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祖籍在金陵,不能及時送歸,只好在鐵檻寺停靈。
送殯隊伍繼續(xù)往鐵檻寺方向行進,一路又有賈赦、賈政、賈珍諸人同僚下屬友人祭棚接祭,一一謝過后,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賈珍帶著賈蓉來到諸長輩跟前,請他們坐轎上馬。
賈赦一輩上了車轎,賈珍一輩上了馬。唯有寶玉被王熙鳳喚了去,上了鳳姐馬車。
路上一切順利,很快到了鐵檻寺,早有寺里的僧人擺開架勢,分列路旁兩側(cè)相迎,一時間法鼓金鐃齊響,幢幡寶蓋招展。
入了寺里,還要另做佛事,重設(shè)香壇,好安靈于內(nèi)殿偏室之中,賈蓉仍舊待在一旁守靈。
這會他早哭的嗓子嘶啞,連一聲都發(fā)不出了。
賈珍照舊款待一眾親友,這些人有不急著離去坐下休息的,也有急急告辭的,都要一一謝過。
從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直到快下午三點鐘賓客方才散盡。
這是男客。
女客照舊是王氏帶著惜春接待,先從誥命散起,到兩點上下方才散盡。
把王氏累的不輕,好在有內(nèi)力在身的惜春撐著,這才沒趴下。
送走這些賓客,留下的只有數(shù)個近親族人,他們要等做過三日道場方才散去,要留在鐵檻寺里過夜。
這鐵檻寺原是寧榮二公還活著的時候修建的,以備京中老了人口,在此停靈。
哪怕數(shù)十年過去,現(xiàn)今仍有香火田地。
陰宅不說,一間間大屋子里擺著一具具棺材。
除了不多的有錢沒時間回金陵安葬的,多數(shù)都是無力承擔(dān)從京城到金陵運費的人家。
白事扶靈歸鄉(xiāng)所用車馬船只都有講究,不能隨意。因為晦氣,做這一行的收的銀子也多,一般人家吃不消。
這吃不消不止金錢上,還有身體上。
千里迢迢趕路,吃吃不好,睡睡不好,還要防止發(fā)生意外,殫精竭慮,沒有能干仆從跟著,一般人身體都撐不住。
再說,敗落的人家總是比出息的人家多。
這樣一年年下來,陰宅里的棺材可不就越積越多,停靈所需房屋面積也越來越大。
至于陽宅,雖說也已備下,但相比當(dāng)年,后人繁茂,空間有限,早就逼仄不堪。
再加上族人貧富不一,性情不同,家道艱難的,便住在這里;有錢有勢講究排場的,只說這里不方便,一定要另外或村莊或尼庵尋個住處,作為事畢宴退之所。
今日馮氏喪禮,族中眾人,便是如此做派,有在鐵檻寺落腳的,也有另尋他處的。
王熙鳳也嫌不方便,一早遣人和饅頭庵的尼姑靜虛說了,命她騰出幾間房來,要帶著人住過去。
饅頭庵因廟里做的饅頭好,因此得名,離鐵檻寺不遠,方便鳳姐往來。
等和尚做完晚課,奠過晚茶,鳳姐便也帶人去了饅頭庵安置。
靜虛親自將人引入凈室歇息,眾婆子媳婦見鳳姐無事,便都陸續(xù)散了,各自去歇息。
這些天大家伙兒都累壞了,褪了好幾層皮。
因此,這會鳳姐跟前不過幾個心腹小丫頭陪伴在旁。
靜虛捏著佛珠,臉上一如既往掛著慈悲的微笑,心疼道:“二奶奶辛苦了!這一樁大事忙下來,清減不少?!?br/>
鳳姐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內(nèi)拿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nèi)的灰,左一下右一下,輕一下重一下,玩樂一般。
平兒站在邊上,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盤內(nèi)一個蓋盅茶碗。那碗里正冒著白色水蒸氣,透著茶香。
鳳姐既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那灰,慢條斯理道:“我辛苦什么,幫東府理事的又不是我!”
靜虛一哽,馬屁拍到馬蹄上了。
旋即,又想到王氏既去了東府忙碌,西府那一攤子便顧不上,加上珠大奶奶壞了身孕,打理西府的肯定是王熙鳳,不由又笑著恭維:“西府幾百口子能擺弄明白也不簡單,還是二奶奶能干!”
這句話算是撓到了癢處,鳳姐聽了,才真真歡喜上了,嗔道:“自家府上,不簡單也要擺弄明白,我還想傳給兒子這份家業(yè)呢。”說著,輕輕撫摸小腹。
進門一兩年了,遲遲沒有身孕,她有些急了。
靜虛眼睛一轉(zhuǎn):“二奶奶多多行善積德,這兒子就來了。”
鳳姐不以為然:“怎么行善積德?捐香油錢還是點長明燈?又或者給佛祖塑金身?”這都是和尚尼姑在后宅慣用的手段。
靜虛訕笑道:“我這里便有一事,辦成了既能收銀子,又能積德?!?br/>
鳳姐眼神在她身上打了個轉(zhuǎn):“有這好事?”
靜虛硬著頭皮點頭。
“噗嗤!”
鳳姐笑了一聲,這是沖她耍心眼呢,她九歲以后便不玩了。
“說來聽聽?!蓖蝗?,她來了興趣,想聽聽這人如何花言巧語。
靜虛先念了聲佛:“阿彌陀佛!前些年,我在長安縣善才庵里出家,有個施主姓張,是大財主。他家有個女兒小名金哥,那年往我廟里來進香,不想遇到長安府太爺?shù)男【俗永钌贍??!?br/>
“呵。”鳳姐扶了扶鬢角,不甚感興趣,癡男怨女也就那些事兒。
靜虛示意她聽完:“李少爺一眼看見金哥就愛上了,立刻打發(fā)人來求親,不想金哥已收了原任長安守備公子的聘定?!?br/>
鳳姐眼中驚訝一閃而逝,接過平兒捧著的茶盅喝了一口,“原任長安守備”?這是親家官兒丟了,想悔婚?
靜虛還沉浸在回憶里:“張家想退親,又怕守備不依,便告知李少爺已有了人家。誰知李少爺一定要娶,張家沒法,兩處為難?!?br/>
鳳姐心下暗暗恥笑,這張財主家是當(dāng)了婊子還想立牌坊,將錯處都推到別人身上呢。
“不成想,守備家不知怎么聽說了這事兒,不問青紅皂白,跑去張家大鬧,還說:‘一個女孩兒你許幾家子人?’偏不肯退婚。兩家就打起了官司來?!?br/>
“女家急了,只得著人上京找門路,賭氣偏要退婚?!?br/>
鳳姐心里已把這事斷明白了,笑笑,不在意的道:“不就是退個婚,還如此難辦?自來聽說女子退婚不好再說人家,怎么前守備家的公子還死死咬住不放?莫非有隱疾?”
要她說,這樣只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墻頭草一般的親家不如一拍兩散,免得日后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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