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寂靜無聲。
李衍坐在一旁,李廉拿著一份卷面在那查看。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出自論語述而，以‘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鳛槠祁}算是中規(guī)中矩?！?br/>
李衍道“父親你曾說幾位閱卷官偏中正之好，只得斂去鋒芒，作出一篇挑不出破綻的文章?！?br/>
李廉皺了皺眉,繼續(xù)看了下去。
將文看完，他神色復(fù)雜的看著李衍，李衍問道“父親，可有問題？”
李廉若有所思,道“沒有問題?！币f有問題,就是這篇文章太過老辣，乍看不出彩，可是卻是他看過得幾十年最嚴謹?shù)奈恼轮?，這等嚴謹文章，就是喜好華麗辭藻的閱卷官，也沒有理由去淘汰它。李廉忍不住再細讀一次，赫然感覺到此文嚴謹?shù)男形南聟s蘊含著充沛的感情，心中贊嘆下，瞧出此文不僅對仗工穩(wěn)，而且文筆生動。文中孔子循循善誘，又能自我解剖，將此次主題完全揭露。
李廉想著幾個閱卷考官的行文規(guī)則，他覺得這個兒子又會出一次風(fēng)頭。
貢院燈火通明，大門緊閉，并有無數(shù)禁衛(wèi)緊緊駐扎在此地。
這里，十多個書吏和位閱卷官在考試之前就被集中在此地，在沒有將考卷審閱完畢，他們吃喝拉撒都不得出院子半步。
考試和卷子送上來已經(jīng)有十日。
在場的人都埋進了卷子里，眼睛干澀，神色疲憊。
正好是晚秋之時，北邊又冷得快，屋子里已經(jīng)燒起了炭火。
炭雖是好炭，可是屋子人多，窗戶也不能多開，居室可以說是悶到了極點。
閱卷官還好，總歸是審閱而已，而書吏就辛苦了，跑來跑去，不僅要四處勞作，而且需要伺候閱卷官們。
在此地待得久了，大多人都有些耐不住煩悶，閱卷做事的速度越來越慢，比之剛開始討論，現(xiàn)在的氣氛已經(jīng)低迷到了極點。
大堂正中坐著的是這次閱卷主考官孟恪徽，他是洪元十四年的進士，經(jīng)過十多年，他由一個小小的翰林庶吉士已經(jīng)成了正三品禮部侍郎。他不僅深得太上皇寵信，而且實權(quán)在握，這次被派做北直隸鄉(xiāng)試的主考，在近幾年的主考中身份權(quán)利最高的一位。
主考官審卷的事情并不需要他親歷親為。按照閱卷程序，在所有考生考完后，他們的卷子都被謄錄糊名，隨后，由書吏們將其打散順序，查看格式之類的東西，格式錯誤，字跡不清，空卷等各種明顯毛病的卷子都會被撤下去。凡是在這一關(guān)被刷了下去，這些卷子再無出頭的指望。當然，也不是任由這些書吏為所欲為，科舉考試關(guān)系到國之大政，這自有一套嚴謹?shù)某绦颉?br/>
書吏刷下去的考卷，會有一位副考重新復(fù)審，若有書吏出了差錯就是大罪，副考復(fù)審后，主考也會隨機抽取幾個查看。
一切沒問題后，書吏將剩下的考卷歸類編號，然后平均分給眾多副考。
副考們要從這些卷子中選出有一定水準的文章之后，然后判定等級。這些選出來的，便是符合中舉的文章。為了公正公平，這些中舉的文章會經(jīng)過四個副考統(tǒng)一判定符合才會被徹底留下，成為準舉人。
所以說，錄不錄取，主考官做不了什么主。主考官的作用便是時不時的審核一下，然后接過副考官們送上準舉人的卷子再復(fù)審一遍，符合條件后，最后判定名次。
這樣復(fù)雜的閱卷程序，經(jīng)常有幾位副考因為某些試卷吵起來。
孟恪徽生性嚴肅，偶爾抬頭掃向屋內(nèi)眾人，叫人噤若寒蟬。所以這群副考官將有爭議的卷子放到一旁，準備在最后的一刻爭論。
孟恪徽端起茶，端坐首位養(yǎng)氣，然后叫書吏將那些有爭議的考卷拿過幾份看看。
正看著，突然間他聽到底下正在審卷的副考官們發(fā)出一陣喧嘩。
孟恪徽立刻抬起頭，臉一沉，拍了一下桌子，喝道“嚴肅清靜之地，大聲喧嘩成何體統(tǒng)？”
一個副主考慌忙請罪“稟孟大人。是屬下們看到一篇奇文，眾人忍不住叫出了聲，還請大人恕罪！”
孟恪徽心中好奇，這幾位副主考也是才學(xué)出名之人，能讓他們共同叫聲的文章絕對不簡單。
“哪一篇文章，拿過來給本官看看。”
那副主考轉(zhuǎn)過身，從圍著的書案中拿出一份卷子，然后恭敬的呈了上去。
卷子有些皺，看來被這些副考都看過了。
展開卷子，孟恪徽先是皺了皺眉，隨后竟然入了迷去，當他看完后又忍不住通讀一遍，最后拍了一下桌子，贊道“雅學(xué)績文，湛深經(jīng)術(shù)，所撰制義，清真雅正，開風(fēng)氣之先，為藝林楷則?！?br/>
眾多副考相互對視一眼，他們這些人也有不愛此文的，聽到主考這樣大贊，心中不由大驚。很快，大伙都想起孟恪徽這位主考的風(fēng)格，心中搖搖頭。
“汲于行者蹶，需于行者滯，有如不必于行，而用之則行者乎？此其人非復(fù)功名中人也。一于藏者緩，果于藏者殆，有如不必于藏，而舍之則藏者乎，此其人非復(fù)泉石中人也。此句精妙，我是做不出來的，沒想到這樣的錦繡文章竟然出自一個秀才之手，該判第一！各位覺得如何？”
眾位副主考心中腹誹，他們有反對的余地的嗎？
呈上考卷的副主考率先說道“我等認為此文足可會試揚名，我瞧了好幾天，沒有瞧到一篇超于此文的?！?br/>
其余的副主考紛紛附和。
孟恪徽拿起朱筆，突然好像想到什么，他放下朱筆，道“科舉選拔人才不得隨喜好而定，諸位加快速度挑審，希再遇好文?！?br/>
眾人點點頭，然后坐下來。
經(jīng)過剛才一役，大伙的興致再次被提起來，效率更快了許多。
孟恪徽將此文又讀了幾篇，已經(jīng)背下后，他還是忍不住叫好，最后安奈不住，從副主考桌上選了一堆試卷查看。
一天天過去，終于副主考們將試卷都審了出來。
孟恪徽一一翻閱，從中也找到幾篇他喜歡的文章，不過珠玉在前，他沒表現(xiàn)什么出來贊許出來。他再次拿起那份試卷，過了這么多天，他還是未能挑出毛病，現(xiàn)在他提起朱筆，安心的畫上案首。
又和幾位副主考定好其他名次，幾位副考都圍了上來，他們都想看看他們選中的人是哪些人。尤其……尤其是那篇奇文。
孟恪徽心中也極其好奇，于是他連忙招呼書吏上來。
三人分開而坐記錄名字，又有兩人先后唱名。
孟恪徽坐在首座，眾多副考坐在兩邊客座。
前頭中舉的百人名字，這些人也不過是稍微注意一下，看有沒有他們熟悉的人。
三位書吏將中舉的名單呈上來，孟恪徽對看一下，三份相同，然后將其交給七位副考，傳看完畢無差錯的后，重新收回在孟恪徽的桌子上。
這三份名單，一份張貼，一份留于貢院檔案，還有一份送與六部統(tǒng)計。
書吏待眾位大人點頭，才繼續(xù)唱名記載。
“第二十名玉山縣關(guān)學(xué)思。”
“第十九名盼城張繡……第十名……第二名南安王府韓奕！”
眾人紛紛點頭，當真遇上不少熟人。
“第一名……”
孟恪徽抬起頭，七位副考有三位暗自皺緊眉頭，只剩下最后一位了，怎么就沒瞧見圣上交代的人。
“京城東南李府李衍！”
三位副考舒了一口氣，沒想到啊……果真有真才實學(xué)！
孟恪徽沉吟道“李衍？”
“就是今年童子試中了小三元的那個，還和國丈的嫡孫女定親的少年賢才?！?br/>
孟恪徽立刻想了起來，問道“他貌似才十四歲?！?br/>
幾人點了點頭，心中忍不住嘆氣，才十四歲就能寫出這么老辣嚴謹?shù)奈恼?，這以后還不定是什么樣？
孟恪徽道“此文已有一甲之才，想來明年春闈他也會參加？”
一位副考笑道“我朝有會多一位楊首輔?！?br/>
楊首輔楊志齋是文帝時期的進士。據(jù)聞，他三歲作詩，九歲秀才，十三歲成了鄉(xiāng)試解元，十四歲便中了進士。后來官運亨通，連輔文帝、宣帝兩朝，更是宣帝年間的六年首輔，可謂位高權(quán)重。
“聽說他去年臘月才出孝……”
眾人已經(jīng)明了他的意思，去年臘月才出孝，今年便是小三元和解元，可見他的才華可能還勝于當初的楊首輔。
孟恪徽低聲道“本官先前還不相信那是他所做的散文詞賦，只以為是莫化舟所做，現(xiàn)在看來，卻是本官小看了?！?br/>
眾人看向他，孟恪徽不僅回憶從皇上和太上皇那兒看到的賦傳，據(jù)說是李衍所做。李衍的第一任座師彭縣令得了文章甚喜便掛在了書房，恰好太子見著，竟然強搶進了宮里。
孟恪徽也不矯情，他最喜才華之人，眼下他對李衍印象極好，便沒有什么隱瞞的心思。
“水陸草木之花……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一篇愛蓮說娓娓道來，眾人越聽越睜大眼睛。
這等喻志文章，足可以名垂千古。
“能做出這等散文詞賦，其人定然清正不凡。諸位，以后也許他便是我們的同僚了，萬萬不可小視此子之小。”
眾人緩緩點頭。
若是李衍在場，定然會尷尬不已，
等榜出來的日子是極其難熬的，李衍這些天去國子監(jiān)也少了，每日跟著李廉參加宴會，這些人與李家的關(guān)系，有好有壞，也有普通，李衍一一記了下來。
到了放榜之日，李衍安心在家里寫著大字，渾然不管母親和大姐在大廳里焦急的等待。
時間慢慢過去，李衍寫字的速度越來越慢，終于，外面鞭炮聲想起。
李衍握著的筆微微一頓，繼續(xù)將剩下的比劃寫完。
“大爺……大爺……”安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李衍慢慢抬起頭，平靜地道“第幾名？”
安柱大聲笑道“大爺，鄉(xiāng)試解元……頭名??！”
李衍閉了閉眼睛，深呼一口氣道“知道了?！?br/>
安柱收住笑容，看著李衍又報喜道“大爺，您……中了解元？”
李衍輕笑一聲“我聽到了，不必再說第二次?！?br/>
安柱撓撓后腦勺，問道“那大爺怎么不見歡喜？”
李衍望向桌上的字，赫然是一個“靜”字。
“咳咳……”
李衍和安柱望了過去，就見不知什么時候，李廉已經(jīng)到了門口。
“父親?！崩钛茏哌^來請安。
李廉走進屋里，就看到了李衍所寫的大字，他對安柱揮了揮手，安柱有些郁悶的離開了。
這么大的喜事，怎么老爺和大爺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
“這般年紀能做到如此，比起為父當年要強得多了。”
李衍低聲道“官路上，狀元為官都只是底層一員，解元……兒子覺得遠遠不夠。”
李廉點點頭“古來科舉中著皆是志得意滿，未想到你小小年紀能夠看透這些，已經(jīng)不凡了。”
李衍笑道“兒子若不謙遜一些，父親定然是訓(xùn)斥而來?！?br/>
李廉頓時笑罵“你這混小子?！?br/>
李衍也是一笑。
李廉將李衍推開，思忖了一會兒，他提起李衍的放下的筆，李衍將他寫的“靜”字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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