷之所以不上朝，應(yīng)該是沉迷于某種娛樂，否則實在很難解釋，整天在宮里待著，到底有啥樂趣可言。

    說起來，當(dāng)年張居正管他也實在管得太緊，啥也不讓干，吃個飯喝點(diǎn)酒都得看著，就好比高考學(xué)生拼死拼活熬了幾年，一朝拿到錄取通知書，革命成功，自然就完全解放了。

    萬歷同志在解放個人的同時，也解放了大家，火燒眉毛的事情（比如打仗、陰謀叛亂之類），看一看，批一批，其余的事，能不管就不管，上朝的日子越來越少。

    申時行很著急，但這事又不好公開講，于是他靈機(jī)一動，連夜寫就了一封奏疏。在我看來，這封文書的和稀泥技術(shù)，已經(jīng)達(dá)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文章大意是這樣的：

    皇帝陛下，我聽說您最近身體不好，經(jīng)常頭暈眼花（時作眩暈），對此我十分擔(dān)心，我知道，您這是勞累所致啊。由于您經(jīng)常熬夜工作，親歷親為（一語雙關(guān)，佩服），才會身體不好，為了國家，希望您能夠清心寡欲，養(yǎng)氣寧神（原文用詞），好好保重身體。

    高山仰止，自慚形穢之感，油然而生。

    對于這封奏疏，萬歷還是很給了點(diǎn)面子，他召見了申時行，表示明白他的苦心，良藥雖然苦口，卻能治病，今后一定注意。申時行備感欣慰，興高采烈地走了。

    但這只是錯覺，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藥到病除的藥只有一種——毒藥。

    事實證明，萬歷確實不是一般人，因為一般人被人勸，多少還能改幾天，他卻是一點(diǎn)不改，每天繼續(xù)加班加點(diǎn)，從事自己熱愛的娛樂。據(jù)說還變本加厲，找來了十幾個小太監(jiān)，陪著一起睡（同寢），也算是開辟了新品種。

    找太監(jiān)這一段，史料多有記載，準(zhǔn)確性說不好，但有一點(diǎn)是肯定的，那就是萬歷同志依舊是我行我素，壓根兒不給大臣們面子。

    既然不給臉面，那咱就有撕破臉的說法。

    萬歷十七年（1589）十二月，明代，不，是中國歷史上膽最大、氣最足的奏疏問世了，其作者，是大理寺官員雒于仁。

    雒于仁，字少涇，陜西涇陽人?？v觀明清兩代，陜西考試不大行，但人都比較實在，既不慷慨激昂，也不啰啰唆唆，說一句是一句，天王老子也敢頂。

    比如后世的大貪污犯和珅，最得意的時候，上有皇帝撐腰，下有大臣抬轎，什么紀(jì)曉嵐、劉墉，全都服服帖帖，老老實實靠邊站，所謂“智斗”之類，大都是后人胡編的，可謂一呼百應(yīng)。而唯一不應(yīng)的，就是來自陜西的王杰。每次和珅說話，文武百官都夸，王杰偏要頂兩句，足足惡心了和珅十幾年，又抓不到他的把柄，也只能是“厭之而不能去”（《清史稿》）。

    參考消息

    護(hù)短的陛下

    萬歷的確對親近宦官極為保護(hù)。太監(jiān)高淮征稅遼東，仗著神宗皇帝之寵，沒少干壞事兒，終于成功激起民變。不過在吏部尚書、刑部尚書的彈劾之下，護(hù)短的萬歷扔了句“朕固命之矣”，把高淮為非作歹的那些“好事兒”都攬在了自己身上。高淮有恃無恐，繼續(xù)為惡。萬歷三十六年四月，前屯衛(wèi)軍千余人發(fā)生嘩變，不堪欺壓的民眾手持棍棒柴刀，聚集起來“誓食高淮之肉”，嚇得高淮連夜逃回北京，求神宗把稅監(jiān)換了人才算了事。

    雒于仁就屬于這類人，想什么就說什么，從不怕得罪人，而且他的這個習(xí)慣，還有家族傳統(tǒng)：

    雒于仁的父親，叫做雒遵，當(dāng)年曾是高拱的學(xué)生，干過吏科都給事中。馮保得勢的時候，他罵過馮保，張居正得勢的時候，他罵過譚綸（張居正的親信），為人一向高傲，平生只佩服一人，名叫海瑞。

    有這么個父親，雒于仁自然不是孬種，加上他家雖世代為官，卻世代不撈錢，窮日子過慣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不怕罰工資，不怕降職，看不慣皇帝了，就要罵。隨即一揮而就，寫下奇文一篇，后世俗稱為“酒色財氣疏”。

    該文主旨明確，開篇即點(diǎn)明中心思想：

    “陛下之恙，病在酒色財氣者也，夫縱酒則潰胃，好色則耗精，貪財則亂神，尚氣則損肝?！?br/>
    這段話用今天的話講，就是說皇上你確實有病，什么病呢？你喜歡喝酒，喜歡玩女人，喜歡撈錢，還喜歡動怒耍威風(fēng)，酒色財氣樣樣俱全，自然就病了。

    以上是全文的論點(diǎn)。接下來的篇幅，是論據(jù)，描述了萬歷同志在喝酒、玩女人方面的具體表現(xiàn)，逐一論證以上四點(diǎn)的真實性和可靠性，比較長，就不列舉了。

    綜觀此文，下筆之狠，罵法之全，真可謂是鬼哭狼嚎，就罵人的狠度和深度而言，雒于仁已經(jīng)全面超越了海瑞前輩。雒遵同志如果在天有靈，應(yīng)該可以瞑目了。

    更缺德的是，雒于仁的這封奏疏是十二月（農(nóng)歷）月底送上去的，搞得萬歷自從收到這封奏疏，就開始罵，不停地罵，沒日沒夜地罵，罵得新年都沒過好。

    參考消息

    體罰皇子的教官王杰

    這名清代宮廷教員、上書房的班主任，性子倔，對諸皇子嚴(yán)厲至極，動不動就讓皇子們罰站罰跪。有次讓乾隆瞧見，覺得皇子罰跪十分丟面子，于是大聲讓諸皇子起身。王杰不許，乾隆氣得指著他大吼：我兒子是皇家的人，你動不動罰跪什么意思？王杰半點(diǎn)不讓，也沖著乾隆大聲說：你兒子如果當(dāng)皇帝當(dāng)成桀紂那樣的昏君，你樂意是不樂意？乾隆說不過他，值得郁悶萬分地走了。

    罵過癮后，就該辦人了。

    萬歷十八年（1590）正月初一，按照規(guī)矩，內(nèi)閣首輔應(yīng)該去宮里拜年，當(dāng)然也不是真拜，到宮門口鞠個躬就算數(shù)，但這一次，申時行剛準(zhǔn)備走人，就被太監(jiān)給叫住了。

    此時，雒于仁的奏疏已經(jīng)傳遍內(nèi)外，申先生自然知道怎么回事，不用言語就進(jìn)了宮?？吹搅藲饧睌牡幕实?，雙方展開了一次別開生面的對話（以下言語，皆出自申時行的原始記錄）：

    萬歷：“先生看過奏本（指雒于仁的那份），說朕酒色財氣，試為朕評一評?！?br/>
    申時行：……（還沒說話，即被打斷）

    萬歷：“他說朕好酒，誰人不飲酒？……又說朕好色，偏寵貴妃鄭氏（即著名的鄭貴妃），朕只因鄭氏勤勞……何曾有偏？”

    喘口氣，接著說：

    “他說朕貪財……朕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èi)，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之財皆朕之財！又說朕尚氣……勇即是氣，朕豈不知！人孰無氣！”

    這口氣出完了，最后得出結(jié)論：

    “先生將這奏本去票擬重處！”

    申時行這才搭上話：

    “此無知小臣誤聽道路之言……”（說到此處，又被打斷）

    萬歷大喝一聲：

    “他就是出位沽名！”

    申時行傻眼了，他在朝廷混了幾十年，從未見過這幅場景，皇帝大人一副吃人的模樣，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這樣下去，恐怕要出大事。

    于是他閉上了嘴，開始緊張地思索對策。

    既不能讓皇帝干掉雒于仁，也不能不讓皇帝出氣，琢磨片刻，稀泥和好了。

    “他（指雒于仁）確實是為了出名（先打底），但陛下如果從重處罰他，卻恰恰幫他成了名，反損皇上圣德??！”

    “如果皇上寬容，不和他一般見識，皇上的圣德自然天下聞名！”（繼續(xù)戴高帽）

    在這堆稀泥面前，萬歷同志終于消了氣：

    “這也說得是，如果和他計較，倒不是損了朕的德行，而是損了朕的氣度！”

    上鉤了，再加最后一句：

    “皇上圣度如天地一般，何所不容！”（圓滿收工）

    萬歷沉默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話說到這兒，事情基本就算完了，申時行定定神，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他決定趁此機(jī)會，解決此事。

    然而他正準(zhǔn)備開口，卻又聽見了一句怒斥：

    “朕氣他不過，必須重處！”

    萬歷到底是年輕人，雖然被申時行和了一把稀泥，依然不肯甘休，這會兒回過味來，又繞回去了。

    這事還他娘沒完了，申時行頭疼不已，但再頭疼事情總得解決，如果任由萬歷發(fā)作胡來，后果將不堪設(shè)想。

    在這關(guān)鍵的時刻，申時行再次展現(xiàn)了他舉世無雙的混事本領(lǐng)，琢磨出了第二套和稀泥方案：

    “陛下，此奏本（雒于仁）原本就是訛傳，如果要重處雒于仁，必定會將此奏本傳之四方，反而做了實話?。　?br/>
    利害關(guān)系說完，接下來該掏心窩了：

    “其實原先我等都已知道此奏疏，卻遲遲不見陛下發(fā)閣（內(nèi)閣）懲處（學(xué)名：留中），我們幾個內(nèi)閣大學(xué)士在私底下都互相感嘆，陛下您胸襟寬容，實在是超越千古?。。R屁與說理相結(jié)合）”

    “所以以臣等愚見，陛下不用處置此事，奏疏還是照舊留存吧，如此陛下之寬容必定能留存史書，傳之后世，千秋萬代都稱頌陛下是堯舜之君，是大大的好事啊！”

    據(jù)說拍馬屁這個行當(dāng)，最高境界是兩句古詩，所謂“隨風(fēng)潛入夜，潤物細(xì)無聲”，在我看來，申時行做到了。

    但申先生還是低估了萬歷的二桿子性格，他話剛講完，萬歷又是一聲大吼：

    “如何設(shè)法處他？只是氣他不過！”

    好話說一堆，還這么個態(tài)度，那就不客氣了：

    “此本不可發(fā)出，也無他法處之，還望皇上寬恕，容臣等傳諭該寺堂官（即大理寺高級官員），使之去任可也?！?br/>
    這意思就是，老子不和稀泥了，明白告訴你，罵你的這篇文章不能發(fā)，也沒辦法處理，最多我去找他們領(lǐng)導(dǎo)，把這人免職了事，你別再鬧了，鬧也沒用。

    很明顯，萬歷雖然在氣頭上，卻還是很識趣的。他清楚，目前形勢下，自己不能把雒于仁怎么樣，半天一言不發(fā)。申時行明白，這是默認(rèn)。

    萬歷十八年（1590）的這場驚天風(fēng)波就此了結(jié)，雒于仁罵得皇上一無是處，青史留名，卻既沒掉腦袋，也沒有挨板子，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而氣得半死的萬歷終于認(rèn)定，言官就是渾蛋，此后的幾十年里，他都保持著相同的看法。

    最大的贏家無疑是申時行，他保護(hù)了盧洪春、保護(hù)了雒于仁，安撫了言官大臣，也沒有得罪皇帝，使兩次危機(jī)成功化解，無愧為和稀泥的絕頂高手。

    自萬歷十一年（1583）執(zhí)政以來，申時行經(jīng)歷了無數(shù)考驗，無論是上司還是同僚，他都應(yīng)付自如。七年間，上哄皇帝，下?lián)岽蟪?，即使有個把不識趣、不配合的，也能被他輕輕松松地解決掉，混得可謂如魚得水。

    然而正是這一天，萬歷十八年（1590）正月初一，在解決完最為棘手的雒于仁問題后，他的好運(yùn)將徹底結(jié)束。

    因為接下來，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臣等更有一事奏請?！?br/>
    雖然雒于仁的事十分難辦，但和申時行即將提出的這件事相比，只能說是微不足道。

    他所講的事情，影響了無數(shù)人的一生，以及大明王朝的國運(yùn)，而這件事情，在歷史上有個專用名詞：“爭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