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老孟用包袱皮提了十幾個雞蛋，大搖大擺地來到了興州大戲院。
老孟推門進去，見紀老板捧著一個大碗，正咕咚咕咚的喝著什么。看見老孟進來放下空碗，說：“今個兒可真夠早的哈，胡芮卿沒來，她病了，今晚的《釣金龜》都改《八大錘》了?！?br/>
老孟把雞蛋放在桌上，笑著說：“我今個兒來是找你的，我們東家明天想包一下午場子。”
“哎喲，這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們東家也要來看戲，你知道咱們這兒的規(guī)矩，白天不唱戲，難得你們東家有此雅興，我可以給他破個例?！?br/>
老孟連忙說：“紀老板，你誤會了，我們東家不是來看戲的，他就想明天下午租用半天場子，用不著開鑼鼓唱戲，他們是來開會的。”
“開會，開什么會？我這里可是鑼鼓一響唱大戲，帝王將相、才子佳人隨便看，就是勿談國事。”
“這個您放心，他們開的是中醫(yī)大會，就是那些給人看病的郎中們聚到一起聊聊天而已，絕不會給你帶來什么麻煩。”
“咱丑話可說了頭里啊，不管開不開鑼鼓，五塊大洋的包場費。”
“不開鑼鼓還要五塊大洋？紀老板，價格貴了點。”老孟一邊說，一邊拿起一個雞蛋磕到碗里，打散了，隨手抄起爐子上的熱水壺，沖了一碗雞蛋湯遞給紀老板，說：“東家的雞剛下的蛋，可新鮮了，有白糖沒有？舀上一小勺，好喝著呢。”
紀老板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白糖，舀進去一小勺，溜著碗邊小口小口的喝著，半晌才說：“看在你是老主顧的面上，四塊大洋吧，少了一個子兒也不行?！?br/>
老孟無奈的說；“四塊就四塊吧，咱們就講定了，明天下午老板他們過來，那我先走了哈?！?br/>
出了戲院子，老孟沿著西墻根兒溜到了戲院的后街，這里住的都是戲院里的人。
老孟走到胡芮卿的家門口，推了推門，門關著，他抓住門環(huán)啪啪扣了幾下，里面并沒有動靜。
他一想胡芮卿正病著，就讓她多睡一會兒吧。一個人蹲在門口的大石頭上等了半個時辰，約摸著胡芮卿也該睡醒了，又啪啪扣了幾下門環(huán)。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老孟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定睛一看，開門的是個男人。
五十多歲六十不到的樣子，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褲，帶一頂灰色的舊氈帽，帽檐壓的低低的，一張黑黝黝的臉堂，左臉上有一條長長的紫黑色疤痕，一雙小眼睛從帽檐底下射出兩道寒光，令人不寒而栗，老孟不禁后退了幾步。
那人也不說話，邁步來到街上，左右張望了一下，倒背著雙手，沿著南墻根兒，急匆匆地向東走去，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
老孟站在原地愣了半天，連胡芮卿跟他打招呼都沒聽見。
胡芮卿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問他：“今天怎么一大早就來了，不用買菜了？”
老孟也不回答，抬腳進了門檻，反手掩上了大門，問胡芮卿：“剛才那人是誰呀？”
胡芮卿吞吞吐吐的說：“是……是我的一個堂叔?！?br/>
老孟心里不相信，但也不敢再問。
進了屋子，老孟聞到一股特殊的香氣，這股香氣很特別，他從來沒有聞過，他吸了吸鼻子問：“這是什么味兒?。俊?br/>
胡芮卿一愣，忙說：“一大早起來屋子里氣味不好，我噴了點香水?！?br/>
老孟對胡芮卿的香水味兒再熟悉不過了，顯然，這不是香水的氣味兒，他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拉起胡芮卿的一只手，撫摸著問道：“聽紀老板說你生病了，寶貝兒，到底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guī)阏覗|家看看？”
胡芮卿撇了撇嘴說：“好像你東家聽你使喚似的，你說找他看看，他就給看看?！?br/>
老孟嘿嘿笑道：“給誰看不是看？咱又不是不給他錢，前天買菜的時候，路過綢緞莊，給你買了一塊布料，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塊雪青色的布料，放在炕上。
胡芮卿掃了一眼，說：“這顏色、這質地都過時了，誰還穿這個？前幾天小櫻桃?guī)Я艘粔K手表，就一個指甲蓋那么大小，戴在腕子上亮晶晶的，真好看，她說是從托人從上海帶過來的，要二十個大洋呢。”
老孟皺了皺眉頭，心想我一年忙到頭，不吃不喝的，也不過掙二十個大洋，多數都花在你身上了。不過是一塊手表，又不是金子，憑什么要二十塊大洋？手表他暫時買不起，只好故意岔開話題說：“我看你臉上氣色不好，人也瘦了許多，別是真得了什么病給耽擱了?！?br/>
胡芮卿懶洋洋的說：“其實也沒有什么大毛病，就是下面癢得厲害，總是忍不住想抓撓，一穿上厚重的戲服，站在臺上，那里就癢得心煩意亂的，唱戲都忘詞了，我擔心，自個兒得的是那種病。”
老孟疑惑地問：“哪種?。俊?br/>
“臟病，也叫花柳病。”說出這幾個字，胡芮卿的眼淚奪眶而出。
老孟一聽，吃了一驚。
琢磨了一會兒，他突然跳了起來，說：“這種病是傳人的，難不成我也得了？”
聽他這么一說，胡芮卿哭得更厲害了，說：“好老孟，你快去找個大夫看看吧，有什么好辦法，咱們都治一治?！?br/>
老孟轉念一想，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起碼死不了人，不如回家找何山給他們配點小藥，抹巴抹巴，也許就好了。
想到在這里，他摟著胡芮卿安慰說：“好寶貝兒，沒什么大不了的，都包在老孟身上了，我這就回去弄藥?！?br/>
何山聽他一說，嚇了一跳，問道：“老孟叔，你又招惹誰了？怎么讓我配這種藥？”
老夢尷尬地解釋：“嗯，不是我，我也是給別人幫忙，你也別問是誰了，給我配幾副就是了，錢我一分不少的給你?！?br/>
“老孟叔，這不是錢不錢的事兒，治這種病的藥，我不會配?！?br/>
老孟也不敢到玉興堂去找張再景。
趁著大堂里沒人的時候，他小聲問老曲：“曲師傅，你配過治花柳病的藥沒有？”
老曲笑道：“我這半輩子配的藥，摞起來也有你幾十個高了，還從來不曾配過這種藥?！?br/>
老孟聽了，囧在那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看到老孟一臉的尷尬，老曲收起笑容，給他指點說：“老孟，你上街上去看看，滿墻的小廣告，十有八九都是治療這種病的?！?br/>
老孟搖搖頭說：“我是個睜眼瞎，你不知道咋的？又來難為我?！?br/>
看到老孟難過得快哭了。
老曲連忙告訴他，出了裕興堂向北不遠，在興河邊上，就有一家專門治療花柳病的診所，老板外號叫李大牙。
老孟來到李大牙的診所。
推門進去，看見李大牙正拿著一根草棍剔牙，難怪叫他李大牙，一口牙齒的確不小。
老孟說明了來意，李大牙將草棍一扔，說：“你來找我，算是找著了，治療這種病，我是十拿九穩(wěn)?！?br/>
說著，將幾個小藥包扔在柜上，說：“五百塊錢?！?br/>
老孟吃了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句：“多少錢？”
李大牙重復了一遍，說：“五百塊，現大洋的話，兩塊?！?br/>
“這么幾小包藥，這么貴，簡直就是搶錢?！崩厦相洁炝艘痪?。
李大牙一聽，一把將藥包抓了回去，朝老孟甩甩手說：“不買拉倒?！?br/>
老孟連忙說：“買，買?！?br/>
一邊從身上取出錢票，一張一張數出來，遞給李大牙。
李大牙這才將那幾小包藥扔了出來，
老孟抓起藥包，轉身就往外走。
李大牙在他身后，吩咐道：“用溫水化開，抹在那地方，別忘了，一天抹三回?！?br/>
老孟都聽在耳朵里，頭也不回地走了。
來到胡芮卿家，按照李大牙吩咐的，給她抹上。
不一會兒工夫，胡芮卿就喊疼。
老孟安慰她說：“治病哪有不疼的？姑奶奶，你忍一忍吧。”
過了一會兒，胡芮卿又說疼得厲害，下面火燒火燎的，實在忍不了了。
老孟連忙取來腳盆，兌好了溫水，替她把藥糊洗掉，這一洗不要緊，只見胡芮卿那個地方，又紅又腫，還起了一串串的水泡。
看著她身體扭來扭曲，抓又不敢抓，不抓吧，又疼又癢，十分痛苦。
老孟無師自通，抓了一把食鹽，化開，輕輕給她敷上，胡芮卿哎吆了半天，才沉沉睡去。
老孟不忍心叫醒她，從里面關好大門，從墻頭翻了出去。
老秦見他半夜回來叫門，就料定他又去找胡芮卿了，知道勸他再多也沒用，就懶得再勸了。
第二天一早，老孟放心不下胡芮卿，趁著買菜的機會，來探望她。
胡芮卿睡了一覺，精神頭比昨天好了許多，聽見叩門聲，穿戴整齊給老孟開了門兒。
老孟看她臉色比昨日好了許多，心里頗感欣慰。
將早上在菜市場買的肉包子遞給她，看著她狼吞虎咽地吃，知道這些天她餓壞了。
老孟關切的說：“慢點吃，慢點吃，別噎著了。”
胡芮卿一邊吃一邊淌下眼淚。
老孟最見不得胡芮卿流淚，他連忙找來一塊手巾，替她擦眼淚。
老孟問她：“那里怎么樣了？”
胡芮卿皺著眉頭說：“好像更重了，用了李大牙的藥，不僅不見好，那地方好像被燒壞了，火辣辣的，又疼又癢，也許是藥不對癥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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