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節(jié)茶見殷菱身法輕盈，起落之間也只看見衣角飄飛，不由臉色微變。本來想著殷菱的臉色并不好，顯然是受傷未愈，自己一人未必對付不了，現(xiàn)在看殷菱一身功夫也恢復了幾成，只怕自己不是她對手。

    況且若是傅申死了一次，只怕成就了滕龍之契約，她咬唇一想，今日無論如何都不能成事，多半是辜負了師父的囑托，心中大感惋惜，一頓足便要從旁邊窗戶離去。

    只聽殷菱冷笑一聲：“來得容易，這便想走嗎？”

    話音未落，手中一塊白綾如生了眼一般，眼看便要纏上九節(jié)茶的腳踝，九節(jié)茶不由大驚，匕首就勢揮出想要割開襲來的白綾，卻不想那緞子像是活物一般，靈蛇一樣繞開了她的匕首，繼續(xù)不屈不撓地纏向她的腳腕。

    九節(jié)茶一慌，就這么被生生纏住，動彈不得。眨眼間殷菱已經(jīng)欺近身來，她忙亂之下只好揮出手中匕首刺向殷菱咽喉，心想拼著兩敗俱傷也不算虧。她刺殺本事尚可，兩人距離又近，本該真的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場，卻沒想到殷菱好像看出了她的想法一樣玉笛橫在頸前，格擋了她這一擊。

    這么近的距離，可以看見殷菱的眼中淡漠得云淡風輕，在這么淡然平靜的眼中，她莫名驚懼起來。

    如此近的距離，容不得任何人分神和畏懼。殷菱出手快如閃電，扭住她的手，刺入她的心臟。

    連一聲慘叫都沒有發(fā)出來，九節(jié)茶就這么香消玉殞。

    殷菱的手甚至都沒有顫抖一下。

    拔出匕首的時候，血濺到了她一身素白的衣裙上，她的眼中帶著薄薄的一層凄涼，看著九節(jié)茶的身體慢慢癱在她面前。

    在這個時候傅申已經(jīng)勉強站了起來，看著手上沾滿鮮血的殷菱，又看了看倒在屋里的辛夷，一時五味雜陳。

    殷菱靜默良久沒有開口，淡淡的眸光終于停留在傅申身上。

    “她死了……”傅申不知道說些什么好，眼前的殷菱很陌生。

    曾經(jīng)的她是那么善良美好，殺人這種罪孽的事情斷然和她無關，而現(xiàn)在，一襲白衣的少女眼眸雖然還是純凈，手上卻沾了穿越生死的血腥。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每次她殺人，都是為了他。

    “皇上，請節(jié)哀。”殷菱也不知道說些什么好，看向屋里已經(jīng)死去的辛夷，她不免感到了心痛。

    那是一個深愛著他的女人。

    愛到甚至可以替他去死。

    有這么一個人，會愛你寵你到你是唯一，把你當做全世界。

    她身體搖晃了一下，感覺到傷口開裂的疼痛竄動著，幾欲暈倒。

    傅申看出了她身體的不適，忙上前來扶她，他方才遠遠看不出她臉色有多差，走近才發(fā)現(xiàn)她蒼白的臉兒真的是血色全無，當時嚇得他手足無措。

    “朕……朕陪你回房休息……”傅申語氣里帶著焦急，殷菱卻輕輕地推開了他的攙扶。

    “皇上……至少葬了辛妃吧……今晚薊州城，能不能守住，難說了?！币罅饪嘈α艘幌拢行┎蝗痰亻_口道。

    傅申知道她說的是事實，卻依舊不能接受這個現(xiàn)實。

    “薊州城有地道……皇上先躲起來……”殷菱閉上眼睛調理著氣息，對傅申說著。

    她最后一句話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重重地落在傅申心里：“……臣妾……想親自率兵打仗，請皇上恩準?！?br/>
    “不行！”傅申的話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現(xiàn)在這種狀態(tài)怎么上戰(zhàn)場？”

    “皇上，臣妾是龍，不是人?！币罅獾脑捀鼒詻Q，卻讓傅申聽出了苦澀的味道。

    “那也不行！”傅申莫名暴躁起來，連他也不知道這是什么原因。

    “皇上……我什么都沒想起來?！币罅庖呀?jīng)不再自稱臣妾，她伸手撫摸著傅申的臉頰，輕聲說道，“爹說滕龍是可以扭轉戰(zhàn)局的存在，我就要勉力一試，我不知道應該怎么做，我也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我……不想看見自己的家園被人撕碎。只有你活下去傅國才有希望，哪怕是顛覆了整個倪家的力量，我也要看著你好好活下去，這是爹和太上皇的約定，也是我和爹的約定?！?br/>
    “殷菱……”傅申痛苦地喚著她，“你不愛我，對嗎？”

    殷菱因為他的問話一怔，勉強笑笑道：“都什么時候了，還說這種話。”

    “如果……如果同樣的情況是見愁……你會怎么做……你會和他茍且偷生嗎？你會為了他活下去嗎？”雖然知道此刻不能提到見愁，但是傅申還是忍不住問出來，“兩個人一起逃走浪跡天涯也不是不可能……你是希望自由的不是嗎？只是因為我不是你心愛的那個人，所以你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要我逃掉然后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嗎？”

    “如果……本來就是不存在的?！币罅饩谷粵]有因為聽見見愁的名字而感傷，或許關于見愁的那部分，已經(jīng)在她心里死去了。

    “愛上一個人會變得自私……我不想要這個國家……我不想你要那個約定……我寧可你和我一起活下去……拋棄這個國家……我不想做什么皇帝……我一直想要的就只有你……只有你啊……”傅申眼中已經(jīng)幾近癲狂，殷菱卻沒有任何回應，只是依舊很淡漠地看著他。

    “是，我不愛你?！币罅庹f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亦沒有絲毫不忍心，“身份一開始就被決定了，你是皇帝，而我是龍。你注定要守護你的國家，我注定要守護你，沒有如果也不能任性地扭轉自己的結局。你既然擔上了這份責任，便要去承擔它，而不是逃避。我不愿看見你做一個懦弱的皇帝，至少你勇敢地面對，盡管我不愛你，我至少會欽佩你的勇氣?！?br/>
    傅申因為她的一席話安定下來，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總有無數(shù)的話想說，卻始終開不了口。

    “那么，保重，傅申哥哥。”殷菱收回手，抽身離去。

    傅申第一次知道，看著一個人離去的背影竟然可以這么痛。

    直到那身白衣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他才恍恍惚惚地明白了是什么讓自己如此暴躁。

    他沒辦法保護她，甚至要她來保護他，她帶著傷掛帥上陣，他卻懦弱地在地道里躲藏著像一只老鼠。

    他是全天下頂禮膜拜的皇帝，卻是她面前的懦夫。

    “他媽的，外面在鬧些什么？”地牢之中正在肆意發(fā)泄自己凌虐的欲望的打手感覺到地上微微的震動和喊叫聲，身上還帶著那斑斑血跡，手上的鞭子還在意猶未盡地顫抖著。

    至于地上那被百般凌辱的男子，身上已經(jīng)找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膚，為了防止他失血過多而死去，他的手腳傷口已經(jīng)被緊緊縛好，地上已經(jīng)積了一灘變得暗紅的血，渙散的眼眸中沒有神采也沒有怨恨和痛苦，若不是艱難的喘息著，看起來已經(jīng)和死人無異。

    昔日那張清雋的臉龐已經(jīng)被打得看不出本來面目，一片薄唇也已經(jīng)被他咬得破碎流血。

    即使是用盡了殘酷的手段折磨他，他還是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呢。

    若非打手，說不定還會為他的硬朗而贊嘆兩句，而在打手眼里，這種頑強就是赤裸裸的嘲諷。

    無情地揪起滕署的頭發(fā)，迫使他抬起頭來，為首的打手端詳著他，緩緩開口道：“你求饒啊，你求饒我們就停手?！?br/>
    重傷的男人毫無反應，眼中一片死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腫脹變形的唇依舊緊緊抿著，帶著點倔強和孤傲。

    打手一巴掌揮在他臉上，痛罵道：“又是一副死人相，讓人看了就想狠狠揍你一頓。怎么？嫌剛才的滋味不夠好，想再來一次嗎？”

    說著一鞭子抽向男人的大腿內(nèi)側，鞭子下的身軀猛地一顫，卻沒有更多的動靜。

    “你算得上一個美人……若你肯服一聲軟，何至于如此對待你，多美的身體就這么被打壞了，嘖嘖?！北拮颖鷼埲痰啬脒M他身上的傷口，聽著他變得急促的喘息，打手猙獰地微笑起來。

    “老大，”就在這時身后有人來通報，“上面有傳令官說洛國的軍隊打進來了，薊州城城門只怕馬上就要守不住了?！?br/>
    慌慌張張的態(tài)度，讓為首的打手嚇得停了一停，方才還飛揚跋扈的神色馬上換了個人一般變得惶恐：“怎么回事？不是說薊州城易守難攻攻不進來嗎？”

    “是這樣沒錯，”傳令官也跟著跑了下來道，“但是溜進來的都是繭的人，精通暗殺的他們潛行在各處，直接取我方將領的首級??！現(xiàn)在士氣不振，看起來無力回天了?！?br/>
    “那還不收拾東西快跑？”回過神來的牢獄長大喝了一聲，丟下了鞭子就要往外沖，卻被傳令官一把攔?。骸拔摇襾磉@里不是要你們逃跑的……是要你們?nèi)ビ瓟场?br/>
    “去你媽的迎敵！”一拳毫不客氣地揮在傳令官的臉上，直打得那個小傳令官鼻血直流，“兄弟們！我們走！老子才不要死在這地方，什么保家衛(wèi)國的名聲，老子不在乎！”

    他的話向來是一呼百應，監(jiān)獄里看管的牢頭均是聞聲而動。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侵略我大傅國的賊匪，那個什么繭也有份，那邊那個人就是繭中名聲煊赫的墨竹，大家若是有什么怨憤，不如找他發(fā)泄一下再走?！?br/>
    滕署依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閉上了眼。

    為什么這種時候，能想起來的就只有她呢？

    明知道自己會死，越接近死亡就越安然，就會想起她和他那些短暫的過往。

    自己的一身罪孽，用死亡能不能洗清？

    一直在嫌自己一身的血腥，而她是那么干凈，一直以來自慚形穢著，連妄想牽起她的手都會鄙夷自己唐突了她。

    初見她的時候他不相信任何人，他推開她，冷冰冰的一雙眼和語氣，她卻并不介意一般照顧著他。他以為自己可以不用依賴任何人，分別之后有了名為思念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