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王蕭暄在蕭珩回來的第七日被下令，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而慕容魏則被削去了一切爵位，貶為庶人，永生永世，不得出乾州境內(nèi)。
謀逆之罪，能保住一條命，已是萬幸，他終究還是兌現(xiàn)了承諾沈韶的事，至于代價，明程知道，他根本不會在意。
而令整個大梁奇怪的是，對于張?zhí)蟮奶幹脜s遲遲沒有下達(dá)。
“你來了。”
壽康宮里，正坐之上，昨晚還是這哥宮殿主子的人，如今卻垂著蓬頭垢面的發(fā)髻，頂著破碎不堪的衣衫，正說著一個多月以來的第一句話。
張?zhí)筇鹉请p蒼老深凹的雙眼，看著眼前一襲玄皇龍袍的人，嘴角不知為何揚(yáng)起一抹笑意，“你長大了?！?br/>
蕭玨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帶著一種屬于勝利者獨(dú)有的傲視，朝她請安行禮，“兒臣自然長大了?！?br/>
“哀家記得先帝將你交給哀家之時，你只是個八歲的天真孩童，不知世事，如今卻也成了這般的陰詭模樣了?！睆?zhí)罂粗H有感慨地說道，也不知是高興還是哀傷。
“兒臣能有今日，這還得多虧了太后這些年的指點(diǎn)歷練，沒有太后，何來如今的兒臣？”
張?zhí)笃鹕?，破碎不堪的華服，拖著長長的擺裙，緩緩走近面前之人，“這宮里人都說，哀家當(dāng)初為了皇后之位，謀害了先皇后，心腸歹毒，陰狠狡詐，你和豫王恨不得把哀家剝皮抽經(jīng)，哀家都知道?？墒腔实郯』实郏阋詾橄然屎?，你的母后她又算是個什么好東西！哀家自進(jìn)宮侍奉先帝以來，從未想過要與她爭寵，可她卻對我和其他妃嬪步步緊逼，這宮里多少孩子死在她手里？！就連，就連哀家當(dāng)日，當(dāng)日的孩子都是被她活活毒死在了腹中！”張?zhí)蟠沸仡D足，痛苦不已，“她灌我紅花，讓我這輩子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她又算個什么好東西！我若是不殺她，她便要?dú)⑽遥∥邑M能坐以待斃！哀家不妨告訴你，直到現(xiàn)在哀家都不后悔當(dāng)年所做的一切！這后宮本就是個不見血的沙場，贏的人才有資格說話！”
見蕭玨面色無瀾，然不在乎，甚至帶著隱隱的笑意，張?zhí)笠膊⒉惑@奇，只是咧開嘴癲狂一笑，“豫王想要我死，是為報母仇，可你卻不是?！?br/>
蕭玨只是站在原地，面帶微笑，并不否認(rèn)，“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好?。『冒。≌媸前Ъ医坛鰜淼暮脙鹤影。『冒。 睆?zhí)蟠笮χD(zhuǎn)著圈似在跳舞，可下一秒突然睜圓眼珠，駭人瞪目，“豫王妃身邊那個丫頭是皇帝你殺的吧。”
玄黃人影明顯一怔，眼中驚異一閃即逝，但很快又恢復(fù)，平靜如水，“太后知道得倒真多?！?br/>
“你知道豫王素來坦蕩風(fēng)流，唯一的軟肋便是他那位王妃，殺一個心腹丫頭就能挑撥豫王府和靖州的關(guān)系，何樂不為？”那雙黃暈眼光，犀利鋒銳，穿過那張垂老容顏，直直地射向面前的人，“哀家本以為皇帝和豫王手足情深，沒想到?。』实墼玳_始未雨綢繆了，哀家真是佩服！可惜啊皇帝千算萬算，卻還是算漏了個女子?！?br/>
張?zhí)蟊梢牡仄沉怂谎?，“想來那女子嫁給豫王之時，皇帝也不曾想到過豫王會對她如此言聽計從，也不曾想到過那個官家庶女的心思竟這般聰明剔透，可以反應(yīng)過來，那丫鬟之死并非沈韶所為，而是另有隱情，也不曾想過她回京后竟會利用楊澈的刑部，凌家的巡防司和禁軍，派人進(jìn)宮調(diào)查。”
蕭玨抬眼，陰冷叢生，但下一秒?yún)s陡然冷笑，“太后心智受損，胡言亂語，來人，賜藥。”
“是?！?br/>
蕭玨退后一步，朝她鞠大躬，“太后好生享用，兒臣告辭?！?br/>
“玨兒！”
離促的腳步微微一滯。
“你永遠(yuǎn)不會知道你開口叫我母后的那一日，我有多開心！我，我，我是真的，把你當(dāng)成我自己的親生兒子！我本不想去和你爭，可我不得不爭！我不想這樣的！我真的，是真的不想變成這樣的！”
整個壽康宮，安靜得似乎無人之地。
玄黃之人，頓步許久。
只是終究沒有再發(fā)只言片語。
“太后，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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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京城大戰(zhàn)后，已經(jīng)兩月有余，本該是與民休息安養(yǎng)的日子，卻在蕭玨下令誅殺一波又一波與黨爭相關(guān)的牽涉之人的血腥氛圍下，人心惶惶，膽戰(zhàn)心驚。
大正宮。
蕭玨正襟危坐于龍椅之上，如往常一般受文武百官朝拜。
然而，誰都發(fā)現(xiàn)了如今的大正宮，充斥的是比往日更威嚴(yán)肅穆的氛圍，屬于勝者的所特有的壓迫感彌漫在大殿的每一個角落，仿佛要把這殿中的空氣凝結(jié)，所有的臣子都恭敬地跪滿了一地，不敢有絲毫怠慢。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臣有本啟奏！”
說話的人是樞密司主司顧諶。..cop>“啟奏皇上，堯州和北境的叛亂雖已平，但不可不防，究其緣由，除了后宮干政外，最主要的還是兵權(quán)，兵制體系混亂，無論是還請皇上明鑒。”
樞密司乃大梁皇室軍機(jī)總處，自古以來便是管理軍方事務(wù)的機(jī)構(gòu)，只是因著黨政原因，兩派人馬各自為營，加上近些年來，各大諸侯也擁兵自重，造成如今的樞密司虛有其表，毫無實(shí)權(quán)。
樞密司未有其權(quán)，未履其責(zé)，對于皇帝控制兵權(quán)，可不算個什么好消息。
顧諶這番話，無疑是在告訴所有人一個眾所周知的事情，那就是他們的皇上，大梁唯一的主子，要開始加強(qiáng)中央集權(quán)了。
“噢？顧大人是何意？”
“微臣認(rèn)為，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惠元皇帝早就言明，大梁二十四諸侯其下鐵騎不得逾越三萬，否則以謀逆之罪論處，可如今北境乾州，南境隨州，東域承州，西疆靖州，哪一個不是”
“顧大人?！?br/>
顧諶還未說完，大殿之內(nèi)便十分強(qiáng)硬地響起另一人的聲音，謝非看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朝蕭玨行完禮，剛肅的目光便再次落到了一旁的顧諶身上，下一秒便冷冷一笑，不緊不慢地在他身邊緩緩走著，像是在欣賞些什么，“大梁自即日起，統(tǒng)一兵權(quán)，廢郡舊稱，尊州位。告以大梁二十四州，以靖州五城為尊，位于各州之上，是為二十四州之首，賜封靖州侯沈陵為輔國公，加封五十萬靖州騎為勇士，賜封靖州侯夫人平歌公主為一等護(hù)國夫人，靖州侯府所有爵位，皆由護(hù)國夫人所出的世子，郡主繼承，欽此。”
顧諶臉色煞白，“你！”
“惠元皇帝在位之時的最后一道圣旨，顧大人若是不記得了，不妨好好回府，讀一讀大梁國策，否則這一開口，可就貽笑大方了?！?br/>
謝非穩(wěn)重剛肅，聲線渾厚，一字一句，皆鏗鏘有力，說得顧諶語塞半晌。
二十多年前，大梁二十四州，所有諸侯的兵馬都?xì)w于中央集權(quán)的蕭氏皇族，卻偏偏予以五十萬靖州騎。在場的眾位大人都很清楚，惠元帝在位時的最后一道旨意，無疑是在提醒所有人，靖州五城，你們動不得，蕭家也動不得。
“謝大人方才有些沖動了?！笔掔衩嫔行┠?，眸光深沉，似在思索些什么。
“沖動？我要是真沖動，定會一拳打在顧諶那個老匹夫的臉上！”
蕭珩看了看謝非，“你這般縝密心思，怎會不知道顧諶今日所言的背后是皇上，顧諶不過是說出了皇上心中的話罷了，何必動他的氣。”
謝非重重地嘆了口氣，“就是這樣我才覺得氣急。郡主尸骨未寒，皇上就意欲朝靖州開刀，就不怕寒了我靖州百姓的心嗎？！”
“”
“其他州候即使再擁兵自重，也無法與你們五十萬靖州騎相提并論，諸侯削兵本就困難重重，兇險萬分，皇上無論從哪一州開始，都會被拒絕。率先削兵靖州，一者可以警示其余二十三州，削兵一事，勢在必行，不要反抗，二者，二者”
見蕭珩不語，謝非有些奇怪，“殿下怎么不說了？”
蕭珩沉默片刻，才道，“沒什么?！?br/>
“我靖州素來只想自隱自守，護(hù)一方子民平安，五十萬靖州騎士百姓的保障，這一步，我相信侯爺事絕不會退的。”謝非頗為擔(dān)憂，“只是如今，皇上手握京城六十萬兵馬和顧諶新得的四十萬兵馬，若是真要來硬的，靖州討不了好?！?br/>
蕭珩搖頭，“靖州有開國之功，若非天大罪名，誰都沒這個膽子妄動，更何況黨政內(nèi)亂剛過，百姓亟待休息，此時出兵，實(shí)在不明智，皇上應(yīng)該不會，就怕…”
謝非立刻反應(yīng)過來他的意思，“小郡主！”
若是將沈歆嫁到京中，靖州與皇室聯(lián)姻，事情就復(fù)雜了…
“可皇上至今并無適魂的子嗣?。 敝x非剛說完，便不可置信地看向蕭珩，“殿下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皇上，皇上是要納小郡主為妃？！”
“為妃自然不可能。”蕭珩有些失望地一笑，“堂堂靖州郡主怎可為妾侍，堯州張氏一族獲罪，張皇后的位置怕是不保，看來確實(shí)是時候立新后了?！?br/>
“皇上竟然有此意…”謝非面如土色，“如今該怎么辦，殿下可有良策？”
蕭珩微微一笑，“你家主子一朝為后，母儀天下，你這幅臉色倒是讓人頗為不解??！”
“殿下別開我玩笑了！小郡主定是不愿意的！”
“你也不必太擔(dān)心，此局乃是險局，卻非死局?！?br/>
蕭珩附耳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便見謝非焦急萬分的神色慢慢緩和，直到露出一絲欣慰笑意。
“多謝殿下?！敝x非朝他作揖，喜笑顏開，“哎？方才殿下說到皇上率先削兵靖州的第二個原因，便停下了，不知是何原因。”
“也沒什么，都是些猜測罷了，快回去飛鴿傳書去吧，別耽誤了。”
“是。”
兩人在宮門口道了別，蕭珩便上了自家馬車。
“你與靖州關(guān)系親厚，此次率先削兵靖州，明面上看起來像是打壓靖州及其州候兵馬，實(shí)際上也未嘗不是在警告豫王府和你，這便是你沒有告訴謝非的那第二個原因吧?！?br/>
蕭珩朝她一笑，“你怎么來了？”
“府里實(shí)在無聊，便出來接你，也好透透氣?！泵鞒虖男淇谔幠贸鲆环接媒伵涟玫母恻c(diǎn)，“喏，新鮮出爐的云片糕。”
蕭珩笑，朝她行了個拜禮，“這廂多謝夫人?！?br/>
明程見他雖是笑顏，可眼底的黯然卻還是瞞不過她，“待會可還有公務(wù)？”
聽她這般明顯地暗示，蕭珩忍不住揚(yáng)眉失笑，“但憑夫人安排。”
……
蕭珩趴在桌上，看著面前的東西，微微抿唇，又不自然地?fù)狭藫媳羌?，“你……確定？”
“你我都不能吃辣，如此才公平?！泵鞒堂挤鍝P(yáng)起，甚是悅?cè)粻N笑，“這可是蜀地有名的油潑辣子面，別告訴我你不知道?！?br/>
蕭珩咽了口口水，看了看周圍桌上，大汗淋漓，談笑風(fēng)生的其余客人們，只覺得喉嚨干澀，“明程，要不換一家吧，你喜淡，我喜甜，這樣折磨自己不太好吧?！?br/>
明程拖著下巴，帶著一絲陰陽怪氣的笑意靠他近了些，“原來，除了小菜肥蟲，豫王殿下還有會怕的東西…嘖嘖嘖…”
“我？怕一碗面？哈！哈哈！哈哈哈！本王會這種東西？！”
明程故作嘆了口氣，“哎，殿下要是不敢就告訴明程，明程又不會笑殿下，誰還沒個不敢的東西呢！對吧？！怕辣也沒有什么見不人的，對吧？！”
“你！”
“哎……”明程悲痛地?fù)u頭繼續(xù)嘆息，“這要是傳出去，也不知”
“打住打住——少給我來這一套——”蕭珩正喝著水，被她一句話弄得嗆咳不已，趕緊沖她擺了擺手，“你是不是想說，這要是傳出去得傷了大梁多少女子的心？”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說?！?br/>
見她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蕭珩挑眉看向她，“夫人這是真覺得自己贏定了？”
“殿下這是真覺得我輸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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