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這一排的末尾,人聲鼎沸,特別的熱鬧。
龍七葉道,“我聞到了海水的味道?!?br/>
錢絳看著這里三層外三層,“進(jìn)去看看?”
龍七葉揚聲道,“諸位,讓一讓。”
人群依舊熙熙攘攘并無甚動作,龍七葉騰出一只手,指尖綻開紅蓮華,笑道,“讓一讓好嗎?”
炙熱霸道的氣息一瞬往前壓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徑以供她走,細(xì)細(xì)碎碎的議論聲不斷,“是七葉龍女和錢塘君?!?br/>
“啊,生了個狐貍?”
龍七葉只當(dāng)沒聽見,“多謝。”
巨大的白玉缸雕著精美的蓮花,里頭盛著的不是別的,卻是兩個容貌精致的女子,精致到了極致反而顯得有些脆弱的柔弱感。
烏黑的頭發(fā)濕漉漉的貼服下來,眼睛是海水般幽深的藍(lán)色,驚恐萬分,腰際以下是鱗片覆蓋的魚尾。
其中一個女子見到龍七葉,眼中迸出驚喜,攀著沿邊道,“龍女!龍女救救我們!”
攤主手里的漆黑鞭子抽在她身上,她吃痛的收回手,白到透明的肌膚上赫然一道血痕。
龍七葉勾起唇角,笑意卻沒有落到眼底,她看了那攤主一眼,是個身高八尺的壯漢,胡亂裹著獸皮,手臂上皆是鼓鼓的腱子肉。
壯漢恭敬卻強(qiáng)硬的道,“這位姑娘,您擋著我做生意了。”
“你是凡人?”龍七葉略有些稀奇,“一個凡人去南海抓了鮫人來賣?真有意思。”
“抓著了就是我的本事,這些個鮫人也沒有什么了不起?!?br/>
水中的鮫人怨毒的望著攤主,“他分明會什么邪術(shù)?!?br/>
“會邪術(shù)也是了不起不是?我看你是忘了疼?!眽褲h冷笑著揚起鞭子朝她抽去,到了半路卻抽不下去了。
龍七葉握著他的鞭子道,“你還有多少鮫人,我一并買了?!?br/>
壯漢輕佻的勾起鮫人的下巴,在她的紅唇上粗魯了抹了一把,“就剩這兩條了,不過這條不賣,我還指望著嘗嘗她的味道呢。”
四周圍觀的人哄笑起來,“下頭是尾巴你怎么嘗?”
“還不是有嘴嗎?”他拇指抵在鮫人下巴上,企圖掰開她的嘴。
龍七葉用力一拉鞭子,將壯漢拽了踉蹌,她已是氣極,聲音如煙氣幽幽浮在這鬧市中,“問你最后一遍,賣不賣。”
“不賣,你一個姑娘家,買她們做什么,莫不是回家做姐妹吧,哈哈哈……那你相公可真是好福氣?!眽褲h站穩(wěn)身子,上下掃了龍七葉一眼,“叫我說,這幾個鮫人可沒你生的好,你相公要是有眼無珠喜歡他們,你倒不如……”
龍七葉懷里的輕安竄出去,照著臉就是一通撓,他的爪子利得很,轉(zhuǎn)瞬便把壯漢抓了個面目全非,臉上道道血口子,有幾道深可見骨。
“哎呀呀,這是怎么了?”隨著一聲,圍觀的人群再一次分開一條道,豐腴的紅衣女子搖搖擺擺走過來,“喲,這不是七葉龍女嗎,看中什么了?妹妹買了來孝敬您可好?”
龍七葉把壯漢頭上抓狂的小狐貍抱回來,笑道,“魍魎妹妹,那就麻煩你了,這人手里所有的鮫人我都要了,也不叫你破費,我自己出就是了。”
“這有什么難的?!摈汪u拍了兩下手,“沒聽見龍女吩咐嗎?”
隨著她的掌聲,地底鉆出來三四副白骨架,咿咿呀呀的上前扛了大缸就走。壯漢雙眼圓睜,怒吼道,“我說了不賣,你們怎么搶東西?”
魍魎慢騰騰的扭頭看了他一眼,“多少錢?”
“多少錢也不賣了!”
“你來的時候,和你定契約的沒給你講規(guī)矩?”魍魎眼中寒光一閃,“做生意可以,可是陰陽集還是有個規(guī)矩的,你一個凡人,呵呵呵……”
她捂著嘴輕笑,地底又鉆出許多白骨去擒他,壯漢牛一樣的橫沖直撞,倒也被他撞碎好幾架骷髏。
看熱鬧的人早就都跑完了,龍七葉正給輕安擦爪子上的血跡,教育他道,“你是狐貍,不是貓,不要自己親自去撓人,臟不臟?”
輕安抖了抖耳朵,尾巴甩啊甩。
龍七葉捏捏他的耳朵,“也沒個云公子在,你抖給誰看,我說的聽見沒有?”
“聽見了。”大尾巴蓋住自己。
那邊噼里啪啦白骨散了一地,壯漢突破重圍,跌跌撞撞奔逃走了,魍魎臉色就難看起來,“找死?!?br/>
“這個凡人不太對勁?!饼埰呷~拍拍她的肩膀,“哪有尋常人能抓了鮫人,毀了你的骨差的?!?br/>
魍魎強(qiáng)笑道,“叫龍女看笑話了,我還得去處理了他,失陪了?!?br/>
“正事要緊,若是讓他一路這樣沖撞過去,成什么樣子了。”龍七葉道,“讓骨差把鮫人送去我家?!?br/>
“是?!摈汪u欠身應(yīng)了,匆匆離去。
錢絳攬過她的肩膀,“不知道熬豬油愿意為這兩條鮫人付多少贖金?!?br/>
“讓他把該給龍崽的都吐出來,不然整個九州都會知道,他熬豬油除了脾氣暴躁一無是處,自己南海的鮫人被凡人就撈走了。你說……到時候會不會有人覺得他很傻很好欺負(fù),什么東西都朝他招呼呢。”龍七葉笑得狡黠,“走吧,逛逛別的。”
來來往往的人群,熱情招呼的攤主,莫不顯示著這個小插曲對集市沒有造成什么影響。
龍七葉看了幾處香料都不甚滿意,倒是買了不少雜七雜八的小東西,例如不會凋謝的青蓮,水精珠串起的風(fēng)鈴一類。
“輕安,有沒有你喜歡的?”
輕安剛剛見了一處賣人肉的,手手腳腳擺了一桌子,依舊拿尾巴蓋著自己臉,聽罷小心撥開了些,這家琳瑯滿目,皆是各異的鈴鐺。
“……沒有!”
“嘻嘻,還想給你掛個鈴鐺的,這樣你害羞起來逃跑了,云大魚也能找到你?!?br/>
“師父,我是狐貍!不是狗!”
龍七葉裙擺上被拍暈的美人,此時也盡數(shù)醒了過來,吵吵嚷嚷道,“居然是陰陽集!我們又回來陰陽集了,主人是要把我們賣掉嗎?”
“不要把我們賣掉呀!”
“不要賣啊,我們會彈琴會跳舞,特別多才多藝的!”
龍七葉拎起裙擺重重甩了甩,美人頓時東倒西歪,她道,“最好都閉上嘴,不然我就把裙子送到爐子里去,燒成灰?!?br/>
“??!燒成灰!唔……”這個美人被同伴捂住嘴了。
錢絳忽道,“那個你肯定喜歡?!?br/>
“咦?”龍七葉斜睨了他一眼,“不喜歡怎么辦?”
“隨你處置?!卞X絳從她手里拎過輕安,“我們都在這里,怕什么,讓他變成人自己走?!?br/>
白狐跳到地上,化作一個俊美的小郎君,不管其他,先湊過去牽著龍七葉的衣袖。
“乖。”龍七葉摸摸他的頭。
三人到了錢絳剛剛瞧見的攤子那里,龍七葉果然喜歡,攤主賣的竟是一對憨態(tài)可掬的小竹熊。
竹熊抱著竹子啃得認(rèn)真,除了耳朵和四肢的黑的,眼旁一圈也是黑色的,其他都是白色,端的是黑白分明。
龍七葉揉揉胖乎乎的肚子,那只竹熊翻了個身,拋了嘴里的竹子,爬上來抱住龍七葉的手臂不肯放。
“老板,怎么賣?”錢絳問道。
那攤主是巴蜀人,官話說得不太利索,“這個,兩百兩黃金一只?!?br/>
“光吃竹子就可以了?”
“對嘛,竹熊竹熊,吃竹子嘛?!?br/>
錢絳從袖里掏出一只錢袋,底朝下開始倒,“十兩,二十兩……四百兩,齊了。兩只都要了。”
輕安想到自己買菜用的碎銀子倒不完那個的荷包,心道果然師爹比較高端,倒的是金子。
師徒二人一人揣一只竹熊,錢絳還囑咐輕安道,“家里沒種竹子,你明日得空去買些回來?!?br/>
“嗯,種在院子西邊可以嗎?”輕安問道,那里離著水池最遠(yuǎn)。
“好……不好。種你和云大魚院子里,竹熊也養(yǎng)那兒?!卞X絳看龍七葉摸著竹熊愛不釋手的樣子,立馬改了口。
“哦。”
秦瑟瑟那邊由魑魅領(lǐng)著,走了大約一刻鐘就到了那賣透骨香的攤子,秦瑟瑟拿起來聞了聞,細(xì)細(xì)打量著那攤主。
賊眉鼠眼,穿得邋里邋遢。
“這位夫人真是識貨,這香可是當(dāng)朝玲瓏帝姬用過的,叫透骨香,只要熏一次啊,骨頭里都能透出香來,你這樣的大美人,用這個香可不是正合適嗎?”攤主諂媚的笑道。
“這香是你制的?”
“自然是我制的。”
“我全要了?!?br/>
“您真是爽快人,一共三千兩金子?!?br/>
秦瑟瑟點點頭,“你稍等一下。”
魑魅便道,“若是秦城主喜歡,權(quán)當(dāng)我送你的?!?br/>
云家父子敏銳的發(fā)現(xiàn),提到秦城主之時,那攤販明顯表情有些不自在。
秦瑟瑟也看到了,她笑著搖頭道,“魑魅你太客氣了。原就是我的東西,要給什么錢?!?br/>
她語氣陡然轉(zhuǎn)冷,指尖金光一閃,那攤販便被綁了個結(jié)實。
“你干什么!你準(zhǔn)備明搶嗎!來人?。尳倮?!”攤主扯著嗓子喊起來,金弦被無聲的撥動了幾下,他便再出不了聲,軟軟的癱在地上。
魑魅看的分明,拱手道,“雖說我們只做中間人,但這人偷了城主的東西,不如交給我,我必定給你一個答復(fù)。帶了孩子來,總是好好玩一番的,別讓這人掃了興?!?br/>
秦瑟瑟拍拍他的肩膀,“那就交給你了。魑魅啊……”
“嗯?”
“還是長點肉好,那樣手感好,這骨頭架子硌手?!?br/>
“骨頭架子省心,也省衣服,紅顏枯骨又有什么區(qū)別呢。”魑魅打了個響指,地底爬出兩個骨差,將暈倒的攤主抗走了。
秦瑟瑟走了幾步嫌累,索性趴到煞君背上,“阿湛你看好兒子啊?!?br/>
“還是我抱著你睡吧?!痹普可滤吭谙骂^被哪個不長眼的踩了。
“煞君毛厚,趴著舒服。”秦瑟瑟摟著煞君脖子蹭了蹭。
不知飄來誘人的香氣,帶著詭異的甜味,云鯤道,“聞起來好香,娘要不要去看看?”
秦瑟瑟干笑了一聲,“兒子,你如果知道是什么東西的香味,你肯定不想去看?!?br/>
云湛道,“去看看,他是來歷練的,自然要看不敢看的。”
絕對的是親爹,特別的親。
沿著香氣尋去,是個老婆婆的攤子,她守著一口大鍋正在咕咚咕咚熬湯,小狼在云鯤懷里呲出牙,防備的呼出聲。
煞君亦是警覺,結(jié)果差點把秦瑟瑟抖下去,她拽了煞君耳朵道,“你,別亂動啊。跟著湊什么熱鬧。”
“嗷嗚?!鄙肪怨耘糠氯?。
老婆婆滿臉皺紋,見到來了客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瞇瞇的招呼道,“小郎君來買碗湯喝吧,上好的湯頭,喝完了包你還要第二碗?!?br/>
“婆婆,這是什么湯?”云湛溫和有禮的問道。
“小郎君一看就頭回來,陰陽集里的,自然是陰陽湯了?!崩掀牌庞么笊讛嚵藬嚋?,熬白了的湯在鍋里翻滾冒泡,“正好沒生意,瞧你生的俊,婆婆給你講講。這陰陽湯里要放十八個活的,十八個死的,大火煮開然后慢慢燉,燉的皮酥肉嫩,入口即化?!?br/>
云鯤聽得仍有些糊涂,不知她這活的死的是什么,上前想要看一眼。
老婆婆好心腸的用勺子將底下沉著的材料撈起來給他看,“喏,你看,是不是都酥了,來一碗吧,可好吃了?!?br/>
勺子里駭然盛著個嬰兒狀的東西,手腳已經(jīng)被煮爛了看不分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