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按照顏華的安排,從深圳出境之后,在香港新機場買了去吉隆坡的機票,要登機的時候才想起來,在美國的家人知道我應該乘坐去美國的航班于次日到紐約,如果他們接不到人,豈不要急死?怎么沒想到這一層呢?這可如何是好?
我正猶豫著要去吉隆坡還是去紐約,一個戴著奶油色軟帽、背著旅行包的年輕女孩扯了我一下,我一看她的眉眼,原來是晴雯。
“晴雯?你咋來了?”我又驚訝又歡喜。
“我護送你去吉隆坡呀。”
“可是在美國的家人知道我明天到肯尼迪機場,他們接不到人怎么辦?”我提出這個問題,說自己正猶豫不決。
晴雯拿出一只小巧的粉紅色望眼鏡,遞給我說:“看看二樓排隊過境的17號窗口?!?br/>
我在望眼鏡里清楚地看到,另一個“我”正遞出美國護照和機票,交由海關人員查驗。而我的身邊,正是晴雯。
“這是你搞的障眼法吧?”我悄聲問晴雯。
“我可沒那本事,”晴雯要回望遠鏡,裝進旅行包里,“我現(xiàn)在跟你一樣,被廢了法力,也是肉眼凡胎。”
“那是怎么回事?”我不解,我知道晴雯畢竟是天神,自稱肉眼凡胎那是瞎掰。
“你的學弟全真子不是教了小青小紅全套道術嗎?那應該是易容術或者分身術吧。”晴雯道。
“小青小紅也在這里?”我驚喜道。
“她們會在你需要的地方出現(xiàn)?!鼻琏├遗抨犨^安檢。
我和晴雯排隊過海關的時候,發(fā)現(xiàn)晴雯持的跟我一樣也是美國護照,只是她的名字變成了海倫。
海倫?古希臘女神?她怎么變成了海倫?
二
中午時分,我和晴雯的航班到達馬來西亞的吉隆坡機場。進入機場出發(fā)大廳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群中國乘客,大約七八個人,由一個女士帶領,從我們身邊擦肩而過。那女士三十多歲,穿著正裝,齊耳短發(fā),氣質(zhì)不錯。那幾個乘客都是男的,也都穿著正裝,但形象卻萎靡不振,看上去疲憊不堪,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奇怪的是,這幫人明明是一伙兒的,可卻裝作互相不認識。那個女的站在一個賣書報和飲料的攤位旁,裝著看一份雜志,眼睛卻偷偷四處打量。那幾個男的,進入大廳后分開坐下。他們并不急著到閘口排隊,卻不時用余光偷瞥一眼那個女人,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晴雯告訴我,那是一幫偷渡客,那個女的是蛇頭請的帶班,他們要去美國。注意看那個女士的動作。
廣播呼叫到紐約的航班開始登機。這時,看雜志的女士突然用左手手攏了一下自己的短發(fā),把頭發(fā)攏向耳邊,她把這個動作連續(xù)做了兩遍,等確認所有人都看到了,轉(zhuǎn)身向大廳外走去。
那幾個男人看到女士的這個動作,迅速起身走向登機閘口。
晴雯指著其中一個干瘦干瘦的男青年對我說:“這個人需要幫助,我去幫他一把?!闭f著,扔下我向那個青年快步走去。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晴雯已經(jīng)攔住了那個男青年,扯了他一下,悄聲道:“排在我身后,護照機票給我,我?guī)湍氵^?!?br/>
那個男青年下意識地把機票和護照給了晴雯,申請緊張地跟在她身后,排在所有人的最后。
前面的那幾個男乘客在到達閘口的時候,被突然出現(xiàn)的美國移民局執(zhí)法人員攔住,挨個檢查護照,而且都被查出持有假護照,一個個垂頭喪氣地被押走了。
臨到晴雯,她把自己和那個男孩的護照機票交給一個高大的金發(fā)藍眼的白人執(zhí)法官,這個美國人看了看兩本護照,問晴雯:“are you together?”(你們是一起的嗎?)
“yes, he is my boyfriend.”(是的,他是我的男友。)晴雯回答。
移民局官員又狐疑地檢查了一遍護照,確認沒有問題后,才揮手讓他們通過,兩人進入閘口,上了飛機。
我目瞪口呆,剛要喊晴雯,卻被另一個女孩攔住。
“讓她去吧。那個可憐的男孩需要她的幫助?!备艺f話的女孩正是小紅。
“那是什么人?晴雯為何要幫他?”我問小紅。
“剛才那幫人是偷渡的,從泰國曼谷轉(zhuǎn)來從此地去美國。那個男孩已經(jīng)被抓了三次,他的女友和孩子都在美國,他卻被遣返。這次再到不了美國,就麻煩了。他們的孩子病了,女友沒有身份,不敢去醫(yī)院,怕被移民局抓住遣返?!毙〖t說。
“晴雯就是善良,可她要跟我一起乘坐馬航370航班去北京的,這樣計劃就打亂了?!?br/>
“她不需要去,那是個死亡航班,只能你一個人登機?!?br/>
“什么意思?”我驚訝地問小紅,“你是說所有乘坐馬航370航班的乘客都會死?”
小紅點點頭,“所有的乘客都是陪著你去死的,只有你一個人能穿越到過去?!?br/>
“顏華明明說那是穿越到過去的一個航班,怎么成了死亡航班了?”我大怒,“你回去告訴顏華,她這樣干喪盡天良,滅絕人性!老子不干了!”
“你仔細看看我是誰?!毙〖t突然笑吟吟地說。
我定睛一看,小紅原來正是顏華,是顏華使的易容術。
我沖顏華大嚷:“你不能這樣干!你不能拿好幾百人的生命去送死!”
顏華捂住我的嘴,不讓我大聲嚷嚷。
“我記得你在酆都的時候,毀城滅國,劈山截流,幾十萬人瞬間喪命,你毫不在意。還跟晴雯說什么‘人的邏輯和神的邏輯是不同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怎么現(xiàn)在變成了這幅小兒女嘴臉?”
我不在意顏華的譏諷,告訴她必須中止這個瘋狂的計劃,我不能看著她為了一個狗屁穿越計劃,搭上整整一個航班,二百多條人命!
“我不是神,我是人,我不能看著你們這樣殺人,這個航班二百多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都是無辜的生命!”
顏華搖頭嘆道:“看來你并沒有真正理解相對論的奧秘。你也遠沒有脫離人的局限而進入神的境界。好吧,我來告訴你真相:這一航班的人其實都是要搭載時光機器,穿越時間奇點,走向遙遠的過去。你只是在300年前的大清朝停下,而他們還要繼續(xù)往前走100萬年,這個時空對地球來說微不足道,對人類社會來說就是天老地荒。所以,以現(xiàn)代人的坐標系來看,說他們已經(jīng)死了也沒有什么問題。我沒有騙你,只是沒有告訴你所有真相,我原本以為憑你的聰明,可以推測出這個結(jié)局?!?br/>
“你少來這一套,”我逼問顏華:“能不能立即中止這個瘋狂的計劃?”
顏華搖頭:“不能。這是神的意志,也是人類的宿命。這其實也是在給人類文明留一點火種。地球會周期性滅絕生命,毀滅文明。每一個輪回,文明都要重新開始。這太浪費資源了。所以,需要干預一下這個輪回。這個航班就是干預計劃的一部分。”
“你的意思是說,這些人要帶著現(xiàn)代文明成果,回到過去?”我突然悟到了些什么。
“也是回到未來。還記得相對論揭示的那些個真理嗎?運動即是靜止,天上即是地下,電磁波即是光?,F(xiàn)在我還要再告訴你兩個真理,死亡就是活著,過去就是未來?!?br/>
我被顏華的邏輯徹底征服了,默默接受了她的安排。
通往北京的航班開始檢票,顏華說:“你該啟程了?!?br/>
我走向閘口,回頭看顏華,她手里拿著一塊白手絹,遠遠地向我揮動。但我看見的卻是無數(shù)的白幡,在空中飄揚。
三
進入馬航370機艙,我選了飛機最后一排靠窗口的座位坐下??战泷R上過來干預,她說:“先生,這不是您的座位,請回到您自己的座位上去。”
“不會有人再上來了,我就在這里坐著挺好的?!?br/>
“先生,真的不行,航班還沒有上滿,等會兒會有客人來的?!蹦莻€空姐很認真,堅持要我離開。
“小姐,我要怎么說你才能明白呢。本次航班乘客227人,機組人員12人,共計239人。已經(jīng)全部就位。你去查一下,如果我說錯了,我馬上換回到自己的座位?!?br/>
這個空姐聽我隨口說出這么具體的數(shù)字來,非常驚訝:“先生,航空資料是保密的,您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我不耐煩地說:“再過幾個小時,全世界的媒體都會報道這個數(shù)字。行了,你去忙吧?!?br/>
空姐狐疑地走了,飛機開始徐徐滑行,拉動機頭,升空,向北直飛。
機艙里的人有的在看報,有的在看電視,有個小伙子可能第一次坐飛機,很好奇,東張西望,一杯一杯向空姐反復討要飲料。還有一對情侶偎依著說些悄悄話,享受著甜沒的兩人世界。這是個多么和諧、安逸、幸福的世俗世界啊。
沒有人知道,他們已經(jīng)踏上了不歸之路,向著無盡的黑暗和寂靜,一去不復返。
機艙外白云朵朵,強烈的陽光從云朵間直射下來,通透窗口刺痛了我的眼睛,我閉上眼睛,淚流滿面。
突然,我被人搖醒,那個空姐端了一杯飲料,站在我身邊。
“什么事?”
“先生,需要喝點什么嗎?”
“不需要了?!?br/>
“我們機長還是想跟您談談,您是怎么知道本次航班資訊的?”
“小姐,你們機長的好奇心這么強,連幾分鐘都等不到了嗎?”
空姐突然臉色大變,不是被我的話嚇得,而是——飛機進入了一團黑云,不,進入一個巨大的黑洞。機艙里燈光一下子熄滅了,飛機震耳欲聾的馬達聲突然停止,一片死一樣的寂靜和黑暗!
只有我能看到,機艙里所有的人都失去了發(fā)聲能力,都扭過頭來看我。他們像一頭頭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鵝一樣,瞪著驚恐的死魚一樣的眼睛,張著黑洞洞的嘴巴。
我知道,他們想看清這個世界的本質(zhì),想問問自己的命運!
可我哪里知道?我只知道,這是一個物質(zhì)的世界,任何人都擺脫不了相對論揭示的物理定律:天上就是地下,運動就是靜止,電磁波就是光,過去就是未來,死亡就是生存!
好了,我到站了!該告辭了!
一道刺目的閃光突然射進機艙,照得機艙如白晝一般。我被閃光裹著拋出機艙,出現(xiàn)在黑云之外。我看著那團黑云正載著飛機呼嘯而去,而我卻從空中跌落,下面是無垠的波光跳動、細浪翻卷、微風和煦的藍色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