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聽著剛才卓瑪講的故事,感嘆著佛教對于藏族人來說,真是到了深入靈魂、浸透血液、溶入骨髓的程度!虔誠至極,令人感動。
浩南突然想起了倉央嘉措的那首情詩,不禁小聲吟了出來:
那一天,閉目在經(jīng)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jīng)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轉(zhuǎn)經(jīng)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zhuǎn)山轉(zhuǎn)水轉(zhuǎn)佛塔,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卓瑪眼神中露出詫異,轉(zhuǎn)而臉上又微微泛起紅暈,含情脈脈地看了浩南一眼:“王哥,這首詩你是念給我聽的嗎?”
浩南只是有感而發(fā),并沒有其它意思,看卓瑪羞澀的表情知道她誤會了,卻不知怎樣解釋:“我覺得這首詩挺符合剛才的故事?!?br/>
“王哥,這不是故事,而是實實在在的真人真事?!?br/>
卓瑪看著王浩南不置可否的表情繼續(xù)說道:“我接著給你講,因為這是我哥哥的親身經(jīng)歷?!?br/>
隨著長途車的顛簸,卓瑪娓娓道出來一段凄美的愛情故事。
一、羅迦六歲時隨阿媽去河邊背水,回來時路過鄰村,突然間不由自主往一戶人家走去,阿媽伸手拉了他一下:“羅迦,這是才讓丹增家,你要去干嘛?”
羅迦沒有理會阿媽,徑直踏上臺階,推開了大門快步走進院子脫口喊道:“央金拉姆,你在哪?拉姆!”喊完之后感覺一陣眩暈,身子一歪向后倒去,幸虧被緊隨身后的阿媽攬在懷里。
院里的人聽到動靜趕緊迎了出來:“怎么了這是?”
“不知道啊,剛才路過你家門口,突然間尕娃跑進來就暈倒了,這是中了哪門子邪了?”阿媽驚恐地對著中年男人說道。
二、
一望無際的草原,隨風(fēng)搖動的牧草間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仰頭嘶鳴,馬背上一個身穿羊皮襖的牧人,揚著皮鞭,指揮著來回奔跑著的黑色藏獒,驅(qū)趕著成群的牛羊。
一條闊直的公路把廣袤無垠的草原一分為二,直通草原深處直至消失在有著湛藍天空天地間的盡頭。
一對面色黝黑的夫妻,一前一后沿著公路,三步一個頭匍匐在地磕著長頭,一架木制人力車上插著經(jīng)幡裝了被褥帳篷,遠遠停在身后。
搖曳的格?;ɑ蝿又?,混著草原深處天籟一般優(yōu)美的拉伊,游弋在草尖、蕩漾在云邊、追隨著牧人、環(huán)繞在雙手合十、額頭輕扣大地的夫妻二人身邊……
畫面一變,兩個少年在草原上肆意跳躍著,攜著歡樂,帶著笑聲在美麗的草原上追逐著那帶著色彩天籟一般的歌聲。
三、
羅迦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躺在了寺院的大殿里,他睜開眼睛看到屋頂垂下的經(jīng)幡,映在斜斜射進來的陽光中,側(cè)過頭來再就看見了嘉措佛爺背著光坐在他的面前,像披了一層霞光。
“他醒了,沒事了?!狈馉斵D(zhuǎn)過頭對著跪伏在一旁的阿媽說道:“去給度母磕個頭,點盞酥油燈就可以走了?!?br/>
叩別了嘉措佛爺,羅迦腦子里還在回憶著剛才的夢境,草原上那兩個少年歡樂的畫面,心里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甚至覺得自己一會是那個少年,一會又是那個磕長頭的男人
臨出門時佛爺對阿媽說道:“明天你把才讓丹增叫上,一起到我這來一趟?!卑尰琶﹄p手合十彎腰施禮:“哦呀,哦呀?!?br/>
四、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羅迦已長大成了帥氣的青年,再有半年就要準(zhǔn)備參加高考了,他已經(jīng)和心愛的央措私下約好,準(zhǔn)備報考同一所大學(xué),要像草原上的雄鷹一樣,展翅飛出這個遠在天邊的小鎮(zhèn),翱翔在更廣闊的天地中去。
央措是羅迦的同班同學(xué),長得非常漂亮,尖巧的下頜,高挺的鼻梁兒,長長的睫毛下深深的眼窩兒,性感的唇邊笑起來有對深深的酒窩,平時言語不多,但經(jīng)常對羅迦說的一句就是:這輩子,遇見你真好。
兩人同一教室十年時光,即使偶爾的抬頭對視,瞬間彼此就能明白心意,兩人都有著同樣的感受,有著心有靈犀的默契,那種感覺,就像恩恩愛愛過了幾十年的夫妻。
被暖意滿懷、被幸福圍繞的兩個年輕人,經(jīng)常在閑暇之時,繞開同學(xué)躲在校園的角落,各捧課本一起在書海里徜徉,陽光從密密的樹葉中穿過,絲絲縷縷地撒落在身上,央措倚靠在羅迦的后背,在斜陽中淺笑。
五、
周日的傍晚,早已隨全家搬到鎮(zhèn)上的羅迦,望著窗外的電閃雷鳴,心里忐忑不安,他惦念著住在牧區(qū)的央措,明早是否能按時返校。
羅迦幾乎是徹夜無眠,噩夢不斷。腦海中又出現(xiàn)那片草原,只是不再美麗。
烏云籠罩了藍天,一個面目猙獰的巨人站在云端,俯視著下面四散亂跑的牛羊,還有那個孤助無援的少女,女孩四處奔跑撕心呼喊:“羅迦!救我!”
巨人仰頭大笑,迅即化身一股黑色旋風(fēng),呼嘯著掠向草原,深陷于黑暗之中的女孩兒,伸著雙手探尋著方向,一對美麗酒窩里充滿了恐懼……。
六、
噩耗很快傳來,央措在返校途中遭遇山體滑坡,鮮活的生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羅迦第一次見到了尖措的阿爸才讓丹增,他是來學(xué)校收拾女兒遺物的:“三天后,你來天葬臺送送她吧?!绷_迦突然想起了六歲那年暈倒在他家的那一幕,腦子里又是一陣眩暈:“您是尖措的父親?”
羅迦在老家的天葬臺上,見到了手里還緊緊攥著一束格?;ǖ募獯?。
天葬的那一刻,羅迦見到了他心中的女孩,她的肩頭上一個月牙形狀的胎記映入眼簾,慕然就覺得頭好像被重物狠狠地擊中,心臟猛地劇痛起來,一頭栽倒在地的同時,記憶的閘門瞬間開啟,央金拉姆!原來他們今生真的遇到了……
他撕開了上衣,肩頭上赫然露出和尖措身上一樣的月牙胎記......。
七、
扎西和央金拉姆是一對十分恩愛的夫妻,結(jié)婚三十多年,沒有爭吵過一句,在雙方老人都去世之后,兩人決定去西藏朝圣,要把畢生的信仰通過“磕長頭”的禮佛方式傳達給佛祖。
三年之后,兩人回到家鄉(xiāng)。受到當(dāng)?shù)孛癖娋囱瞿ぐ?,扎西在寺院閉關(guān)潛心修行,女人勞累成疾,臨終時,兩人相擁而臥,共同約定:“若有來世,你我還做夫妻?!彪S后互在對方肩頭咬下印記。
央金拉姆去世之后,扎西思念成疾,不久也離世而去。
八、
拉姆,茫茫人海,滾滾紅塵,能再次與你相遇,是我最美麗的意外,只可惜這一世我們還沒來得及重新約定......。
羅迦躺在草地上,心里默念著倉央嘉措的情詩,看著天空中翱翔的雄鷹,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