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中夾雜著最后一絲香爐中的淺淺清香，那種香，是盛極而衰時的極力掙扎，千閣淡淡道：“我的心，早就隨著尹氏一族被你父皇荼毒和毀滅了?！闭f完，千閣強(qiáng)撐著身子，如同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般朝著殿門踉踉蹌蹌走了出去。&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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譞璮把憋著的委屈和傷心神色放了出來，心灰意冷地嘶吼道：“我嫁！”她的聲音沉沉如滂沱大雨：“哪怕你告訴我你對我從無情意，我也不會相信。但是你告訴我這番話，卻比你親口對我說無情叫我明白，明白你再不會在我身邊，你要記住，你是把我推向了別人，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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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閣本已走至殿門，譞璮此話說得朗朗，他的背影輕輕一顫，似風(fēng)中飄零的一片落葉，腳步幾乎有些不穩(wěn)，他腿上使勁兒用力，方才邁過那道不過三五村的朱紅色宮門木檻，全身而出時，等在殿外的枷鎖鐵鏈同時加身，被押解著朝御牢去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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譞璮心中的軟弱和溫情在一瞬間噴薄而出，在淚水里喃喃低語，“千閣，遇見你讓我做了一場夢。我多么盼望這夢永遠(yuǎn)不要醒。我一生中樂的日都在這個夢里，都是你給我的。”&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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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撫著她的臉龐，譞璮猛地一搖頭，神色如這夜色一般凄暗，再瞧不見那份從容溫潤的光彩，她苦笑著，語氣決絕而冷冽：“你和我，從今以后再無半點瓜葛?！彼劾镌缫咽Я艘酝欠N輕靈而自由的婉轉(zhuǎn)飛揚(yáng)，只留下凄艷的一抹血色，將所有的希望和幸福轟然倒塌，只余世事的顛覆和殘忍把人一刀又一刀凌遲不斷。&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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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顫巍巍地欲轉(zhuǎn)身離開，回身過猛，險些撲倒在地，我忙上前攙她一把，再一次被狠狠甩開，只留胳膊上一條被她指甲無意刮下的紅痕，盡管沒有出血，可是我的眼中所見，卻全是猩紅的一片，那些過往，那些歡愉，一點點從紅痕中滲漏出來，肆無忌憚地溢流著，直到將我眸中滾燙的熱烈，一點點滴落在上面，有劇烈的灼痛和撕扯感覺，流光里泛起無數(shù)滄桑的浮影，再相見時，我與她都會重成為萬珠紗華間的瓦石一礫，割斷彼此的聯(lián)系，不再相認(rèn)。&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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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無窮無盡，千閣與譞璮二人往昔溫柔旖旎的回憶似在夜空里開了一朵又一朵明媚鮮妍的花。&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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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只能眼睜睜任由它們盡數(shù)萎謝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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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縮著身子伏在地上，不知是哪位宮人推開了窗，夜風(fēng)倏然灌入的瞬間，帶入滿地如霜冷月。我回過頭來，倚窗望月，起伏的群山似靜靜伏著的巨獸，伺機(jī)把人吞沒。一聲嘆息似落地的冷月寒光，凄凄道：“朕的女兒就是太過固執(zhí)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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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拂一拂袖口上柔軟的風(fēng)毛，陰冷潮濕的垂拱殿里，每說一句話皆會伴隨溫?zé)岬陌讱庥砍?，我平緩道：“陛下覺得自己真的沒錯嗎？”不知怎的，我竟然很是平常的說出這樣大不敬的話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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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并沒有怪罪我的忤逆不尊，漏夜深重，屋內(nèi)幾盞殘燈如豆，陛下披衣而來，他的腳步再輕飄如絮，也驚醒了我，我不覺一驚，很快平伏下來，輕詢道：“陛下怎么晚了怎么還不歇息？”&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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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微微一笑，而那笑意并沒有半分溫暖之色，直叫人覺得身上涼，他揮揮手，如聊家常一般道：“人老了，就沒那么容易再睡著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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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得這樣的話，我只敢深掩頭目，恭恭敬敬道：“陛下正值壯年，何需說這樣傷感垂暮只言?！?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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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的聲音漸漸失了玩笑的意味，微有沉意，“朕頭一次見你就知曉你不是善于吹噓奉承之人，今日怎么也會對朕說這些阿諛之詞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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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低道：“想必陛下所聽的阿諛之詞遠(yuǎn)甚于此，民女這番話，陛下應(yīng)覺得是無關(guān)痛癢吧！”&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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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紅燭已燃至盡頭，在燭臺上噼里啪啦作響，吵得人心中直犯慌，我睡意全無，取下頭上的銀簪一點一點撥亮火芯，仿佛這樣就能撥亮自己被打濕的心。&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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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只哈哈大笑著，突而話鋒一轉(zhuǎn)：“說說吧，你為什么幫璮兒？璮兒又為什么肯留到現(xiàn)在？你們之間到底有什么秘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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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正撥著燭芯，突聞得這一句話，食指輕顫，簪頭重重地將燈芯打滅了，飄起一縷嗆人的白煙，我忙用手中的素絹捂住口鼻，退了幾步，扇了一扇，低低輕咳了幾聲，斂不住眉心深深的擔(dān)憂與凄惶，步履沉重地朝陛下走近了幾步，我心下頓悟，轉(zhuǎn)了微笑寧和的神氣，我輕輕頷：“陛下何出此言？”&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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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舉起茶盞，痛然笑道：“據(jù)朕所知，璮兒是得了皇后特赦，有自由進(jìn)出宮的權(quán)利，她若想走，為何不一早就走了，非得留到現(xiàn)在？”說罷，陛下只仰面大口吞下茶水。溫?zé)岬牟杷牒淼囊凰查g，似是異?？酀路鹆鞫緹o窮的傷懷直逼到心里，不覺淚光盈然，“而且你這樣幫璮兒，不惜搭上你們吳家滿門，甘愿冒欺君之罪也要幫她離開，這其中的緣由，恐怕不只是因為你們關(guān)系親密才值得你這樣奮不顧身吧？”&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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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這番話，心下猛地一突，甚覺黯然，半晌，方轉(zhuǎn)勉強(qiáng)笑道：“陛下多慮了！”&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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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微微揚(yáng)眉，抬眼淡淡看我，“多慮？”他打量我一眼，“你們吳家到底有什么目的？”&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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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一緊，低眉斂容，忙跪下，靜靜答：“民女不知陛下何出此言！”&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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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目光如劍，只周旋在我身上，語氣微妙而森冷：“據(jù)朕所知，十幾年前，一場‘窯變之禍’讓翟陽的燒瓷之人聞風(fēng)喪膽，封爐禁瓷，你不會不知道吧？”&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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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抬頭，也不敢十分說謊，只順伏道：“民女知道！”&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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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顏色稍霽，語氣緩和了些：“這‘窯變之瓷’就是你們吳家的鈞瓷吧？”&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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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話中機(jī)鋒已是咄咄逼人了，我不由得抬眼去看他，正巧陛下也朝我看過來，兩人互視一眼，我忙低下了眼，唇邊的笑意略略一凝，“陛下……”&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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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也不叫我起來，須臾，他唇角緩緩拉出一絲弧度，神色也溫和了許多。陛下的目光冷漠如一道蒙著紗的屏障，叫人模模糊糊地看不清真意，而聲音卻是柔軟的，仿佛含著笑意與關(guān)切一般，“當(dāng)年，朕還是端王的時候，便聽說過此事，世人皆不喜新絕之物，多作鬼魅妖邪之論，實乃愚昧無知所致?！?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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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奈噤聲，心里一慌，趕緊按捺住自己，磕了一個頭，直起身道：“陛下圣明！”我眼中有熱淚沁出，語中含了大悲，嗚咽道：“吳家受奸人所構(gòu)陷，實乃冤枉，望陛下重審此案，還吳家一個公道！”&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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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gòu)陷？”陛下有這樣靜默的片刻，沉緩的呼吸間清晰地嗅到殿外海棠的芳香，凝神片刻，陛下再出聲時已經(jīng)是慈愛和藹的口氣：“何人構(gòu)陷？”&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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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終于松出一口氣，忙欠身向陛下福禮，“前朝宰相章惇！”&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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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的目光逡巡在我身上，驚疑道：“章惇？”&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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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眉順眼，道：“正是此人！”&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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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找得到證據(jù)？”陛下說得不疾不徐，仿佛是在閑話家常一般，然而話中的森冷之意如同出鞘的刀鋒，直逼到人身上。&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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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眉目間涌出感激的神色，卻想到自己并未找到有力證據(jù)，只怯怯道：“沒有！”&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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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微瞇了雙眼，渾濁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而清明，冷然道：“放肆！豈可無中生有，污蔑前朝重臣！”&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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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陛下語氣不善，慌忙伏在地下，叩道：“望陛下明察，民女雖未找到直接證據(jù)，但是民女手中有一些東西可以證明民女所言并非無中生有?！?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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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橫目向我，不帶絲毫感情，“什么東西？”&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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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從腰間的布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早已皺褶縱橫的遺筆書信，愈低楚楚呈與陛下。&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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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平伏了氣息，接過書信，目光拂過我的面頰后徐徐轉(zhuǎn)向手中的字文，陛下微微沉吟，在這片刻的寂靜里，我悄悄留意他的神情，這位太平盛世的帝王眉目之間并沒有秦王武帝的刀光劍影與陰謀詭計的黯然，然而多年書畫生涯賦予了他無形的儒雅風(fēng)氣，透射出濃郁的文人氣質(zhì)，不由地想到陛下自號的瘦金書，行草正書，鐵畫銀鉤，筆勢勁逸，意度天成。&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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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看完書信，神色舒展，頗為稱意。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事，目光落在我身上，道：“只此一文，并不能說明什么，要想朕直接定罪前朝重臣，豈非荒誕？”&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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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詫異，當(dāng)下明白陛下所慮。我立刻屏息，神情自然道：“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尋找其他的證據(jù)?！?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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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微微頷：“可有現(xiàn)什么？”&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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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聲，徐徐道：“陛下，我在天章閣找到了一封秘折?！?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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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目光微微一動，已含了幾分怒色，緩緩道：“天章閣？你是怎么進(jìn)去的？”&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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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驚，淺淺欠身，道：“望陛下贖罪，是民女自己偷摸著進(jìn)去的?！?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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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中的意思陛下如何不明白，心下雖然不悅，臉上卻不露分毫，責(zé)道：“你好大的膽子，真是什么地方你都敢闖，你難道不知道擅闖宮中禁地是死罪嗎？”&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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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滿臉冷汗，忙叩道：“望陛下贖罪，民女也是沒有辦法了才會用這樣的方法?！?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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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內(nèi)靜極了，仿佛無人一般，只遙遙聽得見遠(yuǎn)處艮岳中的豺狼虎豹之聲在一天的聲嘶力竭之后無力地嚎著一聲又一聲。晚風(fēng)穿越樹葉的沙沙聲響，好似下著一場朦朧的雨，和著殿內(nèi)清冷肅靜的氣息，恍若還在嚴(yán)冬時節(jié)，直教人瑟瑟抖，殿內(nèi)唯剩得三四盞還未燃盡的紅燭，光火盈然，搖曳的柔光之下，緩緩滑落一滴滴軟而紅的燭淚，淌在鎏金蟠花燭臺上，逶迤成珊瑚的斑斕形狀。&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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