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天明想了想，說出了自己的分析。

    “威廉八世代表了你內(nèi)心的另一面。其實，在潛意識里，你也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小女人，你不可能像瑪麗一世那樣，一輩子都不嫁人，更何況，你現(xiàn)在有了心上人了?！泵厢t(yī)生說道，“你在夢中制造出威廉八世這樣的一個君主，這個人為什么面目如此可憎呢？因為你感覺假如自己是一個很恐怖的人，你身邊的人自然就不敢靠近你。你小時候是一個不合群的孩子，和孤兒院的那些小朋友玩不在一起。可是，你想讓別人愛上你，卻又想讓他們不敢來傷害你，于是，那個威廉八世，自然就成了你最好的模本?！?br/>
    “威廉八世喜歡裝扮成女人，甚至假稱自己就是祖先瑪麗一世的轉(zhuǎn)世，其實，這個細節(jié)，體現(xiàn)的就是你在夢中的某種覺醒。那時候，你應(yīng)該意識到了自己可能并不是男人，而是一個女人。于是，你借著威廉八世這個故事，巧妙地將這種潛意識表達了出來?！泵厢t(yī)生繼續(xù)說道。

    “可是，我，我根本不想變成男人?。俊蔽艺f。

    “你想，因為你覺得女人太軟弱了，容易受到侵犯。同時，你在潛意識里也憎恨成為女人！”孟天明那雙犀利的眼睛，狠狠地刺破了我的內(nèi)心。

    我低下了頭，手指卻在不停地相互摩擦著。

    “瑪麗，你母親的離開，讓你對女人，尤其是那些有婚外情，并拋棄家庭的女人，有一種強烈的憎恨！”孟天明繼續(xù)說道，“你很想給自己換一個性別，可是，你卻無法改變。于是，在潛意識里，也就是在夢里，你就變成一個男人，你以為這樣一來，自己就會變得很強壯，足以保衛(wèi)自己的愛人?？墒?，你又明白自己其實并不是男人，所以，你會在夢里還是會恐懼，害怕，流淚，尖叫。甚至，到了男廁所里，你竟然也不知道該怎么小便，因為，你根本就不是男人，沒有站著小便的習(xí)慣，我說的對嗎？”

    我沉默了，確實如此，在夢里，我就是不習(xí)慣站在那小便池之前，而更愿意到那蹲坑里去。可是，我又害怕如此一來，會遇到什么可怕的東西?？磥恚@其實就是我內(nèi)心不愿意變成一個軟弱的女人的一種表現(xiàn)。

    “至于那個洋娃娃，就是你說的那個跟成年人一樣高，會說話的洋娃娃?！泵厢t(yī)生頓了一下，說道，“其實，它就是另一個瑪麗，另一個你自己的化身。那個護林員的女兒，那個小女孩，代表的就是小時候無助的你。而這個洋娃娃，則代表了可以保護這個你的另一個自己。你從小就不合群，再加上父親慘死的經(jīng)歷，所以你特別希望身邊能有一個小伙伴，永遠也不會像你父母一樣拋棄你！”

    “難道，這就是我總是夢到的那句話——‘瑪麗，我們永遠在一起，我要帶你一起走’的原因嗎？”我恍然大悟。

    “沒錯，因為你覺得：只有你自己，也就是瑪麗，才不會拋棄自己。而其他人，甚至包括你的父母，都會遺棄你，背叛你的。所以，你寧可一個人玩著洋娃娃，和它說話，也不愿意抬頭理會別人?！?br/>
    我不說話了，我承認(rèn)他說的很對。

    的確，在我的記憶力，我真的就沒有一個朋友，一個都沒有。很小的時候，我只記得當(dāng)其他小朋友在一起玩耍的時候，我卻一個人擺弄著洋娃娃，和它對話，當(dāng)然，那個洋娃娃根本就不會說話。

    我的人生，就像一個死寂鎮(zhèn)。這里，除了我自己，恐怕就沒有別的人了。

    “那么，我夢見的護林員一家的慘死，也跟我的潛意識有關(guān)嗎？”我又問道。

    “是的。”孟天明點點頭，“你的父親是意外死亡的，所以，在夢中，那個護林員座位你父親的化身，他也是意外死亡的，是死于自殺?！?br/>
    “那個護林員的妻子呢？”

    “她象征了你的媽媽，只不過，現(xiàn)實世界里的你媽媽并沒有死，而是跟著別的男人跑了，拋棄了你們父女二人?？墒牵愀緹o法接受這個結(jié)果。因此，在你的夢中，你的母親，也就是那個護林員的妻子，是被你父親誤殺的。這樣一來，你就能避開真實世界給你帶來的那種強烈的心理沖擊。”

    我沉默了，的確如此。或許，我至今也無法原諒我的親生母親吧？甚至，只要看到那些與丈夫之外的別的男人私通的女人（比如：潘金蓮），我就會從心底里產(chǎn)生強烈的仇恨！這一點，大概也是我在潛意識里，想從女人變成男人的一個重要原因吧？

    可是，我畢竟還是一個女人，最終，我還是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男人——吳強。

    “你夢見的平安公寓108房里的那一家人，其實也是你潛意識的一種折射?！泵咸烀骼^續(xù)說道，“那個女孩子就代表你自己，在那個夢境里，你父親的角色是缺失的，而你的母親則失去了對家庭的主導(dǎo)權(quán)。那個酒糟鼻男人，也就是你的繼父，則與威廉八世一樣，都是面目可憎的男人，他們象征了你潛意識里的一種暴力傾向！”

    “暴力傾向？”

    “對?！泵咸烀鼽c點頭，“你從小就失去了父母，在孤兒院里又過得很不開心，所以，你討厭周圍的人，你心底里有一種強烈的報復(fù)情緒和暴力傾向。你夢里的手槍、鋼刀、鉛球、標(biāo)槍、突然的背后襲擊，以及粗暴的繼父、兇狠的威廉八世，哦，甚至是那個會噴出令你作嘔液體的噴泉，其實，它們都是你發(fā)泄心底里的憤怒與不滿的影射。當(dāng)然，包括噴泉在內(nèi)的那些凸出物的東西，其實也代表了男人的特征，這一點，你想你是懂得的?！薄?br/>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有點羞愧，臉竟然紅了起來。不過，我聽懂了他這句話的意思。

    “你想要得到一個男人的愛，想得到正常的愛情。可是，你內(nèi)心里又害怕愛情，害怕與男人發(fā)生那種親密的關(guān)系。于是，這些東西，都會讓你覺得恐懼與惡心。”

    我低下了頭，不敢說話了。

    “你還記得，最開始的時候，你是怎么拿槍的嗎？”孟天明突然問了這么一個奇怪的問題。

    “??？不，不是右手持槍的嗎？”

    “不，不是?！泵咸烀餍α?，搖了搖頭，“你記錯了，你是習(xí)慣左手持槍，因為你是個左撇子。這說明你是個情感豐富的人，你是感性思維的人。而一般的人習(xí)慣于右手持槍，這是大眾的習(xí)慣。”

    “那，那又怎么了？”我愣住了。

    “你說你拿到槍以后，糾結(jié)于左手拿槍還是右手拿槍，那是因為你小時候就是個左撇子。”孟天明很認(rèn)真地分析道，“可是，在孤兒院里，一個管教卻很粗暴地糾正了你的習(xí)慣，從此之后，你就換成了右手。你一直用理性來壓制自己的情感，可這樣一來，你慢慢就產(chǎn)生了人格的分裂。”

    “?。渴裁?？”我的腦海里，突然又浮現(xiàn)出了一幅畫面。

    一個腰比水桶還粗的女人，一把就將我左手拿著的湯匙奪了過來，并狠狠地將里面的湯潑了過來。那湯水，潑到了我的臉上，好燙?。∥椅嬷?，想哭，卻哭不出來。

    “告訴你多少次了，右手，右手，右手！”那胖女人兇巴巴地叫道，“你為什么還用左手？”

    我終于看清楚了那胖女人的臉，沒錯，那不就是夢中的那個因為我打翻了墨水瓶，就痛罵我的女老師嗎？原來，她根本就不是我的老師。

    “你想起來了吧？那個胖女人，就是你童年的噩夢！”仿佛是察覺到了我的心事，孟天明道，“還有那個很老很老，臉上有皺紋的女人?！?br/>
    “那個人是誰？難道，她也不是我的校長？”我搶先問道。

    “是的，她只是你們在孤兒院對面，一個老房子里住著的一個孤獨的老女人?！泵咸烀髡f，“她每天都會在孤兒院門口出現(xiàn)，不過，你還是在心里牢牢地記住了她。因為，你每當(dāng)看到她，就會想到死亡和衰老?！?br/>
    “死亡？衰老？”

    “對。很難想象，你當(dāng)時才是一個小孩子，卻會聯(lián)想到死亡與衰老。”孟天明嘆了一口氣，不知道是同情我的遭遇，還是覺得對我的病情束手無策，“或許，正是因為你父親的慘死，財讓你過早地感受到死神的壓力吧？”

    “死神？”我又想起了那個黑衣人，還有，他那黑衣里那看不見的臉，還有，那把死神鐮刀！

    夢境中，那個小女孩被死神盯上了，她從旋轉(zhuǎn)木馬旁邊的臺階上跳了下去。難道，這也意味著我在心底里也想步我父親的后塵，用跳樓來告別這個世界？還有，那個女學(xué)生跑到教學(xué)樓里，她變成了那老太婆，從初二（三）班的教室跳下去，這也是我內(nèi)心的某種渴望？

    “那，那外語學(xué)校，哦，不，是那孤兒院的那場大火呢？那，是真的事情嗎？”我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我以為是吳強放的火，真的是他放的火嗎？”

    “的確，是發(fā)生了一場大火，你并沒記錯。”孟天明淡淡地說道。

    “什么？”

    “是有一把火，不過，是你自己想象出來的火?！泵咸烀鞒衣冻隽嗽幃惖男θ?，“是你想象自己用一把大火，燒掉了那個孤兒院！”

    “啊，什么？”我驚呆了，“不，不可能啊，我怎么會想象放火燒掉孤兒院呢？為什么？”

    “因為，你覺得那里就是監(jiān)獄，你想從那里逃出來?！?br/>
    “監(jiān)獄？”

    我的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夢中的那個監(jiān)獄。那鐵窗，那空蕩蕩的過道，還有，那一雙從鐵窗后面伸出來的，蒼白而骨瘦如柴的手！

    “你痛恨那里，除了那個腰比水桶還粗的女人，你在那里還受到了其他小孩子的歧視，他們都不愿意和你玩，因為他們覺得你很邪氣。”孟天明一點也不客氣地說道。

    他說的一每句話，都像一把手術(shù)刀一樣，戳進我的胸膛，并冷酷地解剖著我心底的每一塊角落。

    “你對那里毫無感情，只有憎恨，你只想盡快逃離那里?！彼^續(xù)說道，“你想放一把火，把那里燒掉?？墒牵愕睦碇歉嬖V你：你不能這么做！于是，你就虛構(gòu)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圣瑪麗英語學(xué)校，并幻想著那學(xué)校里的人都被燒死了，只有你和一個男老師，還有一個女學(xué)生逃了出來。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是誰？”

    “男老師，當(dāng)然就是你暗戀的吳強，而至于那個女學(xué)生，就不用我多說了吧，你明白的?！?br/>
    “我，我知道了?！蔽业拖铝祟^。

    “你夢見圣瑪麗英語學(xué)校著了火，但你不可能把責(zé)任推到自己的身上，所以，你解釋成是別人唆使你這么做的。于是，那個虛構(gòu)的金發(fā)女郎‘瑪麗’，就成了罪魁禍?zhǔn)?。不過，你還是固執(zhí)地認(rèn)為：她這么做，一定是被那個長得像老妖婆的校長或者別的老師逼迫的，仿佛他們就是咎由自取，對嗎？”

    “不，不，你別說了！”我抱住了頭，可是，腦海里卻還在閃現(xiàn)著一幅畫面。

    火，火，火！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絕望的哀嚎之聲！、

    那聲音里，竟然還夾雜著狼一樣的叫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