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更新十五年等待候鳥 ！

    寒假，黎璃從學(xué)校圖書館借了《荊棘鳥》回家，陷入梅吉與拉爾夫半個世紀(jì)的糾纏，連吃飯的時候都舍不得把書放下，被黎美晴點(diǎn)著腦門罵“書呆子”。她看了看母親，加快扒飯粒的速度。

    柳千仁坐在她們對面，冷淡的目光掃了掃黎美晴便讓她偃旗息鼓了。在這個重新組合的家庭中他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至少對繼母頗有幾分威懾力。他總是在黎美晴教訓(xùn)黎璃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為她解圍，她隱約察覺到這一點(diǎn)，潛意識里不想深究攖。

    黎璃在閱讀之前就不喜歡拉爾夫，同班同學(xué)上學(xué)期借過這本書，她對大概內(nèi)容有所了解。盡管理智告訴她大多數(shù)男人在面對名利與愛情的兩難選擇中會舍棄后者。

    吸引她的是那段題記：“有一個傳說，說的是有一種鳥兒，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聲比起世上所有一切生靈的歌聲都更加優(yōu)美動聽。從離開巢窩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尋找著荊棘樹，直到如愿以償，才歇下來。然后，開了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時刻，它超脫了自身的痛苦，而那歌聲竟然使得云雀和夜鶯都黯然失色。這是一曲無比美好的歌，曲終而命竭。然而，整個世界都在靜靜地諦聽著，上帝也在蒼穹中微笑。因?yàn)槊篮玫臇|西只能用劇痛重創(chuàng)來換取……”

    她不是荊棘鳥，是那株荊棘樹，等待著聆聽一生一次的絕唱。

    假如有一天她能將自己的暗戀寫成一本書，黎璃想自己會在扉頁上題詞：“我期盼候鳥歸來，直到生命終結(jié)?！?br/>
    二月十四日，黎璃在移動丁欣的花瓶時，手指不小心被玫瑰刺出了血。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眨眼就遠(yuǎn)遠(yuǎn)跑到了天邊。生活好像小時候玩過的陀螺，被看不見的鞭子抽打著飛快旋轉(zhuǎn)停不下來，來不及看清楚片段就已成為了往事。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前兩天，柳千仁拿到了南加州大學(xué)的Offer，裴尚軒用絕對屬于稀罕事物的移動電話打給黎璃，說出了大事要她立刻出來，黎璃正在家整理行李，準(zhǔn)備和汪曉峰一起去北京看天安.門升旗儀式。

    接到他十萬火急的電話，黎璃扔下整理了一半的行李匆忙出門，心急如焚地趕到人民廣場附近的茶坊，卻看到他坐在一群人中間意氣風(fēng)發(fā)償。

    裴尚軒一年前在七浦路租了一個門面，從廣州批發(fā)服裝回上海。他眼光獨(dú)到，再加上帥哥的形象就是一活廣告，生意興隆。他忙得根本沒時間找黎璃敘舊，她去看過他兩次，每次到最后都不得不出賣勞動力幫著他賣衣服。

    “你們是一對吧？”試衣的女孩總是問這個。

    裴尚軒哈哈笑著摟住黎璃的肩膀，用力抱了抱，回答提問：“這是我最好的兄弟，比所有的女人都重要?！?br/>
    她努力維持笑臉，心中絞痛。最好的兄弟，比所有女人都重要，偏偏與愛情沒有關(guān)聯(lián)。黎璃回學(xué)校和汪曉峰練口語的時候心不在焉，被他看出了端倪。

    自從新年舞會過后，她和汪曉峰漸漸熟絡(luò)。他們巧合地在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出生時間僅相差了四小時，遂成為關(guān)系特鐵的死黨。春節(jié)他回金華過年，還特意給她帶了一包火腿回來。黎璃帶回家交給母親，黎美晴大驚小怪她這么難看的外表居然還交得到男朋友。

    “是朋友?！崩枇]好氣地聲明，重重關(guān)上冰箱門，沒理會母親絮絮的責(zé)怪走出廚房。

    客廳里，柳千仁正在看碟片，抬起頭掃視黎璃。她沒反應(yīng)，一聲不吭地經(jīng)過電視機(jī)前，回到自己的隔間。

    汪曉峰是那種容易讓人產(chǎn)生信賴感的男生，他的問題是女孩子樂意和他開玩笑，但想要更進(jìn)一步地交往則集體說不。黎璃替他分析過個中原因，歸根結(jié)底是他和女生太沒有距離感，試想哪個女孩愿意找個洞悉自己一切隱秘的男友？

    “得了，你就乖乖當(dāng)你的‘婦女之友’吧?！崩枇щp手一攤，宣判他無藥可救。

    汪曉峰挫敗地抓頭發(fā)，沖黎璃上下打量一番，湊過去嬉皮笑臉問道：“黎璃，干脆我們湊一對，考慮一下？同年同月同日生還能碰到，這么有緣一定是上帝要我們在一起?！弊钅┮痪?，他的語氣像吟誦贊美詩，只差沒加上“阿門”了。

    她抬手給他一拳，“我當(dāng)你是白癡?！?br/>
    他揉著胸口哈哈笑，一邊大聲嚷嚷“Youhurtme（你傷害了我）”。黎璃也笑，順便再賞他一腳。汪曉峰是個好人，能讓她輕松，但她對他沒感覺。

    感覺是種玄妙的東西，黎璃只對裴尚軒牽腸掛肚，只擔(dān)心他過得好不好，只想和他在一起。說不上他究竟哪里好，可能僅僅是感覺對了。

    汪曉峰知道黎璃喜歡著某個人，是那種滄海桑田此情不渝的喜歡，他斗不過在她心里的人，大大方方一早棄權(quán)。

    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九日，黎璃火冒三丈地看著坐在人堆里的裴尚軒。他染了目前最流行的金色頭發(fā)，穿著黑色緊身T恤，脖子上戴一條銀色的項(xiàng)鏈，左耳還戴著銀色耳釘，囂張跋扈。

    “裴尚軒，解釋一下怎么回事?！弊谒砼缘娜死枇б粋€都不認(rèn)識，她在準(zhǔn)備英語等級考試，有一陣子沒見過他了?？纯催@些人的裝扮，她自動劃歸狐朋狗友一類。

    裴尚軒松開懷中扣著的漂亮女孩，朝黎璃略略抬起下巴。

    “你來了啊?！彼恼Z氣漫不經(jīng)心。

    黎璃更生氣了，我這么個大活人站這里半天了，你不會才看見我吧？端什么架子，無聊！他身邊同樣穿緊身T恤的女孩讓黎璃的自卑感再度抬頭，世上不止韓以晨一個漂亮女孩，她嫉妒也沒用。

    “如果你讓我來看你無聊，OK，我看到了?！崩枇Р豢蜌獾剞D(zhuǎn)身，毫不介意在他兄弟面前給他難堪。

    裴尚軒勃然變色，在場眾人愕然注視著一向以酷哥形象示人的他站起來追了出去，他沖出門，抓住黎璃的胳膊。

    “黎璃，你吃錯藥了？”裴尚軒一開口火藥味甚濃，想也沒想就追出來，像是自己做錯了事。他不只惱火還有些委屈，長年相處下來深知以黎璃的性子交不到幾個朋友，所以特意安排了聚會想讓她多認(rèn)識一些人，結(jié)果她這么不給面子。

    她轉(zhuǎn)頭注視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男人，緊咬嘴唇的牙齒松開，殷紅的血如同好些年前他們同桌時他常常見到的那樣，她又在自虐。

    他從牛仔褲袋里摸出一方手帕，遞給她去擦血跡。黎璃沒伸手，任由他尷尬地舉著。她眼神深邃，他看不懂。

    “裴尚軒，我晚上去北京?！?br/>
    他脫口而出，“去干嗎？”有種她即將離去不再回來的錯覺。

    “七月一號香港回歸，我去看升旗儀式。”

    他松了口氣，香港回歸是普天同慶的大事，政府還特意放假。繼而想到七月一號天安.門必定人山人海，又擔(dān)憂起是不是有人與她同行能互相照應(yīng)。

    “一個人？”他不放心地問道，卻看到她搖了搖頭。

    “和一個男生一起去，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崩枇Р唤庾约簽楹翁匾鈴?qiáng)調(diào)同伴性別，脫口而出的話容不得她細(xì)想。

    聽到“男生”二字，裴尚軒皺起眉頭。見鬼，她單獨(dú)和男人出去旅游，居然叫他不用擔(dān)心？自己不擔(dān)心才怪！

    “不許去?！彼缘赖孛?，“你是女生，你要保護(hù)自己，知不知道？”

    黎璃一怔，冷冷笑起來，“裴尚軒，你神經(jīng)病啊?！?br/>
    她的冷淡讓他不悅，一臉惱火地吼道：“我是關(guān)心你?！?br/>
    “我不稀罕。”黎璃倔犟地昂起頭回吼，甩手大步往前走去。沒走兩步，手臂再次被人捉住?；剡^頭，裴尚軒面目猙獰，惡狠狠地咬牙切齒，“黎璃，你這丫頭別不識好人心。你的事我還管定了，今天你哪里都不準(zhǔn)去！”說著，他揚(yáng)手招了一部計(jì)程車，連推帶搡把她塞進(jìn)車內(nèi)，報了自己家的地址。

    “讓我下車！”黎璃氣不打一處來，“我和男朋友去北京，要你多管閑事？”她撒謊了。許是之前見到他摟抱漂亮女孩的情景太刺眼，黎璃紅了眼圈，倒有幾分真的情急了的模樣。

    裴尚軒面色陰沉，抿緊薄薄的嘴唇死瞪著黎璃，恍似要看穿她是不是在騙人。黎璃心虛，強(qiáng)自鎮(zhèn)定與他對視。

    “男朋友也不準(zhǔn)！”被她的目光看著，裴尚軒敗下陣來，心煩意亂地抓抓頭發(fā)，口氣陰郁，“黎璃，你給我記著，男人都不是好東西，成天想的就是占女生便宜。”

    黎璃嗤之以鼻，不屑冷哼，“說的是你自己吧。”

    黎璃的輕描淡寫看在裴尚軒眼里變成了不知自愛，他說不明白為何心痛得仿佛呼吸困難。手機(jī)鈴響，估計(jì)是被晾在茶坊里的朋友等得不耐煩打來找他了。裴尚軒不接，倒是黎璃伸腿過來踢踢他的腳，聽不出抱著何種心態(tài)的口吻，“人家找你呢，麻煩你就別來管我的事?！?br/>
    裴尚軒氣急敗壞地關(guān)機(jī)，他喘了口氣，盯著她的眼睛生硬地說道：“你死了這條心，沒我的批準(zhǔn)，你哪里都不能去?！?br/>
    “憑什么？”黎璃忽然興起了一絲希望：有沒有可能，他是在吃醋？

    “憑我是你的死黨?！边@個理由夠充分了吧？“我們是朋友，我不想等到你出事再來做事后諸葛亮。”

    他，總是在她剛剛產(chǎn)生了幻想的時候，殘忍地粉碎。更無奈的是，她怨不了他無心的殘酷。

    黎璃沒去成北京，在裴尚軒家和他大眼瞪小眼對峙了半天，在裴家兩老不斷使眼色示意下，最終她妥協(xié)了。她到火車站約定的地點(diǎn)和汪曉峰碰頭，借口臨時有事不能去北京了。

    “是那個人吧？”汪曉峰朝著不遠(yuǎn)處監(jiān)視他倆的高個子男人努了努嘴。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必要對他隱瞞。

    “喜歡他會很辛苦的，黎璃?！彼呐乃募绨?，拎起腳邊的旅行袋，“等我回來給你看照片。”

    黎璃很遺憾，為自己將要錯過這一歷史性的時刻?？墒堑鹊脚嵘熊幾哌^來牽起她的手，她拋開了不愉快。

    “你騙了我，是不是？”他不悅地皺著英挺的眉，目光深邃，一瞬不瞬注視著黎璃，“他根本不是你的男朋友，對吧？”

    “嗯?！崩枇У卮?。

    裴尚軒抬起左手，揉著她的頭發(fā)，嘟嘟噥噥慶幸自己頭腦清醒沒有上當(dāng)受騙，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上海火車站人來人往，他們站在廣場上被蒼茫暮色籠罩。黎璃垂著頭，微微笑了。

    這個男人關(guān)心著自己，無論是出于何種理由，都令她奮不顧身。

    柳千仁出發(fā)去美國，黎璃被母親拖著到虹橋機(jī)場送行。她痛恨柳千仁，但那些夾在參考書中的刻紙讓人無法忽略，說不清楚對他到底抱有何種感覺，黎璃當(dāng)起了鴕鳥。

    柳千仁在家整理行裝，把考進(jìn)大學(xué)之前的書都賣掉了，她看到自己還給他的參考書也在其中。黎璃的心猛然悸動了一下，持續(xù)地痛了幾秒鐘。

    他離開前一夜，黎璃從市場調(diào)查公司打工回家，在樓下看到柳千仁寂寞地抽著煙。

    距離十米，她停下腳步。夏日燠熱的夜晚，無風(fēng)之夜，她仿佛是從黏稠的水里出來，全身上下都黏糊糊的，一心想著趕快上樓洗澡。

    柳千仁手指間一星微芒，在夜幕里橘紅色輕輕躍動，有一絲迷離的孤寂。

    他和她，隔著十米互相凝望，最終無話可說。黎璃轉(zhuǎn)身上樓，而他繼續(xù)在樓下抽煙。她在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恍恍惚惚想起柳家父子都不抽煙。

    黎璃搖搖頭，把怪異感覺甩到腦后。她拍拍臉命令自己清醒——她一定是瘋了才會在意柳千仁。

    在機(jī)場黎璃頭一次看到柳千仁的母親，一個氣質(zhì)高貴的美麗女子。據(jù)說兒子像媽，從他的外表也能推測其母必定是個美人。她不但外表出色，聲音也極為動聽，說話語調(diào)慢悠悠的，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風(fēng)范。黎璃客觀公正地評價：不管從哪方面看，還是柳千仁的母親和柳之賢比較般配。

    許是這并非她一個人的感想，黎璃發(fā)現(xiàn)自己母親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然后柳之賢仿似無意握住了黎美晴的手，握得很緊，讓旁觀者也莫名放下了心。

    她從以前就搞不懂柳之賢是愛上母親的哪一點(diǎn)，身為黎美晴的女兒，竟然荒謬地找不到說服自己的理由，但看到這一幕黎璃釋然了。柳千仁也看到了，嘴角浮現(xiàn)一抹耐人尋味的淺笑。

    他沒有和黎璃告別，只是隔著送行的親人望了她一眼。這一瞥太快，黎璃根本抓不住他眼底的情緒。

    波音747升上高空，柳千仁離開這個城市。她望著頭頂掠過的銀色飛機(jī)，仿佛一只展翅飛翔的巨鳥。

    離別了，還會不會回來？

    九月開學(xué)，黎璃大學(xué)三年級。裴尚軒在暑假里請她出去吃飯，把自己的女朋友介紹給黎璃。并不是那天在茶坊看到的漂亮女孩，他又換了一個。

    她記得有一年四月，在櫻花盛開的季節(jié)里，裴尚軒拍著她的肩膀霸道地說：“黎璃，我喜歡的人，你也要喜歡?！?br/>
    黎璃含蓄地微笑，有禮貌地和他的女友寒暄聊天，心里頗為嘲諷地想：他喜歡的人太多，她來不及跟上他的速度。

    也許他早已忘記這句話，而她卻記著每一個瞬間，不管是幸福的還是心碎的。

    二零零五年，柳千仁狠狠揍了裴尚軒一拳，輕蔑地評價：“‘我喜歡的人，你也要喜歡。’這是我聽過最殘忍的話?！?br/>
    裴尚軒的嘴角流血了，眼前浮起黎璃嘴唇上殷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他浪費(fèi)了太多時間，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決心收回他愛她的權(quán)利。

    在一九九七年，裴尚軒摟著黎璃的肩膀介紹給自己的女友，“黎璃，我的死黨?！?br/>
    女孩名叫岑雯雯，有一雙動人的眼睛。不只清澈明亮，視力更是好得出奇：2.0。黎璃戴著隱形眼鏡，還沒她看得清楚。

    她拉著黎璃的手，咯咯笑著說：“尚軒經(jīng)常提起你，百聞不如一見啊?！?br/>
    什么意思？黎璃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岑雯雯笑容甜美，說話語速很快，經(jīng)常跳躍性思維。上一個話題還沒結(jié)束，她已迫不及待轉(zhuǎn)了另一個。

    黎璃對這個女孩討厭不起來，他以前的女朋友中不乏矯揉造作或趾高氣揚(yáng)者，難得碰到這樣爽朗大方的。趁著她去洗手間，黎璃斜睨著裴尚軒，云淡風(fēng)輕道：“笨蛋，就選她吧?！?br/>
    他一味笑，不置可否。岑雯雯從洗手間回來，他們跳過了這個話題。

    離開紅茶坊，一行三人去吃火鍋。熱氣騰騰的酸菜魚頭鍋底端上來，他涮的第一筷羊肉夾給了自己女友，無端讓黎璃聯(lián)想到很多年以前小舅舅夾給嚴(yán)麗明的雞翅膀。

    “丫頭，不用客氣，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彼雌鹱旖?，酷酷地說。

    這就是女朋友和死黨的區(qū)別。

    裴尚軒和岑雯雯旁若無人舉止親密，她坐在他們對面，喝冰凍過的可樂。冰冷的液體滑下咽喉，似乎同時也滑過了心臟。這頓火鍋吃得她全身冰冷，黎璃仍舊不開心，因?yàn)樗矚g的始終不是她。

    “你很喜歡她？”晚上黎璃在家和裴尚軒通電話。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撥打了電話，沒想到他居然在家。

    裴尚軒躺在床上，握著聽筒仰望天花板，嘴角挑起淡漠的笑。他曾經(jīng)很喜歡一個人，那時少年意氣，以為“喜歡”二字就是天下最大的理由，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是生生的諷刺?，F(xiàn)在，喜歡只是電影平淡的開場白，為了更進(jìn)一步地接吻或是***。

    他用手指卷著電話線，忽而收緊忽而松開，好像這是一個有趣的游戲。黎璃又問了一次，他淡淡“嗯”了一聲，輕輕松松回道：“是啊，很喜歡她。你剛剛不也勸我就選她嗎？”他調(diào)侃著，半真半假。

    隔著電話線聽到這把扣人心弦的性感低音，她亦能猜到此刻他的表情——好看的嘴角勾起淺淡的笑痕，不著痕跡的溫柔。她一直看到，一直以為自己就算不是他喜歡的人，至少能獨(dú)享一點(diǎn)點(diǎn)寵溺?？墒撬麜檺哿硪粋€人，如同當(dāng)日小舅舅轉(zhuǎn)向清麗女子的筷子，把短暫的幸福帶走了。黎璃不切實(shí)際的幻想被撕扯成碎片，殘破到無法再拼湊完整。她沉默著，呼吸綿長。

    清醒吧，黎璃！她對自己說：你不能對他說喜歡，又有什么資格指責(zé)他背叛？

    暗戀，從開始就并非公平的游戲。

    “黎璃，你有沒有喜歡的人？”裴尚軒接著問。

    她低聲笑起來，很快回答了他，用的是否定句。

    過去的歲月里，黎璃真切喜歡著裴尚軒，只不過她已相信這是自己一個人的事。

    黎璃在大學(xué)三年級正兒八經(jīng)加入了學(xué)校的書法社團(tuán)，同樣是被汪曉峰拖著去的。裴尚軒有一點(diǎn)沒看錯，想要她主動擴(kuò)大交際圈，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黎璃骨子里是個被動的悲觀主義者，再加上從小到大強(qiáng)迫自己凡事都要抱持無所謂的心態(tài)，隨著年歲漸長竟被人誤解為高傲，不屑與人親近。

    她的朋友的確不多，加起來總共四個，連一只手的五個指頭都用不足。除了汪曉峰是她無意中結(jié)識，另外諸如裴尚軒、李君、曹雪梅都是她的同班同學(xué)，而且皆是從同桌逐漸演變?yōu)榕笥选?br/>
    汪曉峰聽她說完自己得到的特殊優(yōu)待，摸著下巴退后一步，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幾遍，搖著頭嘆息，“黎璃，你太孤僻了?！彼f的話，和裴尚軒一樣。

    “孤僻？那你怎么會和我做朋友？”黎璃斬釘截鐵反駁他的論斷，不滿他的批評和裴尚軒如出一轍。

    “那是上帝派我來拯救你?！彼ξ鼗卮?，隔了幾天就把她拉去了書法社團(tuán)。

    黎璃中學(xué)時參加過書法興趣小組，小組長是裴尚軒，當(dāng)年他的行書拿到過區(qū)里青少年書法大賽三等獎，這是他沒什么亮點(diǎn)的讀書生涯中唯一值得夸耀的榮譽(yù)。黎璃忘了自己當(dāng)年練書法的理由，反正絕對不是為了把字寫得好看些。

    書法社人數(shù)不多，練字的同時也是練心境。不過裴尚軒是例外，他練歸練，性子照舊毛毛躁躁。

    “帶女朋友來參觀？”書法社社長邱子安微笑著調(diào)侃汪曉峰。黎璃認(rèn)識這個人，號稱德語系才子，年年拿一等獎學(xué)金的天才。

    “我兄弟?！蓖魰苑骞粗枇У牟弊?，一臉忙不迭撇清的樣子，“不要隨便亂說，我的行情會看跌的?！?br/>
    “你有行情嗎？我怎么不知道？”黎璃用胳膊肘頂了頂他的胸口，轉(zhuǎn)向邱子安自我介紹，“你好，我叫黎璃，想加入書法社?！鞭植贿^汪曉峰軟磨硬泡，她答應(yīng)加入社團(tuán)，于是打起精神展現(xiàn)出“積極向上”的風(fēng)貌。

    邱子安說著“歡迎歡迎”，側(cè)過身把黎璃介紹給身后安靜練字的其他社員。

    “社團(tuán)人不多，大家都用綽號稱呼彼此，不用拘束?！彼钢谝慌藕┖穸貙?shí)的男生說道，“你叫他黃庭堅(jiān)好了，他一直在練老黃的字。那位美女是褚遂良，她旁邊的帥哥叫顏真卿……”他一個個介紹過去，黎璃含蓄地微笑致意。

    末了，邱子安忽然轉(zhuǎn)向她問：“黎璃，你平時習(xí)哪一本字帖？”

    她一怔，尷尬地笑笑，實(shí)話實(shí)說，“我初中練過書法，很久沒碰毛筆了?！?br/>
    “換言之，你并不是書法愛好者？”斯文男子皺了皺眉，態(tài)度稍許冷淡了幾分。黎璃不明白他為何變臉，疑惑地瞥了眼汪曉峰。

    汪曉峰趕緊上前，搶著發(fā)言，“老大，愛好需要時間培養(yǎng)。我們不能學(xué)清政府閉關(guān)自守，把有興趣的人拒之門外，大家同意不同意？”黎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參加社團(tuán)而已，難道還有資格認(rèn)定不成？

    去福州路周虎臣筆墨莊買了文房四寶和字帖，黎璃向汪曉峰抱怨書法社團(tuán)門檻太高，怪不得人丁稀少，一邊哼哼唧唧要他負(fù)責(zé)買單。

    “要不是因?yàn)槟悖矣锌詹蝗缈葱≌f?！彼弥槐練W陽詢的《九成宮》字帖，邊走邊翻看。邱子安冷冰冰地建議她這樣毫無基礎(chǔ)的人先從楷書練起，盡管覺得這位才子行為怪異，但畢竟他是專家，黎璃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

    “有原因的?！蓖魰苑灞е?，聳了聳肩，“以前書法社成員很多，一大半是沖著老大來的。你沒見到那個場面，每次社團(tuán)活動，個個都吵著要老大看自己的字，所以后來徹底減了一次員?！?br/>
    她咬著唇想了半天，仍想不起邱子安長什么模樣。不過聽說她加入了書法社團(tuán)，曹雪梅倒是由衷羨慕她能時常與學(xué)校里為數(shù)不多的帥哥做親密接觸了，聽得黎璃當(dāng)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黎璃喜歡看帥哥，但多數(shù)情況是看過就忘，記不真切。她唯一記得深刻的容顏，是裴尚軒的臉。

    裴尚軒有一陣子沒見到黎璃了，打電話到寢室也找不到人，說是有社團(tuán)活動。連著兩三次聽到同樣的理由，急性子的他想當(dāng)然認(rèn)為黎璃在回避自己。

    最后一次與黎璃見面還是她剛開學(xué)的時候，和岑雯雯一起吃火鍋。裴尚軒努力回想，確認(rèn)自己并沒有地方得罪了她。

    他不高興了，來到上外打算找她當(dāng)面問清楚。潛意識里，裴尚軒面對黎璃時有著自卑。畢竟她是名牌大學(xué)的學(xué)生，天之驕女，而自己什么都不是。

    黎璃考進(jìn)大學(xué)，他覺得兩人的差距越來越大了。以前對于她說的話他就似懂非懂；現(xiàn)在變本加厲了，她偶爾蹦出一兩句英文，或是興致勃勃談起自己看完的名著、哲學(xué)書，他更是只有翻白眼望天的份兒。

    裴尚軒擔(dān)心有一天黎璃會與自己疏遠(yuǎn)，友情這玩意兒說起來相當(dāng)脆弱，隔上一年半載不聯(lián)絡(luò)，自然而然就淡了。

    他忽略了一件事——在分離的兩年中，黎璃并沒有改變。后來他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是個很自私的男人，執(zhí)意不放開黎璃的手，美其名曰是為她取暖，實(shí)際上真正得到溫暖的卻是自己。

    裴尚軒在四號樓外打電話到黎璃寢室，她白天剛獻(xiàn)完血，正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外婆在世時常說她氣血不足，黎璃便一直以為自己有輕微的貧血輪不上獻(xiàn)血，結(jié)果檢查下來她各項(xiàng)指標(biāo)一切正常。一下子少了兩百CC的血，黎璃回到寢室睡了整整一下午。

    “黎璃，電話。”對面下鋪的張玉琴是寢室里唯一因體重不達(dá)標(biāo)而不用獻(xiàn)血的人，主動承擔(dān)起打飯、接電話之類的服務(wù)性瑣事。

    黎璃把頭埋在被子里，懶洋洋不想動，“說我不在。”

    “是裴尚軒，找過你好幾次了。”全寢室都知道黎璃和裴尚軒是鐵桿兄弟，以前還拿他倆開過玩笑，但看看沒什么進(jìn)展，遂認(rèn)可了他們僅限于死黨關(guān)系這一說辭。

    曹雪梅就曾對黎璃說：“你們好奇怪哦，感情這么好，干脆在一起算了?！崩枇М?dāng)時正在喝水，被嗆到了。

    在一起，這并非某個人單方面就能決定的事。世上最無奈的感情莫過于你愛一個人，而他喜歡著別人，你們的時間總也對不上。

    十五年，她淡然從容看著自己漫長的暗戀，猶如在空空的舞臺上獨(dú)舞，無人喝彩。黎璃不在意有沒有觀眾，她不過是用自己的方式喜歡了一個人。

    聽到是裴尚軒找自己，黎璃掀開被子下床，慢吞吞地走過去接起了電話。話筒里傳來他冷嘲熱諷的聲音，譏笑她才幾天沒見怎么就和政府官員似的平日里見也見不到。

    她昏昏沉沉，腦海里轉(zhuǎn)著一個念頭：這家伙，是來挑釁的？

    “裴尚軒，我沒力氣和你繞彎子，我哪里得罪你就直說吧?！边@么多年她也摸清了他的脾氣，直來直去喜怒皆形于色，說白了就是沒半分心機(jī)不懂掩飾。若是哪天口氣很沖，那一定是心里窩著火。

    裴尚軒一時語塞，恍然覺得自己氣勢洶洶跑過來太沖動了。黎璃有她自己的生活，忙不忙也是自個兒的事，要他操這份閑心干嗎？他琢磨了幾秒鐘，推測自己肯定是不放心她一聲不吭像人間蒸發(fā)了似的，才會特意過來探望。

    這番心思，他偷偷摸摸藏在心里，怕說出來會被她恥笑。頓了頓，語氣稍顯緩和，“我想找你一起吃飯，你每次都不在，我很郁悶?！?br/>
    “吃飯，找你女朋友去?！崩枇Э恐鴫?，沒好氣地說下去，“那個叫，叫什么岑雯雯的？”

    裴尚軒霎時靜默，不一會兒氣急敗壞地大吼：“黎璃，你故意的是不是？我失戀了，你還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失戀？黎璃挺直身子，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最后一次見面，裴尚軒和岑雯雯你儂我儂如膠似漆的樣子還讓她暗自傷懷了幾天。怎么才幾星期過去，這就分手了？是她太保守，還是愛情逐漸淪落成了快速消費(fèi)品？

    “沒聽你提過?！彼缓靡馑嫉叵耄浩鋵?shí)我挺高興。嘴上卻恪守著朋友的本分，盡力安慰地說著，“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闭f著，黎璃臉上的表情微帶了苦澀。真是沒有說服力的句子！

    “得了吧得了吧，這話聽著就假惺惺的?！迸嵘熊幖兇鉃榱司徍蜌夥?，卻無意中說到了黎璃的心事。她默然不語，反省自己前一刻的幸災(zāi)樂禍。

    她不說話，讓他誤以為在生氣，心里邊抱怨著她氣量變小了，一邊開口打破沉默，“丫頭，我現(xiàn)在你寢室樓外，請你吃飯?！蓖Ａ藘擅腌?，像是回想起了往事，“今天帶著錢，你放心‘三光’吧。”

    黎璃出現(xiàn)時，相比平時略微蒼白的臉色讓裴尚軒嚇了一跳，直覺她生病了。抬起手探她的前額，確實(shí)溫度偏高。

    “病了？”裴尚軒慶幸還好自己想到來看她，這丫頭都不懂好好照顧自己。

    她搖搖頭，擰了擰臉頰像是要擰出一點(diǎn)紅潤來。出門之前照了照鏡子整理亂翹的頭發(fā)，她知道自己此刻臉色很差?！矮I(xiàn)血，沒什么大不了?！彼p描淡寫道。

    “什么叫‘沒什么大不了’！”聽她淡然自若的口吻，裴尚軒不滿意了。一年前七浦路街道宣傳辦的阿姨動員他們這群個體業(yè)主積極參加義務(wù)獻(xiàn)血，他一沖動就去了，結(jié)果母親心疼得要命，又是老母雞又是黑魚湯的補(bǔ)了一個月。那段日子他曾對黎璃笑言，說自己就和女人坐月子似的。

    掏出手機(jī)打電話回家，他急不可待囑咐母親趕快去買一條黑魚回家熬湯?！皨專枇Ы裉飓I(xiàn)血，我看她虛弱得快暈過去了。”他夸張地叫，一轉(zhuǎn)眼瞥見黎璃不以為然的神色，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又曲起手指彈了彈她的腦門，“這丫頭不知道照顧自己，我正在教訓(xùn)她呢。好，一會兒我?guī)貋怼！?br/>
    她怔怔瞧著他，眼眶里漸漸泛起水霧。他誤以為剛才下手重了讓她覺得疼，連忙道歉。黎璃搖搖頭，疼痛來源于內(nèi)心深處。

    他的好，會讓她舍不得他。

    “我不是你的女朋友，裴尚軒?！彼莺菀ё∽齑?，用力咬出了鮮血，“你不要對我這么好！”拂開他的手，她不得不依靠深呼吸平復(fù)激動的心情。

    她的拒絕刺傷了他，而他有著最敏感的自尊心。裴尚軒退了一小步，眼神古怪，仿佛看著陌生人。

    “我沒資格做你的朋友，黎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銀色耳釘亮得刺眼。

    “互相關(guān)心難道不是朋友之間應(yīng)該做的事？”他接著反問。

    深呼吸沒用，黎璃心痛得快窒息了，幾乎脫口而出——“我不要只做你的死黨！”她想起了一九九四年的某個凌晨，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是她沒資格愛他，陰影讓她無法接受任何肢體上的親密接觸，連自己的手碰到敏感部位都覺得惡心，更何況是男性。

    在他身邊，看著他幸福就好了。黎璃再一次告誡自己。

    “我今天很累，不知道在說什么?！彼龘嶂~頭尋找借口，“我沒力氣去你家喝湯，替我謝謝阿姨費(fèi)心了?！卑咽峙e高，拍拍他的肩膀，“笨蛋，說了我們一輩子都是好朋友，這個不需要資格?！?br/>
    他看著她慢慢走進(jìn)寢室樓，心里忽然涌起了暖流。一輩子的朋友，真好！

    當(dāng)晚九點(diǎn)，裴尚軒提著保溫瓶再次來到女生樓下，給黎璃送黑魚湯。全寢室受益，一人一碗乳白色的魚湯做宵夜。

    在盥洗室刷牙時，滿嘴牙膏沫的曹雪梅忽然側(cè)過頭看著黎璃說道：“裴尚軒喜歡你，是不是？”

    黎璃慢條斯理將雪白的牙膏擠上牙刷，“兄弟如手足，說的就是我和他?！彼p輕松松否定。

    黎璃去裴家還保溫瓶，順便感謝裴母替自己熬湯。裴尚軒的雙親向來對她不錯，可能還動過心思要她做兒媳婦，總是制造機(jī)會讓他倆獨(dú)處。

    裴尚軒也不是傻瓜，對父母刻意的安排有所察覺，哈哈笑著說他們是亂點(diǎn)鴛鴦，太離譜了。

    黎璃很感激兩位長輩的好意，奈何感情的事情勉強(qiáng)不了，沒感覺就是沒感覺，再多的機(jī)會也是浪費(fèi)。某天在裴家看瓊瑤電視劇《雪珂》，趁著裴母抹眼淚的時機(jī)，黎璃不動聲色說了一句“強(qiáng)扭的瓜不甜，幸福不能靠強(qiáng)迫手段得到”——她委婉地暗示著。

    裴母擤擤鼻子，紅著眼圈嘆息黎璃理智過頭。

    “你這孩子，從小就明白事理。誰家娶了你，真是福氣。”

    黎璃不得不笑，用微笑掩飾心酸。她將嘴巴朝兩邊咧開，展露出大大的笑容。

    “阿姨，真的嗎？我媽一直都說我不會有人要呢。”

    “那是人家不識貨，我家那臭小子也是個睜眼瞎?！迸崮负蘼暠г?，暗地里責(zé)怪兒子放著這么好的女孩不追，成天和一些除了臉蛋漂亮身材不錯之外一無是處的女生打情罵俏。

    “我和尚軒，我們只是好朋友?！崩枇埔獾厝隽酥e。其實(shí)這是事實(shí)，至少是他單方面不斷強(qiáng)調(diào)的事實(sh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