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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謝子楓幾乎就要站起來，卻被秋決明一手壓住。
“決明兄，這刑方好糊涂啊！”謝子楓低聲抱怨，“如此一來，沐兄這邊毫無勝算?。 ?br/>
“有時(shí)候，做人要比做事難?！鼻餂Q明悵然輕嘆，“刑舵主此舉，才是真正的英雄所為啊。小楓楓，能夠摒除謀算，只憑本心而為，如此之人，世上已不多見了。”
“決明兄說的是?！敝x子楓砸了砸秋決明這句話中的味道，搖頭嘆道，“如果是我，恐怕做不出刑舵主這樣的決定。只是可惜，這樣的一個(gè)人，卻生生毀在了秦用手里?！?br/>
“只是浪子回頭罷了，還不值得子楓如此惋惜?！鄙鲜鬃男焓揽兾⑽⒁恍Γ叭羲恢眻?jiān)持操守，何至于此？凡是做過的錯(cuò)事，早晚是要付出代價(jià)的。他今天能全身而退，已經(jīng)算是幸運(yùn)了。更何況他最后那番話，既能使自己脫身而出，又給沐副幫主一方留下了生機(jī)。此人并不糊涂?！?br/>
謝子楓還沒明白徐世績話里的意思，只聽任逍長嘆一聲，抱拳說道：“刑舵主的意思，老朽明白了?！?br/>
刑方點(diǎn)點(diǎn)頭，走到大廳中對秦用深施一禮，只換來秦用一聲冷哼。他臉色木然，又走到沐時(shí)身前，黯然說道：“沐副幫主，在下……”
“不用說了，小可都明白?！便鍟r(shí)伸手握住刑方的手，抿嘴說道，“刑舵主的難處，沐時(shí)感同身受。無論刑舵主如何抉擇，沐時(shí)都能理解。只是可惜，我漕幫從此以后，再也看不到名動青州的明滅手了！”
刑方眼圈一紅，對著沐時(shí)一拜，“在下本是嶗山太清宗的門人，貪戀俗世繁華，沉耽至斯。如今卸下這副擔(dān)子，只覺心無旁騖，這就要回師門清修，再不過問山下之事了。沐副幫主，在下祝你心想事成。無量天尊！”刑方松開沐時(shí)的手，對他打了個(gè)稽首，轉(zhuǎn)身出門而去。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毙谭降囊鞒芸煜г谟曷曋?。無論他之前做過什么，以后留在廳中眾人心中的，恐怕只有方才的出塵之姿了。對于刑方來說，這果然是最好的選擇。
謝子楓心里有所收獲，抬頭看時(shí)，卻見蒯衡拱手說道：“刑方被逐，青州分舵群龍無主。還請秦幫主不辭辛苦，先兼理青州事務(wù)，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蒯衡這一提議來得又快又準(zhǔn)，正好搶在沐時(shí)之前。水萍自然是附議了。任逍想了想，也點(diǎn)頭同意。眼見如此，沐時(shí)和陸言也只能保持沉默。蒯衡連出兩招，先逐了刑方，又助秦用接管青州分舵，正是志得意滿。他正要接著方才的話題接著逼迫沐時(shí)給出方案，卻不防聽到任逍沉聲說道：“刑舵主方才的話，大家伙兒都聽見了。他的話里有不少涉及到秦幫主，無論所言是否確鑿，秦幫主此時(shí)都不宜繼續(xù)坐在幫主之位上了。老朽提議，重選幫主！”
“重選幫主？”“天吶，今天真是開了眼界了！”任逍的話又一次將大廳炸得沸騰起來。然而還未等眾人定下心來，被彈劾的對象，也就是秦用居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冷笑著說道：“很好，很好！本公子讀書不多，卻也知道圖窮匕見的典故，你們既然已經(jīng)迫不及待，本公子就滿足你們！既然要重選幫主，我們須定下規(guī)矩。就在這大廳內(nèi)，我們比武定幫主，小時(shí)，你以為如何？”
“幫主，你何必屈尊紆貴，與他們動手呢？”蒯衡急勸道，“就算要比武，也應(yīng)該由蒯某來做馬前卒呀！”
“哈哈哈！”秦用看著蒯衡，一直看到他額頭滲汗，才若有深意地說道，“老蒯倒是勤快的緊。你既然動了這念頭，本公子也不攔你?？汕f不要死了哦！”
圍觀眾人見他們說打就打，急忙把椅子往兩旁撤了好幾步，騰出一個(gè)三丈長寬的空地出來。蒯衡嘿嘿一笑，緩緩走到大廳中央，從袖中摸出一支如椽巨筆，叫道：“蒯某在豫州多年，久聞沐副幫主道法精深卻無緣相見，今日斗膽請教一二！”
沐時(shí)神色一動，正要起身，卻被一只枯手輕輕按住。只見任逍沉聲說道：“重選幫主有很多種辦法，我們真的要選擇比武這條路么？用兒，告訴任叔，你真的愿意與幫中袍澤刀兵相見？”
秦用冷哼一聲，“任逍，你也不要充好人。彈劾都彈劾了，何必叫得如此親熱？我父親在時(shí)，你就對本公子有諸多不滿，今天本公子自降身份，給你們一個(gè)機(jī)會，就不要遮遮掩掩了！你要是有本事打敗其他人，你也可以做幫主，本公子絕無二話！”
“用兒！”任逍痛聲一呼，起身就朝秦用走過去，“你怎么能這么想任叔！你和小時(shí)都是老朽看著長大的，漕幫現(xiàn)在危若累卵，可不能內(nèi)耗??！”
“好！”蒯衡見任逍走到他身前，眉眼里閃過一絲狠厲，疾呼道，“任老下場賜教，也是晚輩之幸！請接招罷！”
趁任逍還沒反應(yīng)過來，蒯衡持筆的右手往上一提，做出落筆的姿勢，猛地向任逍胸前點(diǎn)下。他這招名為“落筆式”，出自襄陽蒯家的絕學(xué)“荊湖筆”。他手中的筆也不是一般的筆，筆毫是精鋼拉成的細(xì)絲，擦之皮破，碰之入肉。
任逍哪里會想到蒯衡居然不宣而戰(zhàn)，幸虧他見多識廣，認(rèn)得這套筆法，不然方才那一下，足可讓他命喪當(dāng)場。然而他雖然及時(shí)閃避，躲開了這一擊，筆毫卻掃在了右臂上，刷出一道道血痕來。任逍主修水系靈力，因此急忙催動靈力想要修復(fù)創(chuàng)口。然而蒯衡主修金靈之力，加持在鋼絲筆毫上，威力翻番。任逍雖然勉強(qiáng)止住了血，但是整個(gè)左臂酸疼無比，肌肉不斷顫抖。
“得罪了！”蒯衡臉上絲毫沒有偷襲的愧疚感，反而露出得意之色來，只見他欺身上前，“提筆式”“鉤筆式”一招招使了出來，金靈之力在筆下蔓延，甚至隨著筆鋒劃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金痕出來。
“蒯衡！卑鄙小人！”陸言大叫一聲，提著船槳就要上前助戰(zhàn)。正在這時(shí)，卻聽任逍喘息著說道：“陸舵主且退下，老朽，老朽還能應(yīng)付得了?！?br/>
沐時(shí)心里擔(dān)心任逍的安全，右手在袖中悄悄捏了一個(gè)虛空藏菩薩印，準(zhǔn)備一待情況不對就出手。然而他右手剛做出動作，一道靈力已經(jīng)將他牢牢罩住。這股靈力與之前破了自己心境的靈力如初一轍，他凝神幻視四周，終于將目光鎖定在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襦裙女子水萍身上。只見她雙手貌似無意轉(zhuǎn)動，卻暗含一種手法。這股神秘的靈力就是從她的指尖傳出來的。這股靈力十分隱秘，恰好可以克制密宗心法。因此場中眾人除了沐時(shí)，竟然無一人能察覺到水萍身上的異常。
任逍這邊一邊退，一邊問道：“蒯舵主，老朽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愁，為何要致老朽于死地？”
蒯衡雙目泛起貪婪之色，壓低聲音說道：“任老，面對幫主大位，任誰都會動心。蒯衡本就是俗人一個(gè)，怎能不竭盡全力？你若讓我贏了這局，等蒯某坐上幫主寶座，定封你為副幫主，如何？”
“你也想做幫主？”任逍又往后退了一步，“真是癡心妄想！”
“既然如此，就休怪晚輩不客氣了！”蒯衡大喝一聲，筆毫忽然散開如花，朝任逍逼了過去。任逍此時(shí)正好退到柱子旁，再無可避。眾人都有些不忍再看，然而異變突生。任逍忽然雙腿夾著柱子，幾步就攀到了屋檐之上。只見他手持胡琴，慨然說道：“蒯舵主，你修習(xí)這荊湖筆也有二十多年了吧？怎么還沒有領(lǐng)悟荊湖筆真正的境界呢？‘筆落驚風(fēng)雨’，你這筆法空有其形而無其神，無非是仗著那根特殊的巨筆罷了。老朽不才，有一首瀟湘夜曲，請蒯舵主賞鑒?！?br/>
任逍右手扶著胡琴，左手拉動琴弦，一首南國小調(diào)響徹整個(gè)大廳。胡琴聲忽高忽低，忽緊忽慢，如泣如訴，如怨如慕。眾人的心神都為這奇妙的韻律而牽引，仿佛身處荊湖之地，聽著雨打梧桐之聲，心中愁腸百結(jié)。眾人尚且如此，蒯衡直接對著任逍，感受更為深刻。
他只覺得自己回到了襄陽老家，站在漢水岸邊，任憑風(fēng)雨吹打卻不能動。漸漸地，漢水高漲，淹沒了他的腳，淹沒了他的膝，淹沒了他的胸，淹沒了他的鼻……他覺得自己呼吸困難，腦子就要炸開一樣。旁觀眾人這時(shí)也發(fā)現(xiàn)蒯衡脖頸繃緊，滿臉漲紅，瘋一樣地?fù)]動著手中之筆。
任逍看著蒯衡的模樣，心中一嘆。然而就在這時(shí)，一道靈力暗中飛來，正好打在他受傷的右臂上。這一擊使得創(chuàng)口重新迸裂，鮮血又不受控制地滲了出來。任逍咬緊牙關(guān)，決定將這首瀟湘夜雨彈完。然而右臂畢竟遭受重創(chuàng)，此時(shí)每按下一個(gè)音節(jié)，傷口便又裂開一分。不多時(shí)，血液已經(jīng)浸濕了整個(gè)衣袖，甚至從屋檐上滴了下來。
任逍正攀坐在沐時(shí)頭頂，血液甫一落下，沐時(shí)便知不好，急忙伸手叫道：“蒯舵主，你勝了！任叔，不要再彈了！”
任逍暗嘆一聲，又有些釋然，正準(zhǔn)備從柱子上跳下來。然而就在這時(shí)，只聽水萍幽幽嘆道：“蒯舵主，你與任老都是荊湖人氏，現(xiàn)在如此狼狽，還有面目見家鄉(xiāng)父老么？”
蒯衡剛得了自由，并無斗志。然而被水萍這么一說，只覺心里涌起一股血?dú)?。他怪叫一聲，將手中巨筆擲向正要落地的任逍。
鋼絲做成的筆毫，如千萬根鋼針，刺進(jìn)了任逍的胸膛。任逍連叫都沒叫出來，就已倒地不起，只有手中的胡琴在落地時(shí)，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
胡琴已碎，琴曲斷絕。沐時(shí)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閑坐在對面的水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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