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三十，體育館主場的燈光全部熄滅，舞臺有了流光溢彩的矚目。
學(xué)生會工作人員給大家分發(fā)了熒光棒，藍(lán)色的，放眼望去，像是一片懸浮的海洋。
黑大壯和一眾教官坐在前排，照例穿著筆挺的正式的軍常服，只是脫下了帽子，若不是那口大白牙和熒光棒的舞動，顧辛夷還真瞅不見黑大壯。
敏敏又扒拉了幾下稍冷的晚飯，拉著禮儀隊的姑娘們進(jìn)了后臺候場。
走過第一排時，顧辛夷悄悄瞥了一眼中間座位，秦湛拿著手機(jī)，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冷白的光映得他的臉輪廓分明，眉峰緊蹙，橫亙出一條深刻的痕跡。
他面前擺了一支熒光棒，是第一排唯一的一支，安靜地躺在暗紅色絨布上。
主持人開始念著開場詞，氣氛在開場舞中被調(diào)動起來，顧辛夷換了身民國少女的打扮，黑發(fā)織成兩條辮子，扎了普藍(lán)的細(xì)帶，掀開一點幕布往外看節(jié)目。
熒光棒在不斷地舞動，秦湛面前的那一支卻依舊安寧。
他的面容在燈影浮動中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氣質(zhì)卻攝人心神。
“這群小姑娘小伙子真是不錯?！崩详懪吭谧雷由虾苁钦J(rèn)真地看，語氣夸耀道，“我當(dāng)年在隊里也算是文藝青年，手拉風(fēng)琴不知道迷倒了多少漂亮女孩子。秦湛，你說我要是和他們比比，誰比較厲害？”
秦湛撐著下巴，沒有比對的心思，淡淡地說了句：“你?！?br/>
老陸眉開眼笑，花白的眉毛都翹起來了，又慢悠悠地問：“那我和你比呢？”
秦湛依舊保存著姿勢不動，以同樣的語氣回答：“我?！?br/>
“嘿！你這小子，真自戀！”老陸高興了還沒有一會，立馬吹胡子瞪眼，他看看了秦湛的姿勢，后背挺直，雙肩垂落，只是雙腿在不停抖動，不禁疑惑，道，“你這是怎么了？”遠(yuǎn)看一副淡然自若，細(xì)看前額全是汗珠。
秦湛依舊保持目不斜視，淡淡道：“我在緊張?！?br/>
老陸一臉蒙逼：“啊？”
“她在看我?！鼻卣磕樕铣堕_一點點竊喜的笑容，轉(zhuǎn)瞬又抿緊唇，可身上的喜悅卻是怎么也掩飾不了，“她看了我三分五十八秒了?，F(xiàn)在是四分鐘?！?br/>
秦湛在心情好的時候是有問必答，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是個鋸嘴葫蘆。老陸眼睛閃了閃，側(cè)過頭去，恰好看見顧辛夷那張瑩白的俏臉，下一瞬，厚實的黑簾子卻把拉了起來。
老陸裝作若無其事地四下瞟著。
“四分十七秒。”秦湛牢牢地盯住他。
老陸悻悻然，突然轉(zhuǎn)移話題道：“那啥，我，我有你媳婦兒照片?！彼B忙點開手機(jī)，他雖是個小老頭，可卻一直走在風(fēng)潮的最前沿，手機(jī)也用的溜極了，“我就想著發(fā)給你來著?！?br/>
圖庫里保存著幾十張圖，是顧辛夷穿著軍訓(xùn)服訓(xùn)練時候的樣子，“怎么樣，好看吧？”
秦湛一張張點開，照片拍得很唯美，清純動人，“好看。（.無彈窗廣告）”他說得很誠懇，語氣緩和下來，像是冰雪一瞬間消融。
這些是軍訓(xùn)時候攝影發(fā)燒友或者是路人的偷拍，被集結(jié)在了一起，老陸也是從新招的研究生二胖手里看到的，要了過來，這會卻剛好成了保命符。
“這兩張發(fā)給我。”秦湛長按選擇，把手機(jī)還給老陸。
老陸心里的大石頭落地，瞇著笑臉看了看選中的圖片。
這是拍得最好看的兩張，構(gòu)圖和光影都是上上之選。
“我也覺得這兩張最好看，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老陸用微信發(fā)過去，邀功似的尋求贊同感。
秦湛保存到自己手機(jī)里，搖搖頭：“不是這個原因?！?br/>
他看著照片輕輕笑了笑，“她是在看我?！闭掌锏呐⒎畔铝碎L發(fā)，拿著軍帽，攝影師抓拍了轉(zhuǎn)頭的瞬間，黑發(fā)飛揚，眉梢紅痣嫵媚，眼波欲訴欲泣。
他記得她每一次看他的時間、地點，記得她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這比任何的實驗數(shù)據(jù)都要重要。
老陸撇撇嘴，指著另一張：“那這張呢？這張怎么可能在看你？”
顧辛夷坐在操場旁的長椅上，頭頂是濃密的樹蔭，她微微闔著眼睛，臉色有些蒼白。
“我在看她。”秦湛的語氣溫柔到不可思議。
老陸被這一口狗糧糊了一臉，將圖片放大來看，背景里是許許多多的軍訓(xùn)人員，穿著白襯衫的男人站在最角落，是一個渺小極了的點，像是針尖。
他回頭看了看秦湛，哼哼唧唧道：“小心樂極生悲，你表白失敗?！?br/>
秦湛“嗯”了一聲，不滿地蹙起眉頭，回復(fù)道：“那是個小概率事件?！?br/>
言罷，他不再多語，看著節(jié)目單。
顧辛夷的節(jié)目在倒數(shù)第二項，他看了看依舊散發(fā)著幽藍(lán)色光芒的熒光棒，心情突然好得不得了。
他朝著窗外看了一眼，宿舍區(qū)燈火通明。
*
下一個節(jié)目便是他們了，顧辛夷被敏敏拉著重新補(bǔ)了補(bǔ)妝。
她是T臺秀的開場模特，敏敏比她更加緊張，前前后后把注意事項又念叨了一遍。
干冰制造的霧氣噴涌，燈光先是驟然熄滅，又驟然開啟，微帶著靛青的色調(diào)，伴隨著幽幽的古箏泠泠聲，顧辛夷從后臺走出。
她撐著油紙傘，穿著藍(lán)灰色布裙，踩著還未散去的輕薄的霧氣，清清爽爽的民國少女，像是一出山水畫，筆法雋永古典。
現(xiàn)場有一瞬間的失聲，再是手機(jī)閃光燈的燈光不斷得閃爍。
秦湛聽著身后傳來的議論聲捏緊了手里的熒光棒。
“他們在夸你媳婦好看?！崩详懟馃凉灿汀?br/>
秦湛頓了頓，平靜道：“我接受他們的贊美?！?br/>
老陸窒了窒，也拿著手機(jī)拍個不休。
顧辛夷手指尖冰冰涼，她視力很好，能看到滿場的人都在看著她，這讓她有些緊張，敏敏站在蛋蛋邊上，不斷地做著加油的手勢。
她有些畏懼閃光燈，下意識地收回視線，卻又被第一排的閃光燈閃到了眼。
等到重新適應(yīng)光亮，秦湛揮舞著熒光棒的動作像是電影慢鏡頭似的，出現(xiàn)在了眼前。
他目光澄澈，正認(rèn)認(rèn)真真地看著她，報以欣賞的眼神，手里的熒光棒發(fā)出的藍(lán)色幽光讓她突然輕松了下來。
心里有萬種思緒翻涌。
直到第一場表演結(jié)束，又懵懵懂懂地走完了第二場，她都沒有品出心頭的感受。
閑置的熒光棒終于被他拿在了手里，在她開始表演的時候。
她不走第三場職場風(fēng)云，換上了第四場畢業(yè)典禮的長裙。
敏敏給她換了一管鮮紅欲滴的口紅，編織成辮子的長發(fā)散開來形成自然的大波浪卷。
裙子也是鮮紅的，有著長長的裙擺，墜到地上還有很長一段。待她妝點完畢從更衣室內(nèi)走出，艷色逼人。
敏敏甚至找不到言語來形容，又來回念叨著：“也不知道哪個小崽子有福氣?！?br/>
音樂又起，模特陸陸續(xù)續(xù)走出，顧辛夷最后出場。
如果說第一幕她是清雅的小品，那么如今便是大幅潑墨的國畫，膚白如雪，身姿曼妙，眉尖一點紅痣讓她嫵媚與出塵并存，拖著長長的裙擺，儀態(tài)萬千。
秦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保持著平靜，不自覺擱置了手里的熒光棒。
顧辛夷一頓，裙擺因為慣性纏住了鞋跟。
她在跌倒之際順勢向一側(cè)旋轉(zhuǎn)，做了個漂亮的舞蹈動作挽回了場子。
大大的裙擺飛揚起來，她笑著朝臺下看去，像是個女王。
秦湛愣了許久，把熒光棒又拿起來，反復(fù)搖著。
顧辛夷笑容愈發(fā)耀眼。
老陸“嘖嘖”贊嘆，捅捅秦湛的手臂道：“采訪一下，請用一句話形容你現(xiàn)在的感受。”
秦湛想了想認(rèn)真道：“我愿做她的裙下之臣?！?br/>
老陸頓時大呼小叫：“秦湛，你臉紅了，你居然臉紅了！”
秦湛撇開他的手，淡淡道：“我在幻想，當(dāng)然會臉紅?！?br/>
“……”這回倒是換成老陸憋紅了一張老臉，半晌才吐出幾個字來，“你……不要臉！”
顧辛夷有驚無險地從臺上下來，童如楠立馬就抱住了她，又狗腿子地幫她抱著裙擺，“女神女神，你剛剛好美好帥，啊啊啊，還會做手工，我彎了，怎么辦？”
顧辛夷打了個寒顫，道：“我不負(fù)責(zé)。”
童如楠沉默片刻：“那我還是直著吧?！?br/>
臺上是最后的大合唱，教官們在底下也都大聲地跟著唱，從《團(tuán)結(jié)就是力量》一路唱到《打靶歸來》又唱了《軍中綠花》。
聲響很大，體育館內(nèi)聲音一直回蕩。
歌聲消散，人群也漸漸散去。
衛(wèi)紫領(lǐng)著頭，把禮物送到了黑大壯手里。
子彈殼做成的飛機(jī)模型很逼真，機(jī)身機(jī)翼都按照比例還原，黑大壯愣了愣，張張嘴，沙啞著聲音說了句：“謝謝。”
他看了看四個女生，很多話憋在心里說不出來，最后道：“說個冷笑話吧?！?br/>
他喜歡戰(zhàn)斗機(jī)，喜歡沒有笑點的冷笑話。
幾人噎住，顧辛夷琢磨了一會道：“教官，你綠帽子掉了。”
她指指地上，黑大壯的軍帽從椅子上滑落下來，翻了個個。
黑大壯一把撈起帽子，“還真的是個冷笑話啊。”剛才的感動突然就那么煙消云散了，一點離愁別緒都沒有了。
顧辛夷笑嘻嘻：“您喜歡就好，喜歡就好?！?br/>
黑大壯又看了看手里的模型，說了句再見，和戰(zhàn)友們一同離開了體育館。
顧辛夷揮了許久的手，轉(zhuǎn)過身看了看空曠下來的室內(nèi)。
秦湛拉開椅子，扣上西裝上的紐扣，站起身來。
陸教授和他一并走著。
顧辛夷幾人還在門口站著，見他們上來，連忙向他們問好。
陸教授頭發(fā)花白，看起來很是和藹，他樂呵呵地道：“小姑娘真是越來越漂亮啊?！鳖櫺烈倪€沒來得及謙虛，陸教授又道：“咱們合個影吧。怎么樣？”他拿出手機(jī)，大手一揮，金三胖就顛顛地跑了過來。
顧辛夷偷瞄秦湛。
他臉上很平靜，手依舊插著口袋，另一只手拿著藍(lán)色的熒光棒。
他沒有意見，她也不敢有意見。
顧辛夷又想起走T臺時候陸教授拿著手機(jī)拍照時候的興奮樣，不免有些想笑。
見大伙都同意，老陸也不客氣地指揮起來，讓大家擺了個造型，前前后后照了許多張。
秦湛離她離得很近，就在她后面，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熱氣。
“今天很漂亮?！彼p聲說，言罷便疾步離去。
頎長的身影融進(jìn)了夜色里，熒光棒幽藍(lán)的光靜謐如流水。
今日里有許多人她得了許多人的贊美，但秦湛的這一句話卻讓她的心弦“錚”地一聲斷裂開來。
她一路上都有些暈暈乎乎的，他清冽的聲音不斷回響。
直到提了水桶在熱水處打熱水時，宿管阿姨叫了她一聲：“顧辛夷，有你的信?！?br/>
她才陡然清醒。
【表白日記】：
她今天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我快燒到六十八度了。
有點控制不住思想的深度。
還有，我表白了，在線等回復(fù)。
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