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太遠，我不想去，小歡也不想去，除非二叔你也去。”
自從離開長陵后，燕來就甚少再有時間與嫂子坐下來閑聊，即便是這些日子也是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燕李氏也覺得短短半年的時間，這位二叔就變了，變得越來越像位叔叔，而不再是印象里那個偷藏了一包首飾，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與自己分享的半大男孩。
算算時間，再過二十來天，他就要戴冠了。
李初竹是十四歲那年嫁進的燕家，她還記得那一天早上去給公公請安的時候，燕來就躲在一旁角落，很是好奇地看著自己――那一年，他才九歲。
后來的印象中，這是個安靜到不愛說話的孩子，或許從他四歲那年母親去世后，便沒有人愿意花心思和他交流。
直到李初竹出現(xiàn)。
對于一個新嫁進來的媳婦來說，人生地不熟的，處處又都得小心謹慎，自然而然地，便與這個半大小叔熟絡(luò)了，畢竟他們兩人，算是家里邊最清閑的。
公公燕順似乎早就規(guī)劃好了燕家的未來發(fā)展，大兒子接掌家里的生意，二兒子去門派學(xué)習(xí)，將來也好彼此照應(yīng)。
按照這般設(shè)想，不敢說能夠往外擴張，起碼在長陵也是有頭有臉，一等一的鄉(xiāng)紳大戶，這就夠了。
可惜事與愿違，也不怪燕順好高騖遠，先是把燕來直接帶到了云天宗，結(jié)果鎩羽而歸，剛第一關(guān)就被篩下了。
不心甘的父親隔年又去了南劍門，這一次也才讓燕順明白，自己的根，還真不是那塊料。
可即便這樣，他也沒打算放棄，想好了再多存幾年錢，找個不上不下的門派塞進去，畢竟混江湖，不一定單單講修為，有時候人緣手段更為重要。
特別是對于燕順來說，他并不需要燕來在武道上又多能耐，他想要從江湖中獲得的是名聲，一定的名聲，不需要太多，只要兒子能夠在長陵一帶站住腳，他就滿足。
正因為這樣，他把小兒子也隨同商隊一起派了出去，讓他早些見識世面，多學(xué)點人際手段。
結(jié)果就是，兩個兒子都被綁了。
在燕家遭逢大難的那段日子，在燕順彌留之際，整個家里真正能起擔(dān)當(dāng)?shù)闹挥欣畛踔褚粋€，因為這里是她的家。
就算是后來一團糟糕，她也不敢倒下，畢竟燕家，就剩下她肚子里的那條根了，作為燕家的媳婦，她不敢忘記自己的使命。
直到燕來再次歸來，她才覺得自己不再是飄著的了，又能夠踏踏實實地著地了。。
李初竹是個敢作敢為的人，而且也有自己的想法，能夠與當(dāng)時的燕家門當(dāng)戶對，表明她的成長環(huán)境也不是很差，只是因為是女人，潑出去的水，還能怎樣。
如果燕來沒有回來，她最終的結(jié)果應(yīng)該是忍辱負重，回到李家。好好把兒子撫養(yǎng)長大。
幸好這位二叔還活著，那么起碼，她還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而不是寄人籬下。
下去的日子，倒是平淡了不少，咬牙拿出最后的積蓄，為那半大小叔子謀了份衙門的差事，這是她看得最準的一件事，事實證明她對了。
死里逃生的燕來也很爭氣，或許真是窮極思變，遇難而急，本來就不是很笨的人，只是有些孤僻罷了，很快就顯露出了他的勤勞能干，算是在衙門內(nèi)站住了腳。
所以漸漸的，李初竹的生活又變得安穩(wěn)起來，而看著兒子越來越大，二叔越來越像個男人，她也就多了些盼頭。
可無論再怎么做遐想，她也沒料到薛家的一場滅門之禍，成了自家二叔平步青云的踏腳石，不到半年的時間，官封六品，受賜持節(jié)。
剛才燕來進來告訴她，朝廷賜了六十畝永業(yè)田，分發(fā)六頃職田的時候，正在做針線活的李初竹“呀”了一聲，直接刺到手指上。
六十畝永業(yè)田啊，那可是真正能夠傳宗接代的東西，至于那最珍貴的五畝靈田，反倒被她忽視了，因為幸福來得太突然。
所以在聽到二叔說，為了安全計，希望她們?nèi)ヂ尻柕氖聲r，李初竹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一來人離鄉(xiāng)賤，二來她知道自己的根在那里，三來，就是很純粹的，她不想離燕來太遠，就好像她害怕家人出遠門一樣，沒底。
至于危險，真要有人對付她們孤兒寡母的，去哪兒不一樣？難道到了洛陽，就沒事了嗎。
這點，她倒想得比燕來更透徹。
“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吧?！毖鄟碇绖袼幌?，也不打算再提，笑道：“那些田雖說還未下來，想來也不會太久，嫂子若有空，近日可以先去找些莊客，人要踏實，只要肯向著咱們，可以少抽點租稅?！?br/>
燕李氏雖說不知道他為何這般選擇，但還是聽了進去，點頭記下。
“關(guān)鍵是那五畝靈田，在咱們還不熟悉的情況下，我打算放給務(wù)農(nóng)司，所以嫂子你得重操燕家的舊業(yè)了，盤賬做賬是免不了了，買賣的事，最好也能夠參與進去。”
等到燕來真正解釋靈田的事時，李初竹才反應(yīng)過來，那靈田就是她常聽聞的神田啊，當(dāng)下更是覺得要暈了――這二叔，到底走了條什么樣的路，這等達官貴人才有的私產(chǎn)，竟然也被他攥在了手里。
“田的事就這般安排，除了靈田需要多上些心，其他就按規(guī)矩走，下來是家里?！?br/>
燕來知道嫂子一時半會不可能適應(yīng)這般快，也就不再做商討，直接安排下去：“管事的要請一個，住在我樓下就好，丫鬟請兩個，客廳的偏房留給她們，這點錢就不用省了，小歡也需要一個更好的環(huán)境成長，而嫂子你未來的時間，多數(shù)要打理田產(chǎn)的事?！?br/>
果然李初竹最先聽時是有猶豫的，畢竟苦了這么些年，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凡事親力親為，但燕來點到兒子后，她就妥協(xié)了。
“你，要走了？”
李初竹又不笨，聽到這怎還不明白。
燕來點頭：“就這兩天，之后要在江北待一段時間，索性不算得太遠?！?br/>
確實不是很遠，隔著一條江而已，可畢竟也是隔著。
李初竹面露不舍，卻也不好過分表露，如此一來心里更是糾結(jié)，七上八下的，很是難受。
見她這樣，燕來寬慰道：“嫂嫂不必擔(dān)心，衙門的重心還是在江寧這邊，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便會回來了?！?br/>
這倒是實話，李初竹也就聽進去了，等到燕來告辭離開，她突然喚了聲：“小鬼?！?br/>
燕來一愣，沒來由地覺得這稱呼很熟悉，只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嫂嫂叫我？”
燕李氏面帶微笑，眼睛卻也是通紅，泛著淚光，她指指腦袋，示意道：“下個月初九，你，要戴冠了?！?br/>
四目交錯間，彼此都有些恍然，好像那年的第一次見面，又出現(xiàn)在眼前。
想起種種過去，燕來心中一暖，很想抱抱這個女人，很單純的，習(xí)慣性地情感表達而已。
這世上，也就只有她，能把自己的事記得這般清楚――哪怕她想的是原來的他，但到了今天，還有區(qū)別嗎？
七年了，和這女人相依為命。
來到這個陌生而又冰冷的世界，是她給了自己第一縷情感上的溫暖，也是她，讓他覺得有了家，有了根腳。
對于一個帶著原罪重獲新生的人來說，這種溫暖，彌足珍貴。
現(xiàn)在回想起來，燕來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如果沒有燕李氏，初來乍到的他真不知道應(yīng)該怎樣度過那幾年，一邊是需要適應(yīng)的新世界，一邊是噩夢般的舊世界。
他覺得自己會瘋。
“是啊?！毖鄟砻媛躲皭?，調(diào)皮道：“一不小心就長大了。”
燕李氏會心一笑，這個當(dāng)年一本正經(jīng)著說要娶一個像自己一樣的女人的小鬼，終于長大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