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驍雖然長在小鎮(zhèn)，可從來沒有干過挑挑抬抬的活兒，此刻抬著大桶走起路來都是搖搖晃晃，好在一起的老羅把木棒長的一頭給了他，這樣，大半的重量都壓在老羅身上，林驍才勉強能跟上隊伍的腳步。出了監(jiān)區(qū)大門，一條兩米寬的石板路彎彎曲曲繞到后山，順著道走了十多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整座大石山，從山體正中已經(jīng)挖出一個凹形，山上分了很多級臺階，全監(jiān)區(qū)二三百人，分布在各個臺階上，掄錘子的、撬鋼釬的、抬木棒的各顧各的忙碌著。監(jiān)區(qū)看管的民警在山頂和四周路口設了簡易崗亭，見送飯的隊伍來了，吹響警哨，拿出喊話器：“收工，開飯?！?br/>
霎時，敲石頭叮叮當當?shù)穆曇?，抬石頭吆喝的聲音全都停住，換來的是“一二三四”的報數(shù)聲。各小組報完數(shù)，由小組長帶隊往山下平地來。不一會兒，人就集中起來，警官組織再次報數(shù)，點清人數(shù)后，監(jiān)區(qū)長呂飛進行訓話，對上午出工情況進行講評。送飯的把抬來的桶一字排開，碗筷在前面，米飯在中間，然后是菜，最后是湯。
講評完畢，民警組織開飯，從第一排開始，所有人依次領了碗筷，然后打飯，接著一勺菜扣在飯上，回到隊伍中，蹲下就吃。這里的碗都是特制的大號不銹鋼碗，起碼能裝四兩米飯，中午都是葷菜，連油帶菜和在飯里，吃著也香，吃完不夠，還可以再加。文化組的負責把桶里的湯分出十多盆，依次給他們端去。王初一年紀大，干的都是輕活，他只管舀湯到盆里，其余人端著去分。
林驍端著滿滿一盆湯正準備走，王初一把他拉住：“小林啊，幫我頂會兒，我去上個大號?！惫艅偨舆^林驍?shù)呐瑁αR道：“老王，背著我們偷吃什么好吃的了？活該拉肚子”王初一也不和他計較，估計真的是拉肚子，跑去給警官打個報告，便急匆匆朝山腳下的廁所跑去。
這邊熱火朝天的開著飯，累了一上午，就靠這個時候放松放松，下午才有充足的精力去干活兒。林驍分完湯，守在桶邊兒，突然發(fā)現(xiàn)不對勁兒的地方，桶里的剩下湯怎么搖晃起來？剛才明明沒有動這個桶啊。
接著，又感覺腳下地也在動。這時，人群中也有不少人察覺到異常，站起身來左顧右盼。林驍渾身肌肉繃緊，地震兩個字兒卡在喉嚨還沒出來，異動又消失了，人群中站起來的又蹲下去繼續(xù)開飯，只是很多人都在問：“你感覺到了沒？剛才地震了。”“什么？地震？沒感覺啊?！绷烛斠卜畔滦模磥砭褪莻€輕微的地動。
突然，山上傳來聲響，林驍轉(zhuǎn)過頭去，大驚失色，山腰上碼放的一堆石板，正“嘩啦啦”的往山下傾倒，犯群中也有人指著石板大聲喊：“石頭倒了，石頭倒了。”
“糟糕?！绷烛斝闹写篑?，石板下落的位置正對著廁所，王初一還在里面蹲著呢。這個廁所修的極為簡易，紅磚砌的墻，屋頂搭的石棉瓦，要是砸中了，后果不堪設想。
有個警官知道王初一在廁所，沖里面大喊：“王初一，快出來，石頭掉下來了?！笨赏饷嫒巳浩咦彀松?，噪音又大，老王壓根兒就沒聽到。
千鈞一發(fā)之際，林驍跺跺腳，悶著頭就往廁所的方向跑去，同時跑去的還有監(jiān)區(qū)長呂飛。剛才聽說里面有人，他就急了，朝廁所飛奔而去。猛地瞧見旁邊一個身影和他并駕齊驅(qū)，心中更是火急火燎，這要是又搭進去一個人可怎么辦？
呂飛看了看人，一邊兒跑一邊呵斥：“林驍，回去?！倍嫉竭@個節(jié)骨眼兒了，林驍哪會聽他的，一米八的個子邁開大長腿，比呂飛跑的還快。呂飛見呵斥不住，也不管了，轉(zhuǎn)瞬，兩人都沖進廁所。
廁所蹲位是用木板隔成的一個個小間，門口根本沒有王初一的影子。急的呂飛大喝一聲：“王初一?！眹樀猛醭跻淮騻€激靈，從最里間冒出個頭，無辜的答道：“王區(qū)長？”呂飛和林驍二話不說，沖過去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可憐老王褲子還沒提上，屁股也沒擦，不知道來的兩人發(fā)的什么瘋，拖著自己就走。只得雙手捂著襠部喊道：“干什么啊這是？”
幾人剛跑到門口，“轟”的一聲，整個廁所轟然倒塌。危急關頭，出于本能，林驍把呂飛和王初一使勁兒往外推，這兩人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剛好躲過垮塌的磚石。后邊兒的林驍就沒那么幸運了，被徹底掩埋在垮塌的房子里。
空地上，眾人都嚇得屏住呼吸，呆立當場，倒在地上的王初一一把拉起褲子，顧不得擦沒擦屁股，跳著腳喊道：“救人吶，快救人吶，廁所里還有個人！”
同時，呂飛也翻身而起，對值班警官們喝道；“快來救人。”說完便率先去廢墟里扒拉。人多力量大，十多人過來，七手八腳的清理轉(zhuǎn)頭、石塊、碎瓦，沒一會兒，就看到下面一個人影兒蜷縮一團，這灰頭土臉的不是林驍是誰？
王初一過去抱起林驍，哭喊道：“你這娃娃值不值啊？年紀輕輕換我這糟老頭子的命，不劃算啊?！迸赃叺拿窬挤浅８锌?，身著囚服的罪犯，往往是常人唾棄的對象，也確實有著為人不齒的罪行，但眼前這小伙子，一個和自己非親非故的人遇到危險，卻能做出舍己為人的壯舉，如何不讓他們動容？
王初一抱著人還在哭嚎，可苦了懷里的林驍，其實他并無大礙，在房子坍塌的一刻，一根支撐屋頂?shù)哪景艚o他當頭砸來，還好他反應迅速，把頭一偏，木棒結結實實的砸中肩膀，也正是這根木頭，卡在半截墻上，下面形成一個空間，林驍蜷縮身體躲在里頭，雖然被埋，多處受傷，卻躲過被砸死的危險。這會兒，被王初一用力抱在懷里，疼的是齜牙咧嘴，反而發(fā)不出聲兒來。還是呂飛反應過來，拉開王初一的手，喊道：“你要把他勒死啊？”然后把林驍平躺放到地上。
林驍終于緩過氣，朝呂飛投去感激的眼神，呂飛著急的問：“小子，身體咋樣？感覺哪里不舒服？”
林驍自己活動了一下各個關節(jié)，其余地方都沒什么問題，只發(fā)現(xiàn)右肩疼的厲害，便說：“監(jiān)區(qū)長，身上其它地方?jīng)]問題，只是右肩膀被砸到了，現(xiàn)在抬手有些困難?！眳物w還是不放心，讓他就這么躺著，馬上用對講機聯(lián)系監(jiān)獄醫(yī)院的醫(yī)生過來處理。
王初一拉著林驍?shù)氖终f：“小林，你這是何苦呢？咱倆認識才一天，你犯的著這么舍命來救我這糟老頭子么？我這么大把年紀，孤家寡人一個，就算見了閻王也沒啥大不了的。你說你，要是有個什么三長兩短的，家里人該傷心到什么地步喲?！?br/>
林驍搖搖頭：“老王，我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就是個本能反應?！?br/>
好一個“本能反應”，王初一內(nèi)心激蕩：活了這么久，像這樣至善至純的人不多見啊，想不到在監(jiān)獄還能碰到一個。他給監(jiān)區(qū)長報告，說自己以前學過中醫(yī)，會兩手跌打功夫，想給林驍瞧瞧傷沒傷到骨頭。呂飛沉聲說：“看看可以，你別亂動。”
得到許可，王初一先是給林驍號起了脈，再從頭到腳把人摸了一遍，有些喊疼的部位，則是輕輕捏了捏。
檢查完后，王初一神色凝重，輕聲道：“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