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我是真的不如你?！?br/>
    聽著老人的夸獎，龍五絲毫不覺得意，只是平靜地出言提醒：“我們跑題了?！?br/>
    老人摸了下自己稀稀拉拉的頭頂，尷尬笑笑：“老了，腦子也不好使了。對了，我們說到哪里來著？”

    “西游。你說到須菩提是佛祖的馬甲。這是真的嗎？”

    “真的?！?br/>
    “你們是怎么知道的？”

    老人糾正道：“是我們?！?br/>
    “我們是怎么知道的?！?br/>
    “猜的?！?br/>
    “理由呢？”

    “理由很多。比如在異聞司的檔案里，從來沒有關(guān)于這個人的記錄。這只存在兩個可能，一個是這個人有問題，一個是我們異聞司有問題。而眾所周知，我們異聞司是不可能有問題的?！?br/>
    對于老人表現(xiàn)出的迷之自信，龍五沒有出言反駁。

    這種驕傲并非老人獨有。這段時間，他在局里絕大多數(shù)老人身上都見到了。

    “又比如，能夠教出孫悟空這樣一個出彩的弟子。這個須菩提一定是個非常不得了的人物。他還精通佛道兩門秘術(shù)。整個修行界能做到這一點的，屈指可數(shù)?！?br/>
    “還比如最重要的一點。最后孫悟空是被誰收服的？佛祖。為什么天庭和妖族鬧出的亂子，會是佛祖來收場？

    要知道，靈山既不是天庭的親密合作伙伴，也不是天庭的下屬單位。說得更難聽些，兩方還是競爭對手的關(guān)系。更蹊蹺的是，玉帝派人去請了之后，佛祖竟然就親自出面了，沒有絲毫猶豫與推辭。換做我是佛祖的話，遇到如此莫名其妙的請求，不得把天庭給噴死？”

    龍五試圖反駁：“也許佛祖的境界非我們所能揣度？”

    “再不能揣度，那也不會做出如此掉價的事。即便他自己愿意，靈山的其他人也不可能同意，而且當(dāng)時的孫悟空可不是后來的那個，不過是個小小的太乙金仙罷了，即便再天賦異稟，隨便派個菩薩也就打發(fā)了，但為什么是佛祖親自到場？

    而且最最離奇的是，天庭怎么可能解決不了一個小小的太乙金仙？還任由其鬧出那么大的風(fēng)波，最后還是由靈山出面降服？

    但如果須菩提出身佛門的話，這件事就能解釋的通了。而若是佛門中的其他人偽裝的，那最后出面解圍的，必然不可能是佛祖。唯有須菩提是佛祖本人，才有可能出現(xiàn)后來的局面。

    而且你從這個結(jié)果一倒推的話，一切都很清楚明了。佛祖暗地里給天庭下絆子，結(jié)果被玉帝察覺。玉帝給佛祖留了點面子，沒有當(dāng)面拆穿，而是暗中遞信，說你的小手段我都知道了。玉帝給了臺階，佛祖自然不好不下，所以只好親自出面，降服孫悟空，等于是說，算了算了，這事確實是我做的不對，老哥給你賠個不是了?！?br/>
    龍五雖然總覺得似乎哪里不對，但卻也確實找不到更合適的答案。只是想了片刻，他忽然發(fā)現(xiàn)一個很奇怪的點：“你說當(dāng)時道門壓了佛門一頭我信。但你說天庭壓了靈山一頭，我怎么覺得有些不對？道尊、佛祖、儒師，都是高出大羅金仙境的圣人。而不同于坐鎮(zhèn)靈山的佛祖，道尊一直超然于外，不理世事，也從不管天庭之事。明明有佛祖坐鎮(zhèn)，靈山怎么可能會被天庭壓上一頭？這不合理?！?br/>
    老人露出一個鼓勵性的微笑：“既然你發(fā)現(xiàn)了這一個疑點，那不妨自己來為這個疑點找個合理的解釋？到底是什么，能夠讓天庭始終壓上靈山一頭，而佛祖卻也無可奈何？”

    龍五注意到了老人的提示。

    老人說的是佛祖無可奈何，而不是不想與天庭分個高低。這兩者可是千差萬別。

    考慮到修行界和人間界其實并無本質(zhì)的區(qū)別。龍五有了一個怎么想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猜測：“難道，玉帝的修為足以與佛祖比肩？”

    老人嘆了口氣：“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了?！?br/>
    龍五雖然說出了這個猜測，但其實他內(nèi)心里根本不愿意相信?？衫先司尤毁澩怂@個意見。

    他深吸一口氣：“若真是這樣，為什么玉帝不公開這一點？”

    “正因為如此，玉帝在異聞司的威脅**上一直高居第一的位置?！?br/>
    龍五沉默了。

    老人笑了笑：“不過這其實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至少他在短時間內(nèi)回不來了。我們也不必考慮他的威脅。說回剛才的話題。

    李二在得了我們異聞司的提示后，私下找到了被壓在五指山下的孫悟空，向?qū)O悟空透露了他在過去成了佛祖與玉帝二人論道的棋子一事。而之后，李二說服了孫悟空與自己攜手，共同對抗靈山與天庭。而在當(dāng)時，孫悟空因為之前大鬧天宮的事跡，獲得了妖族內(nèi)部的眾多支持，已然可以視作一位舉足輕重的妖族領(lǐng)袖，所以這兩個人的合作，其實從一定意義上象征著大唐與妖族的合作?！?br/>
    “他們合作的方式是什么？又想要做到什么？”

    “妖族從個體實力上來說，要強(qiáng)于人族。但由于缺乏統(tǒng)一的領(lǐng)導(dǎo)，妖族在于人族的對抗中其實一直處于下風(fēng)的位置。這致使許多妖族，都淪為那些修行者家養(yǎng)的坐騎或奴隸。孫悟空不滿于這種境況，這才組織起同族，向著當(dāng)時豢養(yǎng)妖族最多的勢力天庭發(fā)起了沖擊。

    從這點來說，天庭以及其他許多修道宗門的角色確實并不是正義的。可能也正是這個原因，天庭也沒有對其作出更容易落人口實的事，只是將他鎮(zhèn)壓在了五指山下。而李二給孫悟空開出的條件是，若是以后孫悟空日后再次為了妖族同胞與天庭對上，那么大唐將為其提供支持。當(dāng)然，這種支持并非是武力上的支持，而是大義上的支持。妖族在先天上就被天庭定為了一種異端，在那些仙人眼中，妖族根本不具備和人一樣的地位。而大唐的支持則為妖族提供了一個平等表達(dá)自己意愿的平臺。

    而至于李二想要什么。就如同剛才說的那樣，他想將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們拉下凡塵。在李二看來，修行其實和打鐵、縫紉、讀書之類的一樣，都只是一種生活工作方式而已，本質(zhì)是一樣的，也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修行者也不應(yīng)該因為這點，凌駕于凡人之上。

    要想扒掉修行者那層高高在上的偽裝，光他一個人這么想不行，還必須要讓大唐的百姓同樣認(rèn)識到這一點。而讓大唐百姓認(rèn)識到這一點的最佳方式就是讓大唐百姓也接觸到修行。不必獲得如何高精尖的知識，只需要理解修行基本的常識即可。

    就好比那個經(jīng)典的騙人的把戲，看上去那高人是將手伸入了一鍋滾沸的油，但實際上，那不過是一鍋醋上面漂浮了一層油。

    李二覺得修行界其實就是那么一口唬人的油鍋，而他要讓大唐的百姓知道，其實修行界本質(zhì)上和他們?nèi)碎g并無本質(zhì)的區(qū)別。

    所以他向靈山提出了一場交易。在這場交易中，靈山需要為大唐提供一份適用于大部分人修行的粗淺功法，也就是所謂的大乘佛法，而大唐則在一定限度上支持靈山在大唐境內(nèi)修建廟宇傳道授課。

    為了掩人耳目，才有了唐玄奘與孫悟空的西游之行?！?br/>
    “既然如此，那后來的豬八戒沙僧白龍馬又是怎么回事兒？”

    “事情哪有這么容易。天庭當(dāng)時雖然不知道這三方攪在一起做什么，但怎么想都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對己方有利的事。只是若是天庭明著出面反對，那未免也太過下作。所以玉帝派出了自己的得力干將天蓬元帥，名義上是幫助大唐完成取經(jīng)，但實際上做了些什么，我們有目共睹。而沙僧，則是西王母的人。她與玉帝一直在爭奪天庭第一人的位置。所以她很樂意見到玉帝吃虧。玉帝既然不想看到西游功成，她當(dāng)然就要幫助另一方。而且，天庭的妖仙大多聚在她的麾下。至于白龍馬，則代表著以龍族為首的另一部分妖族貴族，實際上是來制衡孫悟空代表的妖族草根階層?！?br/>
    “所以這漫漫西游路，居然牽涉了五方勢力的交鋒嗎？”

    龍五怔怔看著老人。

    其實聽到這里，他大概可以知道，老人說的很可能就是背后的真相。只是這真相與他以前所知道的那個，相差得實在太遠(yuǎn)。從情感上，他不太能夠接受。

    他定了定神，而后又問起一個憋了好久的疑問：

    “既然西游牽涉了這足足五方勢力的交鋒，那吳承恩又是如何知道這其中的那么多的細(xì)節(jié)。他背后的推手是誰？如果從書中表露的內(nèi)容來看，他對天庭、靈山以及妖族都沒有太大的好感。但要說他是大唐的人？可書成的時候，大唐早亡了?！?br/>
    老人微微一笑：“答案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

    龍五有些吃驚：“是異聞司做的？”

    可他仔細(xì)想想，卻發(fā)現(xiàn)這個答案才是最合適的。

    能做成這件事的勢力本就寥寥無幾，而敢做這件事的勢力，那就更少了。

    更何況剛才老人就說了，李二之所以想到這么做，背后也隱隱有著異聞司的手腳。

    “可是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有二。其一，當(dāng)時天地大變，無數(shù)修行強(qiáng)者離奇失蹤。誰都不知道這件事背后的真相。當(dāng)時的異聞司懷疑這背后存在陰謀，所以用這本書對天庭、靈山以及地府進(jìn)行了試探。他們這幾方勢力，為維護(hù)自身的正統(tǒng)地位與威嚴(yán)，必然不太樂意見到這種暗戳戳的貶損。若是他們出手扼制，就可以從中獲取到一點信息。

    至于第二個目的嘛，其實也很簡單。想要破壞一件事物的權(quán)威性，最好的方法是將其娛樂化，通俗化。當(dāng)人們得知，其實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原來也存在這么多的愛恨情仇，原來也講究人情世故，而并非如同想象中的那般超然脫俗時，修行者還會繼續(xù)崇高下去嗎？

    這一點，你可以參考現(xiàn)在燈塔的大選。他們的競選方式無非兩種，一種是美化自己，第二種就是丑化其他候選者。

    而從現(xiàn)在的情況來看，這本書的效果比當(dāng)初想象的還要出色?！?br/>
    老人的話讓龍五想起了之前調(diào)查局在網(wǎng)上做的一些統(tǒng)計調(diào)查。

    根據(jù)這些統(tǒng)計調(diào)查局的結(jié)果顯示，如今的夢之國里，大部分人民對修行界持好奇與畏懼的態(tài)度，至于尊敬這種態(tài)度，占比要比前兩者要小得多。

    就拿調(diào)查局來說，與其說人民是在尊敬調(diào)查局里的修行者，倒不如說是在尊敬調(diào)查局背后的夢之國。

    這對如今的局勢來說，無疑是個十足的好消息。

    龍五當(dāng)初看到這個結(jié)果時，還曾感嘆過“天佑夢之國”。

    可現(xiàn)在看來，這種局面似乎并不是什么“天佑夢之國”，而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qiáng)不息”。

    是隱藏在暗處的異聞司一代代努力下來的結(jié)果。

    想著這一點，龍五郁結(jié)的眉頭終于舒緩了一些。

    其實在此之前，他雖然嘴上說的是“堅決服從命令聽從指揮”，但心里面其實卻不盡然如此。對于離開龍組，進(jìn)入這個莫名其妙的調(diào)查局，要說他心里沒有一點抗拒，那是不可能。

    而此刻，這座名為抗拒的大山好似悄無聲息地坍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