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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媽媽的情人操逼小說 危險再次降臨先讓

    ?21.危險再次降臨

    先讓英格曼神甫去和安全區(qū)的領(lǐng)導(dǎo)們商討如何把女學(xué)生們偷運出教堂的乏味枯燥的細節(jié)吧。也讓少佐去上天入地地尋找他認為下午造訪必不可缺的圣誕紅吧。我還要回到教堂墓園,這是早上七點一刻左右,英格曼神甫剛剛出門。

    秦淮河的女人們和女孩們都離開了,只有玉墨一人還站在戴濤的墓前。

    法比回過頭,調(diào)整一下胳膊上的繃帶說:“走吧,像要下雨了?!?br/>
    玉墨用手背在臉上蹭一下,動作很小,不希望法比看見她在擦淚。

    法比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玉墨沒有走的意思,又回來,一邊說:“趕緊回去,外頭不安全?!?br/>
    玉墨回過頭,兩只大眼哭小了、哭紅了,跟鼻頭在小小的蒼白臉上形成三點紅。她現(xiàn)在不僅不好看,還有點丑。但法比覺得她那么動人。他還看到她這二十五歲錯過的千萬個做女教師、女秘書、少奶奶、貴婦人的可能性。但他現(xiàn)在相信正因為她沒有了那千萬個幸運的可能性而格外動人。那被錯過的千萬個可能性之一,是二十多歲的法比剛從美國回來,偶遇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正要被賣進堂子,法比拿出全部的積蓄付給了出售小姑娘的男人。那小姑娘告訴法比,她叫趙玉墨。這是他和她共同錯過的可能性。

    因此,法比此刻問她:“你家里還有什么人嗎?”

    “大概還有吧?!彼牟辉谘傻卣f,“問這個做什么?”

    “怕萬一有什么事情……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失去聯(lián)系了,我還能找到你家里人?!?br/>
    “怕萬一我死了?”玉墨慘笑一下,“對我家里人來說,我死了跟我活著沒什么兩樣?!?br/>
    法比不說話了,肩上的槍傷疼得緊一陣、慢一陣。

    “他們只要有大煙抽就行。幾個姐妹夠他們賣賣,買煙土的?!?br/>
    “你有幾個姐妹?”

    “我是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我媽沒抽大煙的時候,我也不比那些女學(xué)生差,也上過好學(xué)校,我上過一年教會學(xué)校。”

    她把父親怎么把她抵押給她堂叔,堂嬸最終怎么把她賣到南京的“少年時代”簡單地敘述一遍。無比家常地、自己都覺得過分平淡無趣地進述著。講到那把小剪刀讓她遭到的羞辱和屈打,講到小剪刀讓她切齒立志:哪怕就是用這下賤的營生,她也要出人頭地。

    這時法比和她已坐在教堂大廳里,做完安魂彌撒的焚香和蠟燭氣味尚未消散。

    玉墨在最前面一排椅子上坐下來,順手拿起為教徒準備的,尖刻地笑笑。她是在尖刻自己。

    法比因為將就槍傷的疼痛,僵著半邊身體站在她對面。她對他講這么多,讓他有點尷尬,有點愧對不敢當(dāng),他又不是她的懺悔神甫,她也不是懺悔的教徒。對于常常獨處的法比,把過多地了解他人底細看成負擔(dān),讓他不適?;蛟S叫玉墨的這個女人在做某種不祥的準備。

    她突然話鋒一轉(zhuǎn):“副神甫,您呢?”她想知道他的底細,用底細換底細。

    不知怎么一來,法比開講了。他把自己的父母怎樣將他留在中國,他的養(yǎng)父和阿婆怎樣把他養(yǎng)大的過程講給她聽。法比一邊講一邊想,似乎從來沒有人要聽他的故事,沒有人像趙玉墨這樣傾心地聽他講述。對這樣的傾心聆聽,法比突然爆發(fā)了傾訴欲;一些情節(jié)已講過了,他又回過頭去補充細節(jié)。他認為他講的那些細節(jié)一定生動之極,因為趙玉墨的眼睛和臉是那么入神。他說到去美國見到一大群血緣親眷時的緊張和恐懼,玉墨悲憫地笑了笑。這女人對人竟有如此透徹的理解。

    法比想,假如有一個愿意聽他訴說的人,他可以不喝酒。這樣的聆聽面孔,可以讓他醉。

    玉墨說:“我沒想到,這輩子會跟一個神甫交談。”

    法比更沒想到,他會跟一個妓女交換底細。

    “那你會一直在這教堂里?”

    法比一愣,他從來沒懷疑過自己會生老終死在這座院子里,自己的墓會排列在英格曼神甫旁邊。現(xiàn)在被趙玉墨問起來,他倒突然懷疑起來??赡芩恢本驮趹岩?,只是那疑惑太不經(jīng)意,似是而非,但一直是和他的不懷疑并行存在的,上帝也是似是而非地存在著。尤其經(jīng)過昨天夜里,造物主顯得多么軟弱無力,不是同樣好欺負嗎?他看著這個啟發(fā)了他的懷疑的女人。他嘴里還在跟她談著他遇到英格曼神甫之后的事情,心里卻在延續(xù)她十一二歲時錯過的那個可能性,她遇到一個講揚州話的西方青年,青年把她送進威爾遜女子教會學(xué)堂,暗中等待她長大。等待她高中畢業(yè),成一個教養(yǎng)極高的尤物,法比走到她面前,對她宣布,自己已經(jīng)還俗……此刻法比看著那被無數(shù)男人親吻過的嘴,下巴的線條美輪美奐。她的黑旗袍皮膚一樣緊緊裹在身上;這是一具水墨畫里的中國女子的身體,起伏那樣柔弱微妙,只有懂得中國文化的西方男人才會為這具身體做夢——叫趙玉墨的女人那樣凝視了他之后,他幾番做夢,夢中趙玉墨從那一套套衣飾生給剝出來,糯米粉一樣黏滑陰白的肌膚,夜生活漚白的肌膚,讓他醒來后恨自己,更恨她。

    也許這恨就是愛。但法比仇恨那個會愛的法比,并且,愛的那么肉欲,那么低下。

    讓法比感到安全的是,叫趙玉墨的女人,永遠不會愛上他。她那含意萬千的凝視是她的技巧,是她用來為自己換便利的,由此他更加恨她。他糊涂了,若是她死心塌地真心誠意地愛他,他不就完結(jié)了嗎?難道他不該感激她只和他玩技巧?

    “我回去了。”她站起身,哭紅的眼睛消了點腫。

    她為姓戴的少校流了那么多眼淚,少校在天有靈,該知道自己艷福不淺,他法比要是換到戴少校的位置上,她會怎么樣?她會黯然神傷那么一下,心里想:哦,那個叫法比的不中不洋的男人不在了。但他在與不在,又有什么不同?對她沒什么不同。對誰都沒什么不同。

    “神甫,你現(xiàn)在記住了?”

    法比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她頭一歪,似乎要笑,法比明白了,她問他是否記住了她的底細。她這個輕如紅塵的女人,一旦消失,就像從來沒投胎到這世上似的?,F(xiàn)在法比萬一有記性,該記住即便她如一粒紅塵,也是有來龍去脈的。

    法比心里生出一陣從來沒有過的疼痛。

    英格曼神甫下午兩點多從安全區(qū)步行回來,從教袍里拿出五六斤大米。法比把粥煮好之后,把女人們和女學(xué)生們都叫到了餐廳里。英格曼神甫告訴她們,就在前天,日本兵公然從安全區(qū)擄走幾十個女人。他們使的手段非常下流,先制造一件抓獲中國士兵的事端,調(diào)虎離山地把安全區(qū)幾個領(lǐng)導(dǎo)引到金陵女子學(xué)院大門口,同時用早已埋伏的卡車把獵獲的幾十個女人從側(cè)門帶走了。英格曼神甫說,安全區(qū)的生活條件比教堂更糟,過分擁擠,糞便滿地,流行病不斷發(fā)生,難民間也時而為衣食住行沖突,所以安全區(qū)領(lǐng)導(dǎo)們并不覺得十幾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在安全區(qū)會比在教堂更安全?;萏亓张亢陀⒏衤窀φf定,今天夜里開救護車到教堂來,把女學(xué)生們運送到羅賓孫醫(yī)生的宅子里。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四點發(fā)生的事,我姨媽孟書娟在脫險后把它記錄下來。多年后,她又重寫了一遍。我讀到的,是她以成熟的文字重寫的記述。我畢竟不是我姨媽那樣的史學(xué)文豪,我是個寫的,讀到這樣的記載就控制不住地要用的思維去想象它。現(xiàn)在,我根據(jù)我的想象以文字把事件還原。

    十二月的南京天黑得早,四點鐘就像夏日的黃昏那樣暗了。再加上這是個陰雨天,清晨沒有過渡到白天,就直接進入了暮色。

    英格曼神甫這時在閱覽室打盹兒——他已經(jīng)搬到閱覽室住了,為了不額外消耗一份柴火去燒他居處的壁爐,也為了能聽見法比·阿多那多上樓下樓、進門出門的聲音,這聲音使他心里踏實,覺得得到了法比的間接陪伴,法比也在間接給他壯膽。

    法比從樓梯口跑來,一面叫喊:“神甫!……”

    這是魂飛魄散的聲音。

    英格曼神甫企圖從扶手椅里站起,兩腿一虛,又跌回去。法比已經(jīng)到了門口。

    “來了兩輛卡車!我在鐘樓上看見的!”法比說。

    可憐的法比此刻像個全沒主意的孩子,英格曼神甫站起來,鵝絨袍子胸口上的長長刀傷使袍子的里子露出來,那是深紅的里子,創(chuàng)面一樣??蓱z的他自己,竟也是個全無主意的孩子。

    “去讓所有人做好準備。不要出一聲,房子被推倒都不要出來。”他說著,換上葬禮穿的黑教袍,拿起教杖。

    到了院子里,英格曼的眼前已經(jīng)一片黃顏色,墻頭上穿黃軍裝的日本兵坐得密密麻麻,如同鬧鳥災(zāi)突然落下的一群黃毛怪鳥。

    門鈴開始響了。這回羞答答的,響一下,停三秒,再響一下,英格曼看見法比已從廚房出來了,他知道女人們和女學(xué)生們都接到了通知。他向法比一抬下巴,意思是:時候到了,該你我了。

    英格曼神甫和法比·阿多那多并肩走到門前,打開窺探小窗口,這回小窗口沒有伸進一把刺刀,而是一團火紅。英格曼看清了,少佐左手將一盆圣誕紅舉向小窗,右手握在指揮刀把上。

    “何必用門鈴?你們又不喜歡走正門?!庇⒏衤窀φf。

    “請接受我們的道歉,”少佐說。同時他的馬靴碰出悅耳的聲響,然后深深鞠了一躬,“為了昨晚對神甫大人的驚擾?!?br/>
    為了這兩句致歉,難為他操練了一陣英文。

    “一百多士兵荷槍實彈來道歉?”英格曼神甫說。

    翻譯出現(xiàn)了,一個五十多歲,戴金絲邊眼鏡的儒雅漢奸。

    “圣誕將臨,官兵們來給二位神甫慶賀節(jié)日?!狈g說道。這回他主子只是微笑,臺詞由他來配,看來事先把詞都編好背熟了。

    “謝謝,心領(lǐng)了?!庇⒏衤窀φf,“現(xiàn)在能請你的士兵們從墻頭上退下去嗎?”

    “請神甫大人打開門吧!”翻譯轉(zhuǎn)達少佐彬彬有禮的請求。

    “開不開門,對你們有什么區(qū)別?”

    “神甫說得一點不錯,既然沒區(qū)別,何妨不表示點禮貌?”翻譯說。

    英格曼神甫頭一擺,帶著法比走開了。

    “神甫,激怒我們這樣的客人是不明智的?!狈g文質(zhì)彬彬地說。

    “我也這么認為過?!庇⒏衤鞠履_,回過頭對閉著的大門說,“后來發(fā)現(xiàn),對你們來說,激怒不激怒,結(jié)果都一樣?!?br/>
    法比輕聲說:“別把事情越弄越壞。”

    英格曼神甫說:“還有壞下去的余地嗎?”他絕不會放這群穿黃軍服的瘋狗們從正門進來。讓他們從正門進來,就把他們抬舉成人類了。

    他回過頭,暮色中的院子已是黃軍服的洪荒了。一群士兵找到斧子,把大門的鎖砸斷。少佐帶著十來個士兵大步走進來,像要接管教堂。

    “這回要搜查誰呢?”英格曼神甫問道。

    少佐又來一個鞠躬。這個民族真是繁文縟節(jié)地多禮啊。翻譯用很上流的造句遣詞對英格曼說:“神甫閣下,我們真是一腔誠意而來?!彼f著略帶苦楚的英文,少佐以苦楚的神情配戲,“怎樣才能彌補我們之間的裂痕呢?”

    英格曼神甫微微一笑,深陷的眼窩里,灰藍的目光冷得結(jié)冰。

    “好的。我接受你們的誠摯歉意,也接受你們的祝賀,現(xiàn)在,讓我提醒你們,出去的門在哪里?!鄙窀φf。他轉(zhuǎn)過頭,似乎領(lǐng)頭把他們往門口帶。

    “站?。 鄙僮粲糜⑽恼f道。他一直演啞劇,讓翻譯替他配解說詞,這時急出話來了。

    英格曼神甫站住了,卻不轉(zhuǎn)身,背影是“早料到如此”的樣子。

    少佐對翻譯惡狠狠地低聲授意,翻譯翻過來卻還是厚顏的客套:“我們的節(jié)日慶祝節(jié)目還沒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