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芳閣。
因著方才的事，姜詞妗心事重重地泡了個(gè)澡、吃了一碟子甜糕并一碗乳酪，才略略有所緩解。
抱杏替她梳著頭發(fā)，絮絮叨叨地道：“小姐，您這次去鳳陽莊，可與王爺有什么進(jìn)展？”
她盯著鏡子里的人出神，喃喃道：“牡丹……”
“牡丹？”抱杏手上一頓，興奮不已：“呀！王爺送您花了？”
姜詞妗琢磨得起勁，壓根沒留神她說的是什么，末了感慨道：“真是命由天定啊，沒想到竟還是碰上了?！?br/>
抱杏一臉贊同：“就是，奴婢就覺著您跟王爺十分相配。”
雞同鴨講說了半晌，姜詞妗終于醒了神，扭頭問道：“抱杏，這幾日楚兮可在府里？”
“前些日子還在，后來她說家中有事，便告了假出府了?！?br/>
她一頓，心道果然是楚兮，只是，如果事關(guān)淳于垣，楚兮不趁亂插一刀都算好了，怎還會(huì)幫忙？
難道……楚兮對(duì)淳于垣有所改觀了？畢竟他們才是真正的佳偶天成，這也算順理成章……
不知為何，胸口竟有些發(fā)悶，她索性站起了身子，無意識(shí)地?fù)嶂乜?，抱杏詫異道：“小姐，您這是怎么了？”
“啊……噎著了，不妨事?！?br/>
抱杏嘆了口氣，突然盯著外頭道：“哎！小姐您看，楚兮回來了！”
她順著抱杏的目光望過去，院門大開，一個(gè)婀娜纖巧的身影踏了進(jìn)來，一如初見時(shí)，抱杏扭頭道：“小姐！可要奴婢將人叫進(jìn)來？”
“不。”她下意識(shí)拒絕道：“明日再說吧?！?br/>
“是，小姐?！?br/>
夜深，不能入眠的卻不止姜詞妗一人，御書房之中，皇帝面帶倦意，聽著淳于垣回稟鳳陽莊之事。
“皇兄，此事并非鬼神所為，而是有人刻意為之，證據(jù)都在此處，請(qǐng)皇兄過目。”
說完，淳于垣便親自將公文呈了上去，垂手候在一旁，皇帝卻像是不大有興致，寥寥翻了兩下，便道：“如此看來，便是那楚延年未能盡職盡責(zé)，撤了他的職，重選一個(gè)知府就是了?！?br/>
淳于垣一頓，隨后拱手道：“皇兄，不只是他無能，臣弟懷疑，有人在背后操縱這狐妖，目的便是動(dòng)搖民心?！?br/>
“呵?！?br/>
皇帝輕笑一聲，明顯不大上心：“九弟，無論她的目的是什么，她背后之人又有什么圖謀，如今這狐妖已經(jīng)死了，他們已經(jīng)不成氣候了，這事便無甚要緊了?！?br/>
隨后扭頭喚道：“全盛！全盛，送昭王出宮吧，朕乏了，這些事先擱下吧?！?br/>
說完便撐著起了身，緩緩朝外踱步，淳于垣看著案上的公文，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些死狀慘烈的尸身，突然開口道：“皇兄留步！”
在場(chǎng)之人都愣住了，饒是皇帝也有些吃驚，他這個(gè)九弟最是明哲保身，不動(dòng)聲色的主兒，今日怎么如此不同？
他頂著眾人的目光，大步上前：“皇兄，短短月余，鳳陽莊死傷已經(jīng)過百，狐妖善用蠱蟲，是以這些人個(gè)個(gè)死狀慘烈，身上滿是瘢痕……”
“好了?！被实鬯坪跤行﹦?dòng)怒：“朕馬上就要安寢了，你說這些，就不怕朕夢(mèng)魘？真真是晦氣！”
淳于垣捏緊了拳頭，若只是聽了就要夢(mèng)魘，那親眼見了的人又該如何？百姓慘遭殺害，天子卻仍能安寢，這就是東梧的世道！
“怎么？九弟對(duì)朕心有不滿？”
皇帝回過身來，冷笑一聲道：“你這是怨朕未曾重視？笑話，平日里上陣殺敵，死傷不計(jì)其數(shù)，如今不過是死了百余人，你竟見不得了？”
說完便彎下腰去，似乎想要看清他面上的神情，末了卻在淳于垣肩上重重一拍：“九弟，朕告訴過你許多次，天家與尋常百姓家不同，朕是真龍?zhí)熳樱@些說到底也就是件小事，能得朕一聲嘆已然是造化了?！?br/>
這些話仿佛烙鐵一般，字字句句都燙著他的心，淳于垣面色凝重，低低道：“皇兄，臣弟也想告訴您，天子并非神明，而是……”
“夠了！朕不需你教導(dǎo)！”
皇帝突然怒喝一聲：“你如今倒是心大了，怎么？難道你以為，你比朕更適合做這個(gè)皇帝？”
這話可謂是誅心，他只得垂頭否認(rèn)：“臣弟不敢?！?br/>
“哼！你不敢？朕看你如今膽子大得很！”燭火昏黃，滿殿都是皇帝的影子，見他服軟，皇帝卻仍不稱意，繼續(xù)道：“朕派了史官過去，你非要跟著前去，不僅如此，還自作主張，在鳳陽發(fā)號(hào)施令，最后又未能活捉狐妖，樁樁件件，朕還沒跟你算呢！”
有風(fēng)自窗子吹進(jìn)來，夏日的風(fēng)總有些黏膩，可眼下吹在身上，卻是透骨的寒冷，淳于垣木然抬起眸子，終是沒有出言。
皇帝一拂衣袖，憤憤道：“你若是仗著朕對(duì)你的寵信，生了嬌縱之心，那便是違逆！這些日子你在府里反思，若無事，便不必入宮了?！?br/>
他僵硬地行禮：“臣弟遵旨。”
“去吧，好生反??！”
淳于垣起身，一步步踏出殿門，全盛跟在他身后，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追上他，嘆息道：“王爺，陛下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正在氣頭上，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他突然停住，挺拔的背脊像是拉滿的弓弦，緊緊地繃直：“多謝全公公?！?br/>
“王爺?！比⒌偷偷溃骸袄吓八绖衲痪?，若是不想觸怒陛下，就別這么直言不諱，王爺想想，那些撞死在大殿上的言官還少嗎？”
淳于垣突兀地笑了一聲：“怕是戳中了皇兄的痛處了……”
“王爺慎言！”
全盛立刻止住了他的話，四下打量一番，這才繼續(xù)道：“王爺一向做得極好，寵辱不驚，今日這是怎的了？為何非要嗆著陛下？您看方才陛下的反應(yīng)，就知道他有多不滿您了……”
這話將他問得一愣，仔細(xì)回想，眼前卻是姜詞妗替尸身遮上白布的場(chǎng)景，興許是她的出現(xiàn)，才讓自己不想再這般沉寂下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