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敬守瞪大眼睛，吃驚道：“大、大……師，你想憑一個(gè)人，舉起更大的石頭？”
虛云低頭合十道：“和尚可以一試！”
場(chǎng)中一陣鼓噪，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不會(huì)吧，這和尚骨瘦如柴，能有什么力氣？”
“衣衫襤褸，形如乞丐，這種人怎么可能舉起大石？”
“閉嘴吧，你！形如乞丐，跟舉石頭有毛的關(guān)系？”
“你知道球!高僧都穿得破破爛爛，那叫百衲衣，也叫功德衣。衣著光鮮的都是酒肉和尚，騙子和尚……”
“滾……”
為了堵缺口，大壩上缺口附近早就堆滿石料。
卜敬守掃了一眼石料堆，指著一塊黝黑的大石，道：“如此，便請(qǐng)大師先試一試這塊石頭如何？”
卜敬守指向的那塊石頭，比剛才投入河中的那塊石頭大了許多。
虛云點(diǎn)點(diǎn)頭，來到大石旁，略微打量了一番，便站在石頭一端站定，深吸一口氣，半蹲用力一掀，石頭應(yīng)聲而起。
“哇，果然是高僧！力大無比，如此輕易就抬起大石。”
“抬起有什么用，背起才行?！?br/>
“……”
見狀，卜敬守頓時(shí)眼中閃過出欣喜的眼神。
雷少軒看去，只見虛云臉上肌肉繃緊，手上青筋暴露，雙腳如鐵柱一般牢牢釘在了地上。
“慢著！”雷少軒看著虛云，沉聲道，“還能舉更大的石頭嗎？”
虛云扔下石頭，目光閃閃，自信道：“能！”
聞言，四周頓時(shí)沉寂下來。
雷少軒看著卜敬守，道：“另選一塊更大的石頭。”
卜敬守振奮道：“那邊，那塊石頭比這塊更大?！?br/>
石堆旁，靜靜躺著一塊略圓的大石，表面沾滿泥土。顯然，這塊石頭是從石場(chǎng)采出后，被軍士用撬杠滾動(dòng)的辦法搬來的，滾動(dòng)中讓表面沾滿泥土。
這塊石頭，比剛才投入缺口的那塊大了將近兩成。
虛云沿著石頭轉(zhuǎn)了一圈，在石頭一端站定，將僧袍提起，在腰間打結(jié)系緊，將袖子挽起，扎下馬步，雙手抱住石頭，深吸了幾口氣，猛然用力，石頭慢慢被抬起。
“這和尚，該不會(huì)是鋼鐵做的吧？這么沉重的石頭都能抬起！”
“無知！佛門高僧都修煉武功，別看和尚廋，身體堪比鋼筋鐵骨。我曾見過有高僧被槍扎喉嚨而不透，單手舉巨鼎踏著蘆葦枝渡河而不沉……”
“滾，你怎么不說還有和尚胸口碎大石的呢……”
“太好了!如此一來，補(bǔ)缺口有望。”
“……”
場(chǎng)中一陣嘩動(dòng)，驚嘆過后，軍士們踴躍起來。
虛云面色通紅，太陽(yáng)穴突起，手臂青筋暴突，牙關(guān)緊咬，微微喘氣。
雷少軒見狀，滿懷希望急問道：“大師，還能搬運(yùn)更大的石頭嗎？”
虛云聞言，放下石頭，松了一口氣，片刻，目光堅(jiān)定道：“能！”
眾人不解的目光紛紛注視過來。
卜敬守急忙走過來，問：“將軍，為何還要試一試搬更大的石頭？”
雷少軒看了一眼卜敬守，對(duì)虛云道：“如此巨石，虛云大師至多能舉一次兩次，如果不在體力最足的第一次盡量試舉更重的石頭，那么第二次，就就只能舉輕一些的石頭，失去了試舉之本意。”
試舉石頭的本意，便是找出能頂?shù)米∷鳑_擊的石頭，輕一些的石頭，入水便被沖走。好不容易投一塊石頭，卻徒勞無功，沒有任何意義。
虛云已然明白雷少軒之意。體力有限，必須珍惜每一次試舉，否則體力耗盡，既耽誤了試舉，萬一支撐不住，還有骨斷筋折的危險(xiǎn)。
對(duì)虛云來說，舉十斤百斤的石頭，舉千次百次都無所謂，舉巨石一次，就有可能耗盡體力。
現(xiàn)在投石的目的，并非為了筑壩，而是探明情況。
其實(shí)，有一點(diǎn)雷少軒沒有明說。在神念中，雷少軒清楚地看到了十二人投出的那塊大石，輕易地便被洪流沖走。雷少軒并不認(rèn)為眼前的這塊大石能擋住急流，至多被洪流卷走的速度慢些。
明知眼前的大石毫無用處，雷少軒自然不讓虛云做無用功。
虛云歉意對(duì)卜敬守道：“施主，如此巨石，和尚至多能舉三次、兩次，再次舉石，需要休息幾日后方可。所以，煩勞施主再尋一塊更大的石頭?！?br/>
卜敬守?fù)u搖頭，有些泄氣道：“這塊石頭，是能搬運(yùn)至此的最大一塊，再大些，則需造專門的工具才能搬運(yùn)，需等數(shù)日。”
雷少軒點(diǎn)點(diǎn)頭，對(duì)虛云道：“虛云和尚，前面不遠(yuǎn)的山腰滿是巨石，距此不過百步之遙，我們?nèi)ミx一塊?！?br/>
大壩處在兩山之間，大壩缺口離這邊的山腰不遠(yuǎn)，山坡上到處都是石頭，取石近在咫尺。
看著石頭旁一個(gè)深陷的腳印，雷少軒心里一動(dòng)，吩咐道：“卜大人，速速在大壩之上挖坑填石，用石條鋪一條簡(jiǎn)易的石路?！?br/>
卜敬守心領(lǐng)神會(huì)。
數(shù)百名軍士迅速行動(dòng)，挖坑鋪石路。這只是一條一人寬的石路，霸湖連日風(fēng)雨，大壩表面泥土松軟，坑很容易就挖好，石塊原本就備有，石路很快被鋪好，夯實(shí)。
不多時(shí)，一條筆直的石路，出現(xiàn)在了大壩上。
“你說，虛云大師是不是羅漢轉(zhuǎn)世？這么大一塊石頭都還嫌輕，還要找更大的石塊，這是凡人能做得到的嗎？”
“胡說，世上誰(shuí)能轉(zhuǎn)世？我猜想，虛云大師大概是天生神力。”
“聽說世上有修士，羅漢自然也能轉(zhuǎn)世。寺廟里和尚不是勸我們多多行善，以圖來世有好報(bào)嗎?可見佛門是有來世、能轉(zhuǎn)世的，阿彌陀佛！”
“……”
缺口對(duì)岸站滿了人，向著這邊注視。大壩這邊，軍士們自發(fā)站列在大壩兩邊，讓出中間的石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虛云和尚，面色凝重。
這一刻，仿佛風(fēng)都被凝住，大壩上一片沉寂。
“就這塊吧。”虛云指著一塊青黑石頭道。
這塊石頭橫臥在草叢中，長(zhǎng)有五六尺，寬約三四尺，斑駁的表面爬滿青苔，顯得滄桑而厚重，仿佛自誕生以來，便亙古不動(dòng)。
虛云扶著石頭轉(zhuǎn)了一圈站定，跺了跺腳，將腳下泥土踏實(shí)，身體后退，微微下蹲，用雙手抵住大石一端，深吸了幾氣，忽然怒吼一聲。
“起！”
虛云怒目圓睜，額頭青筋暴露，面色沁血般漲得通紅。
大石被緩緩頂了起來。
大石一點(diǎn)一點(diǎn)被虛云雙手扛起，逐漸升起人的肩膀一般高，四名軍士見狀，快速向前，插入兩根巨木樁，將大石牢牢撐住。
虛云慢慢放下石頭，轉(zhuǎn)身蹲入大石下面，雙手背抱大石，用力慢慢起身。片刻，大石一松，被虛云背了起來。
全場(chǎng)一陣嘩然，熱烈的氣氛彌漫全場(chǎng)。
“哇！果真是羅漢轉(zhuǎn)世，能背萬斤巨石……”
“我真是長(zhǎng)了見識(shí)，史書記載的好漢拔山扛鼎，果然并非傳說?！?br/>
“力可拔山，萬人寄望，能不能筑壩，就看和尚的啦?！?br/>
“……”
雷少軒緊張地看著虛云。
此刻，虛云臉上、手臂上青筋血管暴突，全身通紅如血，表面紅光微閃，猶如身軀在燃燒。這是佛門肉身力量用到了極致的才出現(xiàn)的景象。
虛云背著大石，一步一步地挪動(dòng)。每踏出一步，鋪在石路上的石頭都為之一沉，仿佛打樁一般。
背上的大石如山一半沉重。虛云一眼看去，百步石路是如此之短，然而心里卻感覺無比漫長(zhǎng)，走起來，每一步都無比艱難，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完這條路。
如果中途停下，自己必被大石壓得粉碎，這里沒有人有能力救自己，這條路，注定只能自己走下去。
虛云心里并無一絲擔(dān)憂和恐懼！
當(dāng)年，虛云無意中收下雷少軒贈(zèng)送的功德玉花，也接過了雷少軒的因果，受高僧阿難指點(diǎn)，這些年來游歷天下，虛云早就見慣人世間的種種大苦難、大恐怖，心中已無驚無怖。
雷少軒殺戮重重，虛云要替其受過贖罪，死不可怕，可怕的下地獄，如能死在筑壩之路上，是為大功德，何怖之有？
虛云只擔(dān)心會(huì)耽誤雷少軒筑壩之事。
虛云神色平靜下來，滄桑的面容棱角分明，猶如刀削斧砍一般，兩道橫眉下是高聳的鼻梁與深深陷下的眼眶，深邃的瞳孔中射出堅(jiān)毅不屈的目光，仿佛是對(duì)世間苦難的淡然，又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桑。
雷少軒心有明悟，剎那間，他仿佛看到虛云身上背的不是大石而是命運(yùn)。
虛云的步伐越來越慢，每挪動(dòng)一步都無比困難。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已然看出，虛云已經(jīng)快力竭，如今虛云勉強(qiáng)地順著石頭沉重的慣性前移，只要一停下，虛云將再無力前行，甚至被大石壓垮。
缺口越來越近，然而虛云的腿已經(jīng)微微發(fā)顫，大石依然背在背上，但是已經(jīng)開始搖晃，顯然虛云已經(jīng)慢慢地?zé)o力控制背動(dòng)巨石時(shí)的慣性擺動(dòng)。
缺口已經(jīng)近在眼前，只剩下幾步了，五步、四步、三步……突然，虛云一陣踉蹌，大石猛然一晃。
“阿！”場(chǎng)中有人驚叫起來，所有人的心一緊。
就在這一瞬間，不約而同地，所有人齊刷刷地合十祈禱，嘴里念著，“阿彌陀佛！”
這聲音如此齊整，聲透云霄。
這聲音又宛如天降梵音，眾人心頭突震，隨著這聲音，一股神秘力量突然憑空加持在了虛云身上。
虛云忽然覺得渾身一緊，仿佛一股莫名的力量包裹自己，這力量透入全身，虛弱和疼痛為之一空。
剎那，虛云身上發(fā)出潔白的光芒。
雷少軒心中一凜：此為信眾之力，佛光！
雷少軒失望而心涼到底的情緒重新被點(diǎn)燃，心中感動(dòng)，不由也合十道：“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