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陽光有些刺眼,劍爐下的火焰茲茲的燒著,站在遠(yuǎn)處都能感受到其中傳來的灼熱之氣。
楚陌景站在一旁,卻像是從冰宮里走出一般,連帶著周圍都是清涼涼的一片,谷主懶懶地走過來,一見他就撲了過去:“徒兒啊,為師要熱死了!”
“師父?!背熬疤忠姸Y。
“哎喲,搞什么繁文縟節(jié),越大越不可愛!”谷主轉(zhuǎn)身又撲到旁邊,捏阿九的臉頰,“小娃娃太瘦了,胖乎乎的才可愛么?!?br/>
阿九瞪著大眼睛,“難道師兄小時候也是胖乎乎的嗎?”
谷主“噗”了一聲,似乎是想到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阿九納悶的望著他,不就問了一句,至于嗎?
“景兒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可乖可乖了……”谷主比劃著,一句話還沒說完,楚陌景就走過來把阿九拉走了,氣得谷主直跳腳:“死小孩,不可愛!”
匠師在劍爐旁邊哈哈大笑:“你多大歲數(shù)了還跟徒弟慪氣?阿景過來,對了,讓九卿離遠(yuǎn)些?!?br/>
阿九松開楚陌景的手,聽話的跑開了,楚陌景抬手,巨劍瞬間出鞘落到他手上,寒氣漸漸溢開,他走近了些,輕輕撫了撫,才把劍交給匠師。
匠師連忙擺擺手,“名劍有靈,何況又跟了你五六年了,如今重鑄劍身,還是你自己來比較好?!?br/>
楚陌景靜默片刻,伸手在劍身上劃過,幾縷血絲滴到了上面,霜寒剔透的巨劍發(fā)出“嗡嗡”的錚鳴,見此,楚陌景抬手一擲,將之扔進(jìn)了劍爐。
不知為什么,阿九隱隱覺得他似乎不大開心。
谷主撇唇,嘀咕了一句:“心情不好都不說,死小孩,總擺那副冰雕樣,過來撒個嬌會死啊!”
“……”阿九偏頭問:“谷主師父,為什么師兄的這把劍要重鑄呢?”
谷主沉吟了一會兒,臉上居然露出幾分尷尬:“這個……這個……”
楚陌景因為自身父母的關(guān)系,體內(nèi)天生就有寒氣,而且是罕見的武學(xué)奇才,所以谷主就不要臉的把他搶過來收做徒弟了,可關(guān)鍵是,谷主雖然武功深不可測,但他根本不靠譜??!當(dāng)年谷主教楚陌景練至寒真氣,就直接把人往山上扔,覺得不夠,還給他用隕冰精打造了一把劍,寒上加寒,于是……寒過頭了!
再天賦卓絕,楚陌景畢竟年紀(jì)小,那么重的寒氣根本壓不住,等谷主發(fā)現(xiàn)他差點寒氣反噬而死的時候,這才后悔不迭,但那把劍扔了可惜,想來想去,只有利用與隕冰精相生相克的殞火精重鑄一遍了。
這事歸根究底還是谷主沒考慮周全,所以他也不好意思跟阿九直說,就打著哈哈解釋:“這個跟他體質(zhì)有關(guān),小孩子不懂就別問太多了……”
阿九察言觀色入微,谷主那點不自在早被她看了個清楚,不過她很識趣的沒多問,似懂非懂的露出一個傻笑,谷主高興地摸摸她的頭,心說這小孩真好唬弄啊,不錯不錯。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紀(jì)恒忙完了手上的事,跑過來問情況,匠師就說:“早著呢!”
紀(jì)恒走到劍爐旁望了望,卻只看到一團(tuán)火,頗為沮喪,楚陌景道:“時辰還早,勞煩紀(jì)叔叔帶阿九去藏書樓看看吧。”
紀(jì)恒一愣,隨即了然,這是怕阿九呆在這里無聊呢,于是他欣然點頭,對著阿九招招手:“九卿,來?!?br/>
阿九聽到了楚陌景的話,但她搖了搖頭,說:“師兄,我在這里陪你,不走?!?br/>
“無礙,傍晚再過來不遲。”楚陌景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聽話?!?br/>
紀(jì)恒噗嗤一笑,捏捏她的臉:“這么粘你大師兄???小笨蛋,他是為你好,藏書樓什么地方,沒允許一般人都進(jìn)不去!”
要是再大點阿九指不定就要臉紅了,但她現(xiàn)在定著一副娃娃沒有已經(jīng)非常淡定了,所以就“哦”了一聲,笑嘻嘻的說:“師兄真好。”
紀(jì)恒翻了個白眼,眼見楚陌景眼神柔和下來了,心里不禁嘀咕,瞧這模樣,哪怕九卿將來說要嫁給阿景他都不奇怪了……
不過這念頭在腦海中轉(zhuǎn)了一圈,他倒有覺得挺有意思的,在路上笑著問:“九卿啊,我們都救了你,怎么不見你跟我和周老這么親近啊?”
阿九看到紀(jì)恒促狹的目光,眨著眼睛無辜道:“我念著紀(jì)叔叔和周爺爺?shù)暮?,但是,師兄是不一樣的啊。?br/>
“有什么不一樣的?”
“就是……”阿九忽然想起馬車上,楚陌景用那樣低柔的語氣說帶她回家,那種觸動心扉的感覺是前世今生都未有過的,于是她對紀(jì)恒笑了笑,用小孩子的別扭混過去:“就是不一樣?。 ?br/>
紀(jì)恒聳了聳肩,一抬眼正看到練武場的一群小鬼們在似模似樣的切磋,他笑了笑,驀地就覺得未來可期,前輩們的血淚早已彌散在硝煙里,而這些小家伙們的傳奇,才剛剛開始。
“藏書樓有五樓,你們現(xiàn)在最多看到二樓,再上去就不行了?!?br/>
阿九瞄了瞄,藏書樓里有些許人在,并不止一些弟子,還有些年長的前輩也在,但他們就好像沒注意她跟紀(jì)恒的到來,眼瞼抬都沒抬,聽了紀(jì)恒的話,她下意識的就問:“師兄也是只能到二樓嗎?”
“這個么,”紀(jì)恒望天,壓低聲音悄悄說:“規(guī)矩是這樣的,但是他想看什么,谷主就會直接拿下來……咳咳,你懂得?!?br/>
阿九:“……”
紀(jì)恒摸摸鼻子,訕訕一笑,忽然問:“阿九,現(xiàn)在是打基礎(chǔ)的時候,但以后……你想學(xué)什么功夫?”
阿九一時回答不出來了,其實她以前在江湖上混得時間并不多,也不甚了解,哪里知道什么武功適合她學(xué)?
“我……我想學(xué)最厲害的。”她想了想,給了一個正常的答案。
“其實這天底下根本就沒有最厲害的武功,”紀(jì)恒失笑,摸著下巴很有幾分感慨:“可惜大部分的江湖人一輩子都不明白?!?br/>
“為什么會沒有呢?”阿九不解的說:“我聽張鐵嘴講過很多故事,故事里很多人會爭著最厲害的秘籍,誰得到了就會稱霸天下……”
阿九還沒說完,頭上就被拍了一下,紀(jì)恒略無語:“小孩子別聽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還稱霸天下?噗,你懂什么叫稱霸天下嗎?”
阿九癟癟嘴,頗為委屈,故意說:“稱霸天下不就是成為最厲害的人嗎?”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紀(jì)恒語氣復(fù)雜,“就好像有人學(xué)了十年的功夫就能比得上那些學(xué)了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四十年的……天賦這種事情真挺打擊人的。”
“紀(jì)叔叔你是在說師兄嗎?”
阿九這話一出口,頭上又挨了一爪子,紀(jì)恒頗有點惱羞成怒:“小姑娘家的別老把師兄放在嘴上!”
阿九:“……”
紀(jì)恒干咳一聲,朝她勾了勾手指,帶著她把藏書樓的一樓二樓都簡單的逛了個遍,阿九看到很多的心法,刀法,劍譜……以及各種奇怪的功夫。
出了藏書樓她想了想就問紀(jì)恒:“有沒有特別厲害的,又不會輕易被人發(fā)現(xiàn)的功夫?”
紀(jì)恒愣了一下:“你是說隱蔽性高,傷人于無形的武功嗎?”
“對對!”阿九撫掌而笑,她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難得一見的武學(xué)奇才,楚陌景心明通透,走得是浩然劍道,她心思詭譎,索性便想劍走偏鋒,能有自保之力足以。
“谷里的女弟子大多喜歡綢帶玉簫之類的功夫,你不喜歡嗎?”紀(jì)恒好奇的問,他一直覺得阿九這樣可愛的女娃娃都喜歡那種特別花哨美觀的武功,沒想到阿九卻是想走詭道。
阿九嘴角一抽,綢帶玉簫什么的……咳咳,實在不是她的風(fēng)格。
紀(jì)恒心想,這小丫頭估計是受了之前乞討生活的影響,以至于總想到歪門詭道上去,這樣可不太妙啊。
其實影響阿九的還是姜國皇宮的生活,那種害人于無形的手段她領(lǐng)教極深,既忌憚又很感興趣,而且……呵呵呵,詭異的功夫想必折磨起人來更有趣吧,扳著手指數(shù)一數(shù),她的仇人貌似還不少,還一個比一個難對付,嘖嘖。
紀(jì)恒看到阿九的笑容愈發(fā)甜美,不知為何卻感到些許違和感,“你現(xiàn)在還是先打好基礎(chǔ)吧,到時候……”
他努力想打消阿九的念頭,正說著,已經(jīng)回到了匠師的地方,只見楚陌景站在劍爐旁,靠得極近,雙眼緊閉,周身寒氣在劍爐燃燒下幾乎霧化,襯得他仿佛籠在煙云之中,不似凡塵中人。
“嗡——”地錚鳴聲在劍爐內(nèi)響起,匠師顫抖著雙手,“快,快成了!”
谷主抬手,專注的看前方,就怕出什么意外,剎那間,劍爐似是承受不住什么壓力,轟地爆裂開來,一把緋色巨劍沖上天空,楚陌景睜開雙眼,一躍而起,握住劍柄橫劈而下……
以落日云霞為背景,緋色流光劃過天空,斬開華美凄艷的弧度,雪衣無風(fēng)飄起,楚陌景低頭望著手中的巨劍,忍不住勾唇,露出極淡的笑容。
這一笑,再美的背景都失了光彩,阿九惋惜的嘆了口氣,第一次覺得年紀(jì)太小也不是什么好事啊,雖然能近水樓臺,但是想發(fā)展什么都覺得好羞愧——十年之后才能談戀愛真是太虐了!
“師兄,這把劍叫什么名字啊?”
“……”起名無能的楚陌景沉默。
阿九歪頭看他,笑嘻嘻的說:“雙闕怎么樣?”
楚陌景深深的望著她,目光異常柔和:“……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