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卵石鋪就的小路蜿蜒曲折,但供兩人行走倒是足夠的,隨著小路延伸的是有些年頭的護城河。
這條河貫穿整座城市,將老城區(qū)圍在其中,無論如何變遷,這條河都不曾因此受到影響,完整保存至今。
有老人說這是長江最重要的支流,是城市的命脈,要是破了這道脈絡,城市就會沒有未來。
雖然安以然也是在這條河邊土生土長的,但對這些神棍的傳言卻將信將疑。
他喜歡神秘學,但喜歡卻完全不代表相信,就像古時的葉公,他若是真的相信有龍,還會被嚇成那個慫樣么?
他偷偷瞄著身邊配合著他腳步前進的老者,月色下的白發(fā)略微有些發(fā)灰,雖然個子僅僅與自己相仿,但那看上去稀松平常的舉手投足間卻涌動著磅礴的氣勢般,這個處于暮年的老人看上去比青壯年還要精神幾分。
氣質,這東西嘛。
他提了提有些駝下去的肩膀,免得自己看上去才更像個老者。
“最近怎么樣,能力還算上手么?”
戚天明踱著步,緩緩地問道。
“還算可以,當然距離專業(yè)嘛還有些差距?!?br/>
“你的訓練數(shù)據(jù)我都看過哦,小子還算蠻有潛力的?!?br/>
“看我的數(shù)據(jù)?”
他有些奇怪,這個看上去就日理萬機的人物為何要關注他的狀況,再說了他會出現(xiàn)在這本身就是一件詭異的事。
如果說被夜骸盯上是因為自己覺醒的能力,那被自家人盯上可就讓他摸不著頭腦了。
D級的精神類能力者,雖然是作戰(zhàn)的類型但能力數(shù)值不溫不火,在林小迦的督促下才堪堪摸到能力者的門檻。
按能力強度來說甚至比不上分區(qū)一些干員,就算有成長的空間,但就目前的程度來看明顯還上不得廳堂。
是因為身上某些他都不察覺的閃光點么?打游戲他倒是很自信,如果說面前的老人也是個游戲狂人的話,自己確實夠格入他的法眼。
他怎么樣也不覺得這個穿著一身高定西裝戴著一輛跑車價格手表的男人會是個游戲狂人。
“這有什么,你們年輕一輩可是我們的希望哦!”
“年輕一輩,還有林小迦他們呢,我不過是個半路出家的小白?!?br/>
“話可不能這么說,命運不會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br/>
“像您這樣的人也會信命么?”
“怎么不信?人越老越信這東西啊,小子,倒是你們這些年輕人可能不大在乎?!?br/>
戚天明整了整西裝領口,煞有介事地說道。
一老一少有一搭沒一搭地散扯著,他本以為和這種年紀的成功人士交流起來會有代溝,但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老人卻和他意外地合拍,月夜下的兩人就像是敘舊的老友,大道全球趨勢,小到家庭瑣事扯了一大堆。
“戚老,您覺得就憑我能行么?!?br/>
“恩?什么行什么不行?”
“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這塊料,您知道大庭葉藏吧?雖然沒那么嚴重,我總感覺自己跟他有點類似。”
“此話怎講?”
“說白了就是膽小唄,無論怎么樣我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逃避,對麻煩也好對沖突也罷,拿林小迦來對比,我就像另一個極端?!?br/>
“極端怎么?”
“慫到極端,說實話,我加入組織有大部分怕死的情緒在內?!?br/>
“哦?我的看法可能與你有些出入喔?”
“哎?”
“你看,你不是曾經(jīng)為了林小迦那丫頭挺身而出過么?面對地母那樣的能力者,不也盡力反抗了么?挺有骨氣的。”
“您這話我捉摸著好像也聽誰說過。”
林小迦好像也對他說過相同的話,不過想想也是,能給自己這別扭的性格鼓勵的也只有林小迦了,他很驚訝戚天明竟然也會對他這樣。
“小年輕的心里別老想這些有的沒的,生命的意義啊自我的價值什么的,你們這些年輕人還不夠資格去思考!”
“我知道的啦,你們都是為我好。”
總想從別人的話語中得到安慰,是相當孩子氣的行為吧。
少年心中一直動搖的信念,一點點變得堅固起來,這種變化連他自己都不太能感受得到。
看著安以然逐漸透徹的眼神,戚天明的雙目中掠過一絲欣慰與擔憂交織的復雜情緒,以他的道行,這樣細微的異動亦不曾被安以然感覺到。
“好啦,小伙子,是時候說再見啦。”
小路在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街區(qū)入口的古樸橋梁橫在眼前,戚天明加快了腳步,朝著被落在后面的安以然揮了揮手。
“戚老!”他扯著脖子朝遠去的戚天明喊道。
“恩?”
戚天明停住了腳步,撇過頭來看著遠處的少年。
“雖然知道你今天來不是為了安慰我,但還是謝謝你。”
這個男人肯定不會做沒有任何意義的事,這點他的心里清楚。但事實究竟如何,也不是個該由他來深究的問題。
戚天明聽著少年有些局促的感謝,淡淡地笑了笑,他并沒有做任何回應,只是加快了腳步,穿著灰色西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少年的視線之內。
他匆匆穿過這條街區(qū),對面馬路旁的樹蔭下停著一輛VS680,黑色車漆在夜光下十分隱蔽。
車門在面前緩緩開啟,戚天明踏上車,坐在米白色軟皮座椅上,朝著駕駛位的人揮了揮手。
汽車緩緩啟動,朝著主干道的方向匯去。
他翻開手機翻蓋,切換到私人頻道,撥通了屏顯上只有一行的數(shù)字,撥號成功的提示在耳中的微縮耳麥中響起,一個略顯疲憊的男聲從另一頭淡淡回應著。
“老家伙,還沒睡么?”
“特意用私人頻道打來,想跟我道晚安么?”
“沒有,我今天特地去看了一下那孩子?!?br/>
“哦?作何感想?!?br/>
戚天明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捏住手機的右手緊了緊。
“普通的少年,沒什么特點,也沒什么反常?!?br/>
“跟我想的一樣?!?br/>
“這樣的他,真的可以。。?!?br/>
“你不是也鼓勵過他了么,老朋友,相信自己的判斷。”
“真是什么都瞞不住你?!?br/>
他嘆了口氣,不管在什么時候,自己的行動還是會被他口中的老朋友猜得一清二楚。
“這是我的賭局,希望我的牌運還跟當年在摩珀斯時一樣好?!?br/>
“祝我們好運?!?br/>
戚天明說完這句,切斷了連線,頻道關閉的提示彈在手機屏幕上,他朝著身后的靠背后仰下去,微微閉起雙目。
他第一次深切體會到,自己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