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韶吾愣住，鄔音生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起來。
比凌韶吾、鄔音生更心慌的，是被捆在馬塞鴻身后的兩個光頭大和尚。
那兩個和尚一怔之后，對視一眼后，忽地立時雙雙向凌韶吾用力地撞去。
凌韶吾怔忡間，被撞得到一個趔趄。
鄔音生慌忙抱住凌韶吾，待狼狽地在臺階上站住身后，瞥了一眼凌韶吾手上那根根勒死謝莞顏的馬鞭十分相似的鞭子，輕輕地一按凌韶吾的手，兩人登時鎮(zhèn)定下來。
“果然你們家里，還有蹊蹺——今次若不是莫三陰錯陽差瞧出青帝廟里的不對勁，那些和尚拿著藏在廟里的刀叉劍戟，還不知要生出什么事呢。”馬塞鴻瞅了一眼那兩個光頭和尚，見那兩個沒得手的和尚還在互相遞眼色，就揮手令人將兩個和尚帶走。
凌韶吾回過神來，登時會意，笑道：“那兩個和尚聽說我是凌家人就沖我撞過來，莫非是怕我來‘自首’，說出什么了不得的話？”
“只怕是了?！瘪R塞鴻手上拍著卷宗，既然方才試探出了凌韶吾，就也不深究，笑道：“不知凌五弟過來，所為何事？”
凌韶吾醞釀一番，瞥了鄔音生一眼，心里反反復(fù)復(fù)地想著：若不是猜疑到他頭上，馬塞鴻方才不會說出“自首”二字，如此看來，便是瞧不上凌智吾，馬塞鴻也不會瞧上他。
料到馬塞鴻瞧不上他，凌韶吾反倒坦然起來，開口道：“倘若知道，跟你家女兒定親的人，跟個有夫之婦牽扯不清，不知你們家會如何處置？”
“你是說，你大哥？”
凌韶吾輕輕地點了點頭。
馬塞鴻蹙眉。
凌韶吾趕緊地說：“我大哥已經(jīng)叫那有夫之婦跟夫家斷絕了來往。料想……興許馬小姐進(jìn)了門，大哥會收了心……”
“我馬家好端端的女兒，為何要委曲求全，等他收心？倘若他沒收心，難道我馬家女兒，還有回頭路不成？”馬塞鴻冷笑一聲，不由地問凌韶吾：“你家姑娘背著人跟秦家公子偷期幽會，你家少爺悄不作聲地跟個有夫之婦來往，你家還有好人沒有？”
凌韶吾不由地滿臉漲紅，慚愧地一拱手，就要下山去。
鄔音生慌忙拉住他的手，對馬塞鴻堆笑說：“我們凌家怎么沒個好人，我們少爺就是個好人?！?br/>
“好人？”馬塞鴻冷笑道，“雖結(jié)了案，但謝莞顏的案子疑點重重，若不是此事牽扯甚大，馬某不肯叫雁州府鬧得人仰馬翻才不肯深究，不然……”
凌韶吾越發(fā)地羞愧難當(dāng)，臉色漲紅之后又慢慢地煞白，低著頭說道：“馬大人明察秋毫，實在是雁州百姓的幸事！馬大人要如何處置，悉聽尊便?！?br/>
馬塞鴻冷笑道：“不管你跟你家大哥有何恩怨，馬某在此，都多謝你前來告知此事，只是，倘若凌五弟要借刀殺人，拿著馬家的手對付你家大哥，就恕馬某不能從命了?！?br/>
鄔音生見馬塞鴻誤會了，把凌韶吾的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就忙堆笑道：“馬大人，我家少爺來，并非是因為跟大少爺置氣，當(dāng)真是唯恐馬小姐進(jìn)了凌家落到我家先三夫人的地步?！?br/>
“算了?！绷枭匚釗]手示意鄔音生住口，皺著眉對馬塞鴻又是一拜，就緊緊地攥著馬鞭向山下去。
馬塞鴻手上輕輕地拍著卷宗，沉吟一番，對站在身邊的自家小廝說：“都聽見了？凌家五少爺絕不會在這事上無中生有，你速速回家，叫家里長輩打發(fā)人查了新近凌大少爺做了什么事，就去凌家將大小姐的庚帖討回來?！?br/>
那小廝聽了，蹙眉說道：“少爺，雁州府一大半人都知道咱們馬家勢必要跟凌家結(jié)親，不是大小姐嫁，難道是大少爺娶不成？”
“娶，總比嫁好?！瘪R塞鴻蹙眉說，見小廝不解，就輕聲說：“只怕凌家里，還藏著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娶了人回來，日后小心一些，興許能避開；倘若是嫁，女兒送進(jìn)人家，將來怎好避開？”
小廝一時權(quán)衡不出嫁娶哪一樣更省心，得了馬塞鴻吩咐，立時騎馬向山下趕去，半道上遇上凌韶吾、鄔音生主仆，見他們二人悻悻地騎馬慢走，縱馬追上去，堆笑道：“凌少爺，我們少爺在氣頭上說得話，凌少爺千萬別放在心上?！?br/>
凌韶吾支吾了一聲，見小廝縱馬在前面走了，就狐疑地問鄔音生：“你瞧著，馬家要怎么著？”
鄔音生瞇著眼睛，毫無血色的臉色在日頭下越發(fā)顯得蒼白，“看方才馬少爺?shù)膽B(tài)度，馬家是很在意這事的?！蓖枭匚幔齑轿⑽⒁粍?，“九月九日，少爺去印透山嗎？”
“何必過去，自求其辱?！?br/>
鄔音生蹙了蹙眉，再三思量，也覺得馬塞鴻都未必瞧得上凌韶吾，更何況是馬家長輩，心里著急底琢磨著如何叫凌韶吾出人頭地，就一路皺著眉頭回了家里，待進(jìn)了書房，瞧見凌智吾正跟凌敏吾坐在這邊書房廊下對弈，就向屋子里瞧去，不見莫三，就笑道：“大少爺、二少爺，莫家少爺呢？”
“你說三兒？”凌敏吾捏著棋子，沉吟一番說道：“三兒回家去了，據(jù)說，國公爺夸他能干，立下了大功勞，將早先從他屋子里搬走的書還給了他一半，又叫他做二公子的伴讀，日日陪伴在二公子左右?！?br/>
“原來如此?！编w音生說。
凌韶吾因覺出賣了凌智吾心里忐忐忑忑，就借著要換衣裳要回后院里去。
“韶吾?！绷柚俏岷魡疽宦?。
凌韶吾立時僵住，硬邦邦地轉(zhuǎn)過身來，很是勉強地笑道：“大哥有什么話吩咐？”
凌智吾蹙著眉，從懷中掏出一個桃紅帕子放在黑白棋子交錯的棋盤上，修剪得甚是圓潤的指甲一動，桃紅帕子攤開，里面露出一支紫瑩瑩的鳳頭玉釵。
凌韶吾一瞧，登時明白為何凌智吾要拿他的白釉花觚典當(dāng)那么些銀子。
“韶吾，你替我，將這鳳頭釵送給晚秋?！?br/>
凌敏吾蹙著眉，拿著手上棋子輕輕地敲打棋盤。
鄔音生心道難怪凌智吾忽然跟凌韶吾親近了不少，原來是找到了用凌韶吾的地方。
凌韶吾微微攥著拳，瞅著那鳳頭釵道：“大哥說過，只是叫她離著火坑遠(yuǎn)一些而已……如今，她已經(jīng)離開了火坑，大哥怎地還……”
凌智吾不料凌韶吾會拒絕，臉色微微泛青地說：“韶吾，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不過是看她荊釵布衣，在咱們家一堆女兒映襯下，越發(fā)得寒酸可憐，才送她一根玉釵，叫她好歹打扮得體面一些。”
凌韶吾脫口道：“她如今在咱們家辦事，二伯娘已經(jīng)發(fā)了下人的衣裳、首飾給她……”
“韶吾，旁人對她呼來喝去，你也小瞧她不成？”凌智吾攏著袖子緊緊地盯著凌韶吾。
凌敏吾見苗頭不對，只得笑著打圓場，笑道：“大哥，這玉釵瞧著水色十足，定是大哥費了一番心思尋來的，大哥親自將玉釵送到她手上，這豈不好？”
凌智吾聞言，臉上忽地染上一抹哀戚酸澀，凄涼地說道：“我見她十分可憐，背著她，叫趙家跟她和離……她是好女兒，雖趙家對她不好，但也早早決心從一而終，如今，她埋怨我叫她名聲有了瑕疵?！?br/>
凌韶吾傻住，鄔音生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著，疑心元晚秋是欲拒還迎。
凌敏吾手上的黑子叮地一聲落在棋盤上，瞅了一眼左右為難的凌韶吾，笑嘻嘻地拿起棋盤上的帕子好生地將玉釵裹住，笑道：“大哥不如叫三妹妹幫忙?！?br/>
“胡鬧，雅嫻知道了，母親就也知道了，怎能驚動她？”
凌敏吾搖了搖頭，將玉釵攥在手里，笑道：“這么著，就叫我去送吧。左右，旁人瞧見了，說給大夫人聽，大夫人養(yǎng)胎呢，也懶怠去管?！?br/>
“……那就多謝二弟了?！绷柚俏嶂刂氐乜戳肆枭匚嵋谎?，就感激地對凌敏吾說。
凌敏吾捏了一枚棋子握在手上，走到凌韶吾身邊在他肩頭上輕輕地一拍，就順著巷子不急不緩地向芳草軒去，路過三暉院向內(nèi)瞅了一眼，覷見里頭凌雅嫻、凌雅崢兩個正在商議印透山的事，走過去了，進(jìn)了芳草軒中，先瞧見門房里兩個婆子躺在門房小床上休憩，就背著手向后走，走到廊下種著的無花果邊，恰望見元晚秋捧著一個小包袱過來，就迎上去，從袖子里拿出桃紅的帕子放在那小包袱上，“你將帕子打開，就知道是哪個送的了?！?br/>
元晚秋一怔，站在廊下向門房里張望一眼，也不瞧那桃紅帕子一眼，立時跪在地上，舉著手上包袱說道：“還請二少爺將帕子收回去?！?br/>
“不瞧一瞧，帕子里有什么？”凌敏吾手上拋著棋子，含笑看著元晚秋。
元晚秋低著頭，依舊說道：“還請二少爺將帕子收回去，瓜田李下，料想二少爺先前也不常來九小姐院子，還請二少爺快些回去吧。”
“瓜田李下？先前，身為有夫之婦時，不知避嫌，怎地我大哥替你擺脫了趙家，就忽地要避嫌了？”凌敏吾忽地接住棋子，“別將旁人都當(dāng)做傻子，大哥當(dāng)局者迷就罷了，難道我們還看不出，你這欲拒還迎的伎倆？”
元晚秋先緊緊地抿著嘴，須臾嘴角松弛下來，低著頭說道：“要如何，大少爺、二少爺才肯信晚秋不是欲拒還迎？”
凌敏吾輕笑道：“若你有膽量，叫大哥死心，我就信。不然，就將你那些上不得臺面的伎倆收回去，別在我們凌家興風(fēng)作浪?！?br/>
元晚秋抬起頭來，望了凌敏吾一眼，就先將帕子收了，隨即捧著包袱說：“待我將新做的褲子請八小姐賠給五少爺，就拿著玉釵還給二夫人去?！?br/>
凌敏吾一怔，皺著眉頭反復(fù)看元晚秋一回，冷笑道：“好，我就等著瞧，看你究竟有沒有那個膽量?！?br/>
元晚秋嘴角一動，終究沒說旁的，捧著包袱就向三暉院去，進(jìn)了三暉院子里隱約聽見凌雅嫻說“好妹妹，你去替我勸說母親，叫她答應(yīng)我隨著你去印透山”，待凌雅崢應(yīng)了，才又走過去，只瞧見樹葉凋零得一干二凈的梧桐樹下，凌雅嫻、凌雅崢姊妹相對坐著做針線。
“三小姐、八小姐。”元晚秋笑著走來。
凌雅崢將手上的銀針在頭發(fā)里搔了搔，望著元晚秋懷中的包袱，詫異地說：“你要走？”
元晚秋忙說道：“不是，八小姐，那一日弄臟了五少爺?shù)难澴?，這是晚秋趕著做下的，雖比不得府里針線上的手藝好，但勉強還能穿一兩次，請八小姐替我交給五少爺?！?br/>
凌雅崢頭一點。
梨夢立時過來打開包袱，瞧見里面擺著一條新做出的猩紅褲子，就拿給凌雅崢看。
凌雅崢瞧了，跟凌雅嫻贊嘆道：“瞧她這手藝，實在不像是在育嬰堂里待過的。”
凌雅嫻翻看了一回，端詳著沉靜溫婉的元晚秋，慢慢地收回手，笑道：“手藝是不錯?！?br/>
“梨夢，拿去給念慈。”凌雅崢吩咐說。
梨夢答應(yīng)著，就將褲子重新用花布裹上，交給爭芳送去寸心館。
元晚秋一福身，轉(zhuǎn)身退了出去。
凌雅崢瞧著她出去，想起凌韶吾提起過凌智吾用她的銀子給元晚秋“贖身”的事，就多看她背影一眼。
凌雅嫻不明就里，也懶怠多問，只拉著凌雅崢的袖子，笑道：“你幾時去勸說你二伯娘？據(jù)我說，雖莫家打發(fā)轎子來請，但你年紀(jì)也不大，一個人跟著旁人家出門，倘若出了紕漏，壞的還不是咱們凌家名聲？——虧得弗如庵里頭的事，知道的都不肯對外聲張，咱們姊妹才不至于被老七連累了?！?br/>
凌雅崢嘴上敷衍道：“等晚間去祖母那時再提。”
凌雅嫻掐算著那會子再說也無妨，就應(yīng)了，陪著凌雅崢做了一會子針線，一抬頭見爭芳背后藏著什么回來，笑道：“祖母又給你們什么好東西？還躲著我。”
爭芳笑道：“哪是什么好東西，是念慈她們從外頭弄進(jìn)來的葷油小點心，知道小姐們怕臟，不敢拿到小姐們眼前。”
“拿來給我瞧瞧?！绷柩艐拐辛苏惺?，待爭芳捧著帕子走來，瞧見果然是外面買回來的小點心，蹙眉說：“你們也太不知足，府里多少好東西不吃，非要費勁從外頭弄這個回來？”
爭芳笑道：“小姐還說我呢，瞧著晚秋向二夫人院子去了，恐怕她是去告狀呢?！?br/>
“呸！我有什么狀子叫她告？”凌雅嫻擺弄著針線，心思一轉(zhuǎn)，又怕元晚秋多事早早地將她要去印透山的事說破了凌秦氏反倒不許她去，就拉著凌雅崢，給她遞眼色，“早晚都要去跟母親說，如今，你就隨著我跟母親說話去?！?br/>
凌雅崢摩挲著繡繃子，也想不出元晚秋去尋凌秦氏做什么，站起身來，就隨著凌雅嫻向凌秦氏的院子去，出了門向前穿過一條巷子再過一穿堂，恰望見凌智吾面上微微有些慌亂地隨著凌秦氏的婢女紅蕊也向凌秦氏院子去，就不由地納悶起來，緊跟著進(jìn)了凌秦氏的院子，望見一個婆子待要阻攔她們又被紅蕊喝住，越發(fā)覺得蹊蹺。
“雅嫻、雅崢來了?！备糁熥?，凌秦氏問。
“是?！绷柩艐剐睦锲呱习讼碌仡I(lǐng)著凌雅崢進(jìn)去，瞅了一眼元晚秋，就老實地說：“母親，我想隨著崢兒去印透山走一走?！?br/>
“去吧。”
就這樣答應(yīng)了？本以為凌秦氏要將她約束在家中的凌雅嫻一怔。
凌秦氏疊著手，囑咐凌雅嫻道：“在印透山上老實一些，也叫馬家小姐瞧瞧咱們家的女兒究竟是什么樣，免得她被老七的事嚇著了?！?br/>
“是?！?br/>
凌雅崢跟著應(yīng)了一聲，瞅見凌智吾手指緊張地繃緊，疑惑地又去看元晚秋。
“這簪子，”凌秦氏坐在椅子上，背靠著蔥綠團(tuán)鳳椅袱擺弄著一根紫瑩瑩的鳳頭釵看向凌智吾，“可是智吾掉在芳草軒門外的？”
凌雅嫻一怔，疑惑不解凌智吾沒事去芳草軒門外做什么。
凌雅崢一愣，更不解元晚秋怎地會自己個將事捅到凌秦氏跟前？
凌智吾張開的手指不由地收緊，良久，輕笑道：“母親，兒子怎會有這女兒家用的東西？”
元晚秋低著頭輕聲說：“瞧著，像是大少爺身上掉下來的?！?br/>
凌智吾蹙眉望向元晚秋，不由地傷心失落起來，又后悔自己自作主張，沒跟她商議就逼著趙家跟她和離了，兩只手忍不住背到身后，對著元晚秋冷笑道：“你親眼瞧見的？”
“……是親眼瞧見的?！痹砬锏吐曊f。
凌智吾自嘲道：“我自己都不知自己身上有這東西，你又從哪里瞧見的？”
凌雅嫻眼皮子亂跳，凌雅崢錯愕地瞧著“反目成仇”的凌智吾、元晚秋，暗道男女之情果然變化太快，前幾日凌智吾走出芳草軒時還一臉笑意，今兒個就跟元晚秋反唇相譏起來。
元晚秋低著頭不言語。
凌秦氏握著玉釵，忽地一笑，就將玉釵遞給凌雅嫻，“雅嫻，拿去戴吧?！?br/>
凌雅嫻瞧著凌智吾的臉色，上前兩步接了玉釵握在手上。
凌秦氏瞧著地上跪著的元晚秋，略做沉吟，就問：“這兩日，你婆婆可來找你沒有？”
“回夫人，晚秋已經(jīng)跟趙家和離，斷了關(guān)系。”元晚秋不卑不亢地說道。
凌秦氏眼皮子越發(fā)跳得厲害，想起元晚秋婆婆的性子，就疑心是凌智吾替元晚秋擺平了此事，斟酌著，就對紅蕊說：“領(lǐng)著她去大夫人房里，叫她以后在大夫人房里伺候著?！?br/>
“是?！?br/>
元晚秋輕輕地噓了一口氣，磕頭道：“多謝夫人。”起身后，就隨著紅蕊向外去。
凌智吾心里一堵，雖低著頭沒敢看元晚秋，卻清楚地明白元晚秋出去時看也沒看他一眼。
“九月九日，智吾，你送兩個妹妹隨著莫家去印透山?！绷枨厥硝久颊f。
“遵命?！绷柚俏峄氐溃娏枨厥蠑[了擺手，就忙帶著凌雅嫻、凌雅崢走出來，到了廊下，眼巴巴地看著凌雅嫻手上的玉釵。
“大哥?！绷柩艐篂殡y地要將玉釵奉還。
凌智吾手一動，忽地聽見屋子里一聲咳嗽，登時嚇得一哆嗦，收了手，尷尬地咳嗽一聲，轉(zhuǎn)身就向外去。
凌雅嫻心急得額頭沁出汗來，拉著凌雅崢出了這院子，抓著玉釵恨不得立時將那玉釵折成兩段，瞧著四下無人，恨恨地說：“何苦將這東西給了我？明知道屋子里訓(xùn)著‘家丑’呢，何苦叫咱們進(jìn)去？”
“……怕是叫咱們替她盯著兒子呢，將晚秋打發(fā)到大伯娘房里，是吃定了大哥不敢追到大伯娘院子里去?！?br/>
“這么說，大哥他是當(dāng)真……”凌雅嫻腳步忽地一頓，說道：“這么著，這不干不凈的玉釵我越發(fā)收不得了，等我把玉釵轉(zhuǎn)送給六妹妹去?！币晦D(zhuǎn)身，就向凌雅峨的院子走去。
凌雅崢輕輕搖頭。
梨夢跟在后面，輕笑道：“這元澄天的姐姐也太奇怪了，跟大少爺好端端的，偏要自己個鬧到夫人跟前。”
“只怕，是瞧出大哥沒什么擔(dān)當(dāng)，遇事只會躲，才及早地懸崖勒馬?！绷柩艒槺е郯?，思忖著元晚秋的心思，就說道：“只怕，大哥的用處，就是助她離了趙家?！?br/>
“這豈不是過河拆橋？”梨夢輕哧一聲。
“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怪誰呢？”凌雅崢說著話，瞧著天色漸漸黑了，就帶著梨夢向養(yǎng)閑堂陪著凌古氏吃飯去，吃過了飯，正坐在房里替凌古氏研磨敷臉的藥沫，忽地聽見廊外一陣急促腳步聲，就好奇地坐在里間向明間里探頭。
凌古氏正躺在美人靠上敷臉，聽見動靜，就也睜開眼睛。
“母親?！?br/>
凌雅崢聽是凌秦氏的聲音，詫異了一下，疑惑地想素來有條不紊的凌秦氏這會子怎么慌了？
凌古氏不悅地躺在美人靠上，揭下臉上敷著的藥粉，坐起來由著繡簾、繡幕給她洗臉，就蹙眉問：“什么事，這樣慌慌張張的？”
“母親，馬家打發(fā)人來討他們家姑娘的庚帖?！绷枨厥习欀?，向門外指了指，示意凌古氏馬家的人就在門外等著呢。
凌秦氏一怔，先質(zhì)問凌秦氏：“可是你亂了什么禮數(shù)了？”
凌秦氏忙道：“母親，兒媳不是沒經(jīng)過事的，這點子小事，難倒還弄不明白？”
“那馬家為什么忽然來討要庚帖？”
凌秦氏一時語塞，須臾說道：“母親，不若將庚帖還給他們家，再打發(fā)人去青帝廟里請老太爺問一問?！?br/>
凌古氏皺了皺眉，說道：“你公公忙著公事，連家也回不得，你還拿這事煩他？據(jù)我說，既然你公公跟馬家先定下來了，馬家如今要退，那就只能是你這出了差錯?？墒悄阋婑R家人時，拿了國公爺妹妹的架子？”
凌秦氏不料凌古氏執(zhí)意認(rèn)為錯在她頭上，登時愣住，“母親，兒媳……”
“我最知道你了，你這人看著大方端莊，骨子里冷著呢?！绷韫攀仙焓衷诶C幕捧著的瓷罐中挖了一點帶著藥香的香膏，輕輕地在臉上涂抹均勻，一句話三嘆息地說：“我最知道你了，先前，就連我這婆婆，你也很不樂意搭理，定是你見馬家打發(fā)來的媒人時，拿大了，人家才以為‘高攀不起’，急著討回女兒庚帖。”
凌秦氏徹底目瞪口呆，望了一眼屋子里坐著的凌雅崢，垂著手掐著帕子輕聲問：“那就請母親拿主意吧。”
凌古氏仔細(xì)看著自己個的兩只手，略想了想，就說：“九月九日，你也向印透山去，好生跟馬家夫人說說話，務(wù)必叫馬家回心轉(zhuǎn)意?！?br/>
凌秦氏只覺凌古氏這話又好氣又好笑，斟酌著說：“這么著，是不是顯得咱們太巴著這門親事了？別叫馬家看輕了?！?br/>
“就是你這性子才害得智吾的親事一波三折，行了，就聽我的，先將庚帖還回去，再打發(fā)人準(zhǔn)備車轎，等著九月九日出門。”凌古氏說道。
“……是?！绷枨厥蠟殡y地應(yīng)著，見凌古氏沒旁的吩咐了，這才退了出去。
凌雅崢捧著小巧的石臼出里間走出來，走凌古氏身邊坐下后，依舊拿著小小的石錘研磨藥粉，瞧著凌古氏的臉色，輕聲說道：“祖母，大哥的事也未必是二伯娘惹出來的事。”
“我知道?！绷韫攀虾龅貨_凌雅崢一擠眼睛，“不過是難得找個機會教訓(xùn)你二伯娘罷了。”
“那大哥的事……”
凌古氏不以為然地說：“智吾配馬家那姑娘綽綽有余，不娶他們馬家姑娘，多的是好人盼著你大哥來娶呢。”
凌雅崢隨著點了點頭，笑道：“那還叫二伯娘去印透山問馬夫人究竟?！?br/>
凌古氏一把攬住凌雅崢的肩膀，笑道：“我就看不得她清凈?！?br/>
凌雅崢聽了一笑，替凌古氏研磨了藥粉，待天色不早了，就隨著凌古氏歇下。
一夜無話，次日一早繡幕進(jìn)來說：“老夫人，昨晚上大少爺在前院醉倒了?！?br/>
正叫凌雅崢替她梳理頭發(fā)的凌古氏一怔，蹙眉說道：“你去告訴大少爺，不過是被馬家討回庚帖罷了，有什么要緊的？若是他學(xué)了他三叔的樣醉生夢死的，等著我怎么收拾他去！”
“是?！?br/>
凌雅崢瞧著繡幕走出去，疑心馬家小姐會替元晚秋枉擔(dān)了罪名，手上替凌古氏挽著頭發(fā)，就笑道：“大哥興許是面子上抹不開?！?br/>
“哼?！绷韫攀侠湫σ宦?，“你大哥就是被你二伯娘壓得沒了男兒血性，不然，就騎了馬去馬家問一問為什么討回庚帖又怎樣？”
凌雅崢一笑，覷見元晚秋隨著繡簾過來，就向她看去，見她精神得很，不像是為情所困的模樣，暗自佩服起來。
“老夫人，大夫人打發(fā)人來說，她怕是有了身子了?！崩C簾輕聲說道。
凌古氏冷笑道：“只怕她眼瞅就要臨盆了吧！跟她親婆婆一樣，渾身的小家子氣，就當(dāng)誰要害她骨肉一樣?！庇U見凌秦氏無精打采地過來了，就說：“快些給你嫂子請大夫吧，別出了事，又怪到我頭上?！?br/>
“……是。”凌秦氏猶豫著，就問凌古氏：“母親一大早打發(fā)人去前院，將馬家討回庚帖的事張揚開了？”
凌古氏一怔，拿著胭脂匣子問：“這事旁人還不知道？”
“……因想著興許還有回環(huán)的余地，尚未瞞著府里其他人呢?！绷枨厥涎壑械纳癫沈嚨厣倭藘沙?，狐疑地看向元晚秋，須臾又覺馬家不會知道凌智吾跟元晚秋的事，必不會是為這原因討回庚帖。
凌古氏有些惱羞成怒地將胭脂匣子向梳妝臺上一扣，冷笑道：“你惹得馬家討回庚帖，如今倒打一耙，反倒怪我將這事宣揚開？”
凌秦氏眼里瞬時蒙上一層水霧。
凌雅崢越發(fā)覺得莫寧氏難能可貴，兩只手輕輕地按著凌古氏的肩膀，勸道：“祖母息怒，興許是馬家對了生辰八字后，才要退的呢？咱們先別多想，等九月九日去印透山上見了馬家人就明白了。”
凌秦氏按捺住委屈，堆笑道：“崢兒說得是，俗話說，一家有女百家求，興許是馬家看上了其他人，也未必?！?br/>
凌古氏不耐煩地擺手說：“反正我沒你聰明，你怎么說都有道理，好生準(zhǔn)備著重陽節(jié)去印透山吧，叫智吾也準(zhǔn)備準(zhǔn)備，那么個斯文的哥兒，就不信馬家能從他身上挑出個錯來——若是怕馬家不應(yīng)，你就將你那紆國公府里坐著嫂子一并請去山里?！?br/>
“是?！绷枨厥衔笕貞?yīng)著，瞧著凌古氏的臉色走了出來。
凌雅崢低著頭安撫凌古氏，待凌古氏息怒了，告退之后走出來，正跟梨夢說著凌秦氏的為難之處，冷不丁地瞧見前面元晚秋被凌韶吾、凌敏吾攔住了去路。
“哥哥?！绷柩艒樅傲艘宦暋?br/>
凌韶吾立時轉(zhuǎn)過頭向凌雅崢走來，尷尬地說：“你也聽說了大哥退親的事？”
凌雅崢點了點頭。
“……我告的密?！绷枭匚釒撞豢陕劦卣f。
凌雅崢一呆，“哥哥不是替大哥遮掩的嗎？”
“……三兒、音生兩個教唆我高攀馬家……我自己個也犯了糊涂，”凌韶吾先支支吾吾，隨即肯定地說道：“但我不后悔，瞧大哥醉后模樣，活像是父親一樣……”皺著眉頭，就望向元晚秋。
凌雅崢也看過去，只見凌敏吾蹙著眉冷笑道：“我問你，你去不去？”
元晚秋低著頭，哀求地看了一眼凌韶吾、凌雅崢，輕聲說道：“二少爺何必強人所難，大夫人還等著我去復(fù)命。”
凌敏吾背著手，冷笑道：“昨兒個還當(dāng)你是欲拒還迎，如今看來，你是過河拆橋！好，既然不去前面安慰大哥，你隨著我找了管家，立下賣身字據(jù)來！大哥前前后后少說在你身上使了二三百兩銀子，你拿什么來還？”
只有二三百？凌雅崢蹙眉，須臾只覺凌智吾并未將話跟凌敏吾說全，就舒展開眉頭，狐疑地問凌韶吾：“二哥火氣怎這樣大？”
“昨兒個，大伯送信回家，說大伯娘身子骨重，叫大哥離著大伯娘遠(yuǎn)一些?！绷枭匚嵴f。
“難怪呢?！绷柩艒槆@道，見元晚秋已經(jīng)對著凌敏吾跪下，忙走前去，勸說道：“二哥，何必逼著人家簽賣身契？”
凌敏吾冷笑道：“八妹妹，這事你別管，我今兒個就要打抱不平了?！闭f著話，伸手抓了元晚秋臂膀，就要拽著她去尋管家簽賣身契。
凌雅崢忙攔著他，輕聲說道：“我雖不大明白，但也聽出這事跟大哥有關(guān)，二哥丟手吧，馬家才討庚帖，萬一大哥又傳出什么難聽的事來……豈不叫人疑心二哥有意背著大哥使壞？”
凌敏吾一怔，丟開元晚秋的手腕，盯著元晚秋啐道：“過河拆橋了，日后有膽就別過橋！韶吾，咱們看大哥去！”
凌韶吾唯恐凌敏吾將對凌大老爺?shù)呐瓪馊鲈诹嗽砬锷砩希o凌雅崢遞了眼色，就忙拉著凌敏吾向前去。
待凌敏吾走遠(yuǎn)了，元晚秋這才敢站起身來。
凌雅崢看她揉手腕，就拉開她的手去瞧，見元晚秋兩只手腕已經(jīng)紅腫起來，就勸她：“日后跟在大伯娘身邊，離著家里的少爺們遠(yuǎn)一些吧?！?br/>
元晚秋拉著袖子蓋住手腕上的傷，纖長的脖子伸著瞧著凌敏吾消失在角門后，輕笑道：“多謝八小姐?！?br/>
凌雅崢一點頭，就要走。
元晚秋忙追了上來，輕聲說道：“有一件事，還請八小姐指教?！?br/>
“什么事？”凌雅崢問。
元晚秋說道：“昨兒個才進(jìn)大夫人院子里，就有姊妹叮囑我好生看著門戶，一旦二少爺進(jìn)去，就報給旁人聽。瞧著二少爺一表人才，怎會被大夫人防賊一樣地防著？”
凌雅崢想了一想，笑道：“七姐姐之后，大伯娘也懷了兩次胎，偏兩次都在五六個月的時候產(chǎn)下死胎，這兩次，又跟二哥扯得上關(guān)系，是以，大伯娘才要防著二哥?！?br/>
“這么瞧著，二少爺可憐得很?！?br/>
梨夢訝異地說道：“咱們做丫鬟的，還覺得他們做少爺?shù)目蓱z？”
元晚秋低頭說道：“可憐的人多著呢，不得自由是可憐，仰人鼻息是可憐，被人冤枉也是可憐?！?br/>
“你怎么斷定，二哥是被人冤枉？”凌雅崢目瞪口呆地問。
元晚秋笑道：“看二少爺方才為隔一房的大少爺打抱不平呢，隔了一房尚且如此，更何況是一房兄弟呢？”瞧見遠(yuǎn)處凌錢氏的婢女等著她去回話，就一福身后，立時向那婢女走去。
梨夢一頭霧水得瞧著，見兩只白頭翁飛到她頭頂上，立時揮手將鳥兒揮來，一頭霧水地問凌雅崢：“小姐，這算是怎么回事？前頭大少爺為她醉得一塌糊涂，這會子就可憐起抓傷她的二少爺來?！?br/>
凌雅崢也不由地沉思道：“大哥、二哥，差哪里？”論其身份來，自來是凌智吾更高，但元晚秋棄凌智吾而選凌敏吾，莫非是喜歡凌敏吾比凌智吾更有血性？
“走吧，事不關(guān)己、己不勞心?！绷柩艒樥f道。
梨夢輕輕地應(yīng)了一聲，忽地噗嗤一聲，挨著凌雅崢輕聲問：“若是二少爺上鉤，二少爺該不會為氣大老爺，執(zhí)意要娶晚秋吧？”
“指不定呢。”凌雅崢說著，就帶著梨夢回房去準(zhǔn)備去印透山登高的包袱，才進(jìn)三暉院便落下淅淅瀝瀝的小雨，直到九月九日重陽前一日，天才放晴，待到重陽那一日，天澄澈得沒有一絲云霞。
凌秦氏帶著凌雅嫻、凌雅崢出了門，轎子去到長安伯府門前，跟莫家人寒暄后，就一起向印透山去。
凌雅崢賴在莫紫馨轎子里，撩開簾子，瞧見莫三騎著馬跟隨在轎子外，見他懶洋洋地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就放下簾子問莫紫馨，“做了二公子伴讀，三兒受累了?！?br/>
莫紫馨端莊地坐著，一撩簾子，瞅見凌家跟著的里頭，只有中人之姿的凌智吾頎長的身子騎坐在馬上眉頭緊鎖似有萬千為難惹得人恨不得立時替他解了心中煩擾，就問凌雅崢：“你五哥去見馬塞鴻，他說了什么？”
凌雅崢笑道：“我不好問這事，就什么都沒問。”
莫紫馨一笑，覷見凌智吾身邊凌韶吾漫不經(jīng)心地跟著，忍不住搖了搖頭，握著凌雅崢的手說：“舒兒今兒個也過去——興許，能見到你七姐姐呢。”
“……她不要留在國公府里照看大公子？”
“據(jù)說，進(jìn)門才三日，就從一朵嬌花皺成了老白菜幫子。況且，似乎大公子又偏愛她帶進(jìn)去的還俗小尼姑茅廬，舒兒看她也可憐，就也帶了她來?！?br/>
唇亡齒寒，凌雅崢暗自慶幸自己沒進(jìn)紆國公府，跟莫紫馨閑扯一通，待覺轎子漸漸顛簸，撩開簾子見換了人抬了她們正向山上去，就對莫紫馨說：“抬轎子的還不知道怎樣罵咱們呢，嘴上說要登山，到底是躲在轎子叫連累他們吃苦流汗?！?br/>
莫紫馨笑道：“這一上一下雖辛苦他們，但也叫他們賺足了銀子?！闭f著話，忽地聽見一頂轎子里哎呦了一聲，忙跟凌雅崢一左一右撩開簾子去看，只瞧見前面依著山石開出的山道上，原本跟在凌古氏轎子邊的凌智吾腳下錯了一步，滾了幾層臺階，滾到馬家小姐轎子邊，險險地被凌韶吾、莫三攔住。
“這失魂落魄的，不知馬家千金瞧見了，心里怎么想?！蹦宪拜p輕地敲了敲轎子。
“我哥哥腳扭到了?！绷柩艒樏φf。
莫紫馨一瞧，果然凌韶吾一拐一瘸的了，就對外頭小廝說：“離著山頂太遠(yuǎn)，就暫且去半山腰的白云洞里歇一會子?！?br/>
那小廝聽了，就去跟前面的老夫人、夫人說。
須臾，就見轎夫們抬著轎子換了路，一盞茶功夫后，停在了供奉著本地土地的白云洞前。
凌雅崢、莫紫馨下了轎子，瞧見秦舒帶著凌雅文緊跟著秦夫人身后，不敢挨得太近，就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凌秦氏、莫寧氏站在白云洞邊上，望見一個披著繡著紅蓮斗篷的少女跟著一位婦人走來，凌雅崢打量了那少女一番，悄悄地問莫紫馨：“這就是馬大小姐？”
“瞧著比咱們強多了。”莫紫馨輕聲地說。
正說著話，凌秦氏就對凌雅崢、凌雅嫻笑道：“這是你們馬家佩文姐姐，她不常出門，你們不太認(rèn)得?！?br/>
凌雅崢、凌雅嫻忙見過了馬佩文，待凌秦氏、莫寧氏、秦夫人、馬夫人向洞中石桌邊坐下了，就彼此攙扶著，瞧著洞中掛著的“有求必應(yīng)”幡子，給洞中土地上起香來。
“少爺們還沒攙扶過來？”秦夫人蹙眉問。
“來了、來了?！蓖忸^的仆婦們應(yīng)著。
凌雅崢待要去瞧凌韶吾傷得怎樣，又見身邊的馬佩文一直望著她笑，于是也回頭望了過去對她一笑。
“你在家讀什么書？”
凌雅崢笑道：“都是母親留下的舊書，如今年紀(jì)大了，去學(xué)堂里白叫先生嫌棄，只能自己摩挲著讀兩本書了。”
馬佩文笑道：“你六姐姐怎么沒來？”
“六姐姐不愛出門?！绷柩艒槍︸R佩文的親近茫然不解，對她一笑后，見秦舒、莫紫馨狐疑地看過來，輕輕地?fù)u了搖頭，忽地聽見外頭疊聲喊“來了來了”，就忙去瞧，見凌智吾、凌韶吾被扶了進(jìn)來，忙走到凌韶吾身邊去看他，“哥哥的腳怎么了？”
“方才扭了一下，如今好了?！绷枭匚嵴f著話，用力地拿著腳在地上跺了一跺。
凌雅崢見他沒有大礙，忽地聽見一聲用力的喘息，向邊上站著的凌智吾看去，見凌智吾額頭上磨破了一點皮，就趕緊地去看凌秦氏。
“這么大的人了，怎么走幾步山路，都能跌下去？”凌秦氏蹙著眉頭質(zhì)問道。
受了傷的凌智吾默不作聲地低著頭，不時好似被人辜負(fù)般嘆息一聲。
秦夫人見凌秦氏動了怒，端起石桌上擺下的茶碗，笑道：“一時丟了寶貝心神恍惚罷了，你瞧，如今寶貝來了定了心，不又精神起來了嗎？”說著話，就去看馬夫人。
馬夫人才過不惑之年，前二年生了一場病，病后便臃腫起來，豐腴的臉頰上帶著敦厚的笑，好似沒聽出秦夫人話里的弦外之音。
秦夫人不由地有些尷尬，瞅了一眼低著頭在凌雅嫻耳邊竊竊私語的馬佩文，又勸凌秦氏：“好生叫人瞧瞧智吾額頭怎樣了，若沒事，就放了他出去，免得這會子相見，該難為情了。”放下茶碗，對馬夫人笑道：“我們家急等著要人，你們家?guī)讜r肯放人？”
馬佩文一怔，放下遮在嘴邊的手，瞧了一眼精神萎靡不振的凌智吾，心不甘情不愿地蹙起眉來。
凌秦氏輕輕地吁了口氣，有她這嫂子出面，馬家沒有不給臉面的道理——況且，因馬家要走庚帖，凌智吾失魂落魄成這樣，凌家的誠意還不夠？
叮地一聲，一陣清風(fēng)吹動山洞門前懸掛的銅鈴。
馬夫人一臉敦厚地問：“我們家什么時候關(guān)押了國公府的人？實在是對不住，關(guān)押了誰？待我回去問問，立時把人放出來?！?br/>
裝傻？
凌秦氏蹙眉，秦夫人疑惑，凌智吾越發(fā)地失魂落魄。
大哥這到底是想娶還是不想娶？凌韶吾皺著眉頭冷眼瞧著，對凌智吾的愧疚徹底煙消云散了，覷見馬佩文親昵地握住凌雅崢的手，心里不由地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