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瑞又驚又怒，忙把酒杯放桌上，白玉凝花容失色，拽住了王文瑞的胳膊。

    全場一齊回頭，只見三個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跨進(jìn)廳來，為首的是身穿將校呢子軍服的北平印鈔局長甄善仁，跟在后面的是范寶泉和賈元慶。三人大步向王文瑞走去。

    眾人交頭接耳：“這人是誰？怎么如此粗魯？”

    “只怕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宋子文連忙起身喝道：“甄局長，你要干什么？”

    甄善仁抱拳道：“宋院長，我來干什么想必您也心知肚明，職部是為了十五億枚郵票的印權(quán)外溢而來，我要王文瑞給個說法?！?br/>
    王文瑞忍住恚怒強(qiáng)笑道：“甄局長冷靜點！你今天找錯人了，我在交通部任職，郵票給誰印是郵政總局的事，你去找他們交涉嘛?！?br/>
    甄善仁破口大罵：“混蛋，你別一推六二五，操辦此事的是你原來的秘書、心腹、交通部參事兼郵政總辦凌炎。你二人上下勾結(jié)，狼狽為奸，大搞權(quán)錢交易、權(quán)色交易，他幫你斂財，你給他升官，難道你還想抵賴嗎？”

    王文瑞本是個官場不倒翁，隨機(jī)應(yīng)變乃是其看家本領(lǐng)。遂鎮(zhèn)一鎮(zhèn)心神，冷笑反擊道：“姓甄的，你不要信口雌黃，污辱我的人格。不錯，我確實是讓英國公司印郵票了，那是利用人家的先進(jìn)的刻版印制技術(shù)嘛！你拿著放大鏡，去看人家制的版，你再去看看你們制的版，比得上人家嗎？版是鈔券的命根子，從古至今，從中國到外國，誰有好票版，誰就占上風(fēng)，可惜你甄善仁行伍出身，不是個地道的專家呀！”

    王文瑞這番謬論，氣得甄善仁臉紅脖子粗，剛要開口反駁，王文瑞又搶先道：“豈不聞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再說了，郵票給誰印是交通部的事，由我拍板，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真是豈有此理?！?br/>
    聽了王文瑞的強(qiáng)詞奪理，甄善仁是自行車爆胎——氣炸了。指著王文瑞的鼻子罵道：“呸！顛倒黑白，一派胡言，你損公肥私，貪污受賄，居然還理直氣壯，你甭拿利用先進(jìn)技術(shù)做擋箭牌，告訴你！本局的印鈔工藝決不遜色于任何國家?！?br/>
    王文瑞聳聳肩，輕蔑地：“哼！國產(chǎn)貨怎能跟進(jìn)口貨相比？真是王婆賣瓜，自賣自夸?！?br/>
    “你……”甄善仁揚起右掌，恨不得扇他耳光。范寶泉急忙跨上一步，攔住甄善仁，對王文瑞嚴(yán)正地說：“王部長，我叫范寶泉，是財印局的印刷科長。作為多年的合作單位，相信部長閣下對我局的情況并不陌生吧。我再跟你說一遍！早在一九○八年，我局就以重金聘請了美國著名印鈔專家海趣、格蘭、弗愛、狄克生、司脫克等來局指導(dǎo)工作。一九○九年，我局從美國引進(jìn)萬能雕刻機(jī)、花紋機(jī)、過版機(jī)、劃線機(jī)、凹印機(jī)等全套設(shè)備。一九一五年，我局鋼凹版制品榮獲國際巴拿馬獎狀。并在農(nóng)商部國貨展覽會上奪得兩個特等獎、四個一等獎。一九二○年，我的老師沈永彬先生，打破外國技術(shù)封鎖，研制成功復(fù)色印鈔機(jī)。這是中國印鈔企業(yè)應(yīng)用復(fù)色接線印刷技術(shù)之始。其技術(shù)原理為多色膠輥傳墨，集合于一塊凸版，印品花紋成為多色接線。這一技術(shù)當(dāng)時只有美國、俄國等掌握，是印鈔防偽技術(shù)的核心機(jī)密。我局技術(shù)人員掌握這一技術(shù)并研制出新型印鈔機(jī)，使中國印鈔技術(shù)居于當(dāng)時國際領(lǐng)先地位。也是中國證券印刷業(yè)最重大的科技進(jìn)步項目。關(guān)于這一切，王部長早就耳熟能詳了。如此拒諫飾非，何異掩耳盜鈴？令人失笑?！?br/>
    范寶泉如數(shù)家珍，口若懸河，滿廳賓客俱已聽呆，一時竟鴉雀無聲。

    王文瑞噎?。骸斑馈?br/>
    甄善仁回身向眾人大聲說：“你們知道嗎？交通部長王文瑞為了金屋藏嬌，把郵票交給外國公司印制，收取巨額回扣，砸了我印鈔局?jǐn)?shù)千員工的飯碗，是個大貪官?！?br/>
    宋子文見王文瑞窘得無地自容，向他投去乞憐的眼光，不得不為其解圍，沖著甄善仁拍案申斥：“甄善仁，你還像個一局之長嗎？還不給我住口！”

    甄善仁沉聲道：“宋院長，您別攔我，只要王文瑞修改跟英國公司訂的合同，我立馬滾蛋?！?br/>
    王文瑞冷哼一聲：“不好意思，合同已訂，無法修改?！?br/>
    “你他媽的再說一句無法修改，老子跟你拼了！”甄善仁雙手高舉兩支盒子炮短槍，猛然對準(zhǔn)了王文瑞的腦門。王文瑞嚇得瑟瑟發(fā)抖。

    眾人驚呼：“啊——”

    一直冷眼觀看的何應(yīng)欽推椅而起，走到甄善仁面前，雙眉緊皺喝道：“放肆！把槍收起來。”

    甄善仁見何應(yīng)欽不怒而威，有幾分畏懼，持槍的雙手不由垂了下來。

    宋子文跟著走到甄的身邊，藹聲道：“甄局長，你們印鈔局是財政部直屬單位，有什么委屈明天再說，我不會不管的。今天是王部長大喜的日子，請你不要以這種野蠻的方式來破壞婚宴氣氛?！?br/>
    王文瑞也息事寧人地說：“甄局長有什么希望和要求，能否明天再講？我明天就回南京部里上班。”

    甄善仁嘟噥道：“好吧，看在何總司令和宋院長的面子上，我就放你一馬，明天你一定要給個說法?！?br/>
    王文瑞一臉無奈地敷衍道：“好，有話咱們明天再說?！?br/>
    高度緊張的白玉凝這才松了口氣，撫胸夸張地叫道：“哎喲，嚇?biāo)牢伊?！?br/>
    夜深人靜，王文瑞夫婦換上睡衣，躺在寬大豪華的紅木婚床上。白玉凝見丈夫望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默然無語，摟著他的脖子嬌滴滴地問：“親愛的，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還不是那個甄善仁大鬧婚宴的事?！?br/>
    白玉凝的臉霎時陰了下來，坐起半身，指責(zé)道：“真沒想到，你一個堂堂的部長竟毫無血性，那個大老粗簡直鬧翻了天，你非但不發(fā)火，還好言好語地把他打發(fā)走，你的肚量未免也大得過頭了吧！”

    王文瑞黠笑道：“嘿嘿，沒有一點涵養(yǎng)，怎么能在官場上混？你要記住一句哲人的話，‘欲使他滅亡，先讓他猖狂?！宜餍宰屗駛€夠，收拾人何必當(dāng)場，秋后算賬也就是了。”

    “哎呀，你真不愧是當(dāng)大官的，果然老謀深算，早晚咱要報這一箭之仇?！卑子衲龐擅牡?fù)溥M(jìn)丈夫懷里，王文瑞右手摟著她，左手“叭”地按滅了電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