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里，點著一盞小燈。
房門半掩，將白熾燈細碎的柔光灑落一地。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嘆了口氣，才走出房門，迎面就來了個保養(yǎng)得宜的中年美婦。
“怎么樣？”
“還能怎么樣，你們家寶貝兒子這回可就栽在葉家的閨女上了?！迸P房門口，男人長長嘆了口氣，沒轍了。
乍聽這么一說，美婦的眼底立馬盈上晶瑩了淚花。
捶著男人的胸口，就哭了起來。
“我當(dāng)年就說了，葉家兩個閨女，定一個下來得了，你非得說老葉家的門風(fēng)不清白，娶了他們家的女兒是給自己添堵！嗚嗚嗚……你瞧瞧，你兒子都被他們家女兒禍害成什么樣了……”
龐爸爸嘆了口氣，“當(dāng)年……”當(dāng)年誰會知道龐柳對葉春閑那么喜歡。
是唄。
你當(dāng)小樹林里，葉泉給龐柳下藥的事情，只有葉翼一雙眼睛看見了？！
哪能。
龐爸爸當(dāng)年也看見了。不過龐爹明顯比葉爹要聰明——他看的出那個拉著兒子，極盡勾引媚態(tài)的丫頭片子是葉泉——哼，小花招動到他龐某人的兒子頭上——小丫頭片子的心也夠大！
當(dāng)年，龐爹就沒準(zhǔn)備管兒女之間的那堆閑事兒。
龐爹有三個兒子。
大兒子沉默。，
二兒子莽撞。
唯獨這小兒子，看似文靜，事實上肚子里花花腸子多得數(shù)不清——隨他老子！
龐爹引以為傲的，也是小兒子龐柳。
龐柳從小就沒讓他操過心。
再小點，幼兒園的時候，就知道乖順溫柔的討了阿姨歡心，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來摧殘其他的小朋友們。長大了以后，更是風(fēng)神俊秀，品學(xué)兼優(yōu)。大院里誰不夸他龐青養(yǎng)了三個頂呱呱的好兒子……
幼時的龐柳在某種程度上，就秉持了他的混性子——
誰要惹到老子頭上，老子讓他一輩子不痛快。
而且……
這種混，可不沾什么憐香惜玉的成分。龐青年輕的時候，龐媽倒追他，可沒少吃過苦頭。
他等著龐柳發(fā)狠招呢！
可讓龐青跌破眼鏡的是“兒子轉(zhuǎn)性”了。
人家春藥都下他頭上，害他差點破功了，可面對葉泉，這小子居然嘔出一口老血，把不高興給忍下去了。
難道……
小兒子眼光瘸了，真喜歡葉家那個沒正形的黃毛丫頭？
龐青當(dāng)年也是緊張了一陣子的。
特意明里暗里的觀察。
可再次令他跌破眼鏡的事情發(fā)生了——
小兒子對葉泉從來不見一個好臉，連應(yīng)付都懶得對付。
這事?lián)渌访噪x。
當(dāng)初，小家伙差點在光天化日下要了人家女孩子的清白……即便那春藥，是女孩子自身不檢點，下了的。
可你不對人家下狠手，教訓(xùn)她，這不就是坐實了你對她有想法？
可既然有想法，為什么還愛理不理？
這是怎么回事？
龐青百思不得其解。
龐媽媽可天真了：“不然就把葉家的閨女定下來。他倆年歲相當(dāng)，葉家的閨女又那么喜歡我兒子，娶回來，這還不被我兒子吃的死死的。”
龐青冷笑一聲：“得了吧。兒子不喜歡她，娶回來做什么用？當(dāng)保姆來伺候你？我們龐家不缺童養(yǎng)媳?！?br/>
龐媽媽被噎了一下，不吱聲了。
龐青明里暗里的觀察。
七年過去了。
當(dāng)年雪白可愛的倆孩子都長大成人了——這倆都在一條道上混，卻從未有過更深入的解除，仿佛平行的線，永不相交。
龐青其實是安心過一陣子的。
直到葉春閑回國。
龐柳為了她，不僅連他從不插手的龐家勢力都動用了，就為了查那女孩回國后的遭遇；不惜和岳家叫板，就因為岳南的手下陷害過那女孩——這些倒也罷了，直到龐柳為了她，出車禍撞傷腿。
龐青終于咂摸出不對味了。
難道……
小兒子打從開始，喜歡的就是葉春閑？
可惜。
龐青醒悟的太晚了，龐柳不僅為了葉春閑出了車禍，還為了葉春閑連腿都不要了，生生把自己的傷腿再次弄骨裂了。
“嗚嗚嗚……你去和葉翼說！他大女兒嫁人了，算我們老龐家說晚了，可他還有個小女兒?！?br/>
“胡鬧！”乍聽這么一說，龐青臉都黑了，感情的事，是換個人就能治愈的！？
“嗚嗚嗚……”龐媽媽看見兒子腿上的石膏，心就在抽痛：“我不管，我兒子要有個三長兩短，那就是你的錯，總之葉家的小女兒和大女兒長得一模一樣，娶不了大的，娶小的也一樣……”
**
葉翼這些天，一下子老了十歲不止。
醫(yī)生說，他這個病不能再受刺激，要慢慢養(yǎng)，情緒千萬別激動。
他身體好好的，都是當(dāng)年在青藏高原當(dāng)兵——高原反應(yīng)落下的病根子——否則又怎么會撐不住區(qū)區(qū)幾個打擊。
他睡眠很不好。
哪怕醫(yī)生開了安眠的藥物，可是依然是整晚整晚的睡不踏實。
只要一閉眼——
眼前似乎又出現(xiàn)了云麓小區(qū)的“群魔亂舞”。
“翼哥，我給你削個蘋果吧？醫(yī)生說了，你這個病，多吃點富含類黃酮和番茄紅素的水果，能疏通腦血管，對康復(fù)很有療效?！?br/>
任笑笑拿著蘋果，低頭一邊削，一邊說。
上次和葉翼在醫(yī)院里打架，害得全高干病房的病號們都看了一出好戲。
任笑笑長這么大，哪遇過這種事……
哭了好幾天。
見天就說：“葉翼那個死沒良心的，他居然打我……他居然打我……”
可是哭了一陣子，沒什么人搭理她。
連陳九都不怎么和她說話。
她脖子上又有傷，一個人孤零零的在大宅里住著。到晚上，眼淚掉的又兇又急，就想起葉翼這二十年來對她真的挑不出茬兒。
帶上大包小包的，她又回來了。
天天伺候著葉翼的衣食，就仿佛那天為了葉泉和老公打架的人不是她一樣。
可這次……
葉翼并沒有像原來那樣，聽她幾句軟話就原諒她。依然是梗著脖子，無論她做什么，都沒怎么搭理。
任笑笑的眼淚啪嗒啪嗒又落了下來。
“翼哥，泉泉的事，我知道你心里堵著，不高興，怨我。我也知道我寵她寵的太厲害了些……可是翼哥，我這么做是為了誰??？她要不是我們倆的孩子……我怎么會疼她疼到連天上的星星都要摘給她?！?br/>
眼角的晶瑩閃爍著。
任笑笑握住葉翼擱在被褥外的手。這只手，曾經(jīng)寬厚有力，幫她擋下了多少風(fēng)雨——可現(xiàn)在，卻被病痛折磨的青筋裂出。
任笑笑忍不住又哭了。
“二十年前，我知道翼哥你怨我，怨我為什么要出現(xiàn)在你面前，破壞了你和姐姐的感情。其實我也恨我自己……為何看到你，就什么都顧不得，只想著和你好……我嫉妒姐姐，嫉妒你對她笑的那么溫柔……
從小到大，我要的，從未有得不到的。
可唯獨你，是我拼盡了全力，都不能得你一次青眼。
你和姐姐吵架的時候，我承認(rèn)我使了不入流的手段趁虛而入。
可是翼哥，哪個少女不懷春！
當(dāng)時我真沒想到要破壞你和姐姐的感情，我只希望有一個孩子，她是我們倆生的。哪怕沒有名分，你不知道，那都沒有關(guān)系。
我只想好好的養(yǎng)大她，把對你的愛全部傾注在她的身上。
老天到底是眷顧我的。
還是圓滿了我這么一個微小的愿望。
你可能永遠都不知道，我一個人出現(xiàn)在醫(yī)院的時候。那么多醫(yī)生護士對我指指點點，議論我一個人去檢查，問我孩子的父親是誰，為什么不陪著來。他們知道我是未婚有孕，都瞧不起我。
可翼哥，你不知道，我不在乎！我高興的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那是我們的孩子啊。
我從未想過會和你長相廝守，我以為我的世界里只有泉泉了。
你不喜歡‘泉’這個字，曾問我為什么要給她起名叫葉泉……葉泉，其實這個泉，只是‘成全’的全啊。
我希望能成全你和姐姐的愛情，成全我對你的小小私心。
泉泉是我的命根子。
我用一生一世來愛著她，就像是我愛你一樣……所以我不分是非對錯的寵著她，為了她不惜和你打架。
只因為……我把對你的愛全部傾注在她的身上啊?！?br/>
任笑笑哭著撫摸著葉翼的手，哭著說著自己這輩子從未說出的話。
那么多人罵她、欺辱她。
她被父母趕出了家，失去了親人。
這些都沒關(guān)系。
她有葉翼。
她有葉泉。
可現(xiàn)在……泉泉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翼哥也被泉泉氣病了。任笑笑趴在葉翼的床邊上，哭的昏天暗地。
她說第一句話的時候，葉翼本來并沒什么反應(yīng)。
可是隨著她哭叫著說出“我把對你的愛，全部傾注在泉泉的身上”的時候，病床上那個已不年輕的男人，眼角終于淌下了一滴淚珠。
**
“咳咳?！?br/>
人家兩口子在那里互訴衷腸，說真的，冒冒失失的闖進去也挺尷尬的。何況……那也不是兩個小年輕了。
都大把的年歲了！
龐青當(dāng)年不愿意小兒子和葉泉有關(guān)系，就是因為這倆不靠譜的爹媽。
葉翼是個人才，龐青愿意提攜，這是沒錯的。
可公私分明。
做親家，顯然有些為難一張老臉。
龐青蠻看不起葉家的家教，真的不大想來?？墒?。趕鴨子上架，他要不來提親，趕明回家，家里都能被夫人的眼淚給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