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前方傳來模糊不清的聲音。
林淵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被捆著雙手,站在一條長長的隊列里。
頭頂黑沉沉的,看不見天空,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個高臺,上面豎著一個木樁。有人影走了過去,把腦袋放在木樁上,然后一個頭上長角,皮膚青黑,渾身肌肉虬結(jié)的鬼卒,舉起一把巨斧,咔嚓一聲砍下去,人頭落地。
林淵掙扎了一下,想要掙開繩索,卻發(fā)現(xiàn)四肢枯瘦如柴,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下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
又一個人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挪過去,將腦袋伸到木樁上,鬼卒手起斧落,將他砍成兩段。木樁上血花四濺,但又瞬間消失,巨斧仿佛會飲血,血跡一沾立即被吸收了,仍然寒光四射。
“快走,別看了”。
他聽見有人在催促,轉(zhuǎn)身一看,身后站著一個干尸一樣的人,縫著嘴,捆著手,連眼睛都是瞎的,眼眶里黑洞洞的,恐怖又猙獰。
林淵正奇怪對方怎么說出話來的,就又聽到他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前面就是十八層地獄,趕緊砍完頭,進去走一遭?!?br/>
“好像可以用意念溝通?!?br/>
林淵發(fā)現(xiàn)自己馬上掌握了這種交流方式,向干尸問道:“你為何這么著急去死?”
“什么叫著急去死?你以為自己現(xiàn)在還活著?”
干尸不耐煩的答道:“我們都是罪人,生下來就有原罪,平生又犯下無數(shù)的罪,現(xiàn)在死了不能轉(zhuǎn)生,只有去十八層地獄過了堂,才能洗清罪孽重新做人?!?br/>
林淵點了點頭,覺得他說的很對,好像的確是這么回事,不過自己是誰,犯了什么罪來的這里,怎么記不起來了。
隊伍行進的很快,沒過多久就輪到林淵了,他拖著沉重的步子,挪到木樁前,把腦袋放了上去,閉上眼睛,安靜的等待,鬼卒按了按他的脖子,面無表情的揚起飲血巨斧。
咔嚓一聲,一個腦袋掉在了地上。
林淵迷惑的抬起頭,看著在地上翻滾不休的鬼卒頭顱,發(fā)現(xiàn)它的血是黑色的,而且平滑厚實會反光。
他伸出腳尖在血泊中戳了一下,那灘血就變成了一面鏡子,自他腳尖接觸處炸出一片裂紋,隨即分解成了無數(shù)碎塊。一縷奇異的銀色光芒漸漸消散,感覺很鋒銳,好像還有些熟悉。
“大膽!”
高臺后面有一排桌案,正中坐著一位奇怪的鬼官,青面獠牙,眼冒紅光,身穿綠袍子,頭戴烏紗帽,短短的扇翼晃的跟蒼蠅翅膀似的,正拿著一塊驚堂木,啪啪啪的拍著桌案。
“爾犯下滔天大罪,不思悔改,還敢擅殺鬼卒,本官定要將你打入陳莫之獄,永世不得超生!”
林淵站起身來,眼中迷茫漸退,問道:“敢問大人是誰?在下又犯了何罪?”
那鬼官須發(fā)皆張,怒容滿面的喝罵道:“你無法無天,不敬神明,竟然還向神明動手,乃是不赦之罪,不配知道本官姓名,來人啊,把他給我砍了,扔進地獄!”
臺下頓時一陣涌涌,十幾個手持鐵鏈利斧的鬼卒沖了上來,一個特別壯碩的鬼卒一揚手,一道寒芒便劈向了林淵的脖頸。
咔嚓嚓……
臺上忽然刮起道道陰風,如利刃一般切斷了鬼卒的斧頭、鐵鏈、身體以及林淵身上的繩索。
“我忽然覺得不想死了。”
林淵抖了抖手腕,身上黑芒一陣閃動,干癟的身體漸漸恢復飽滿,面容身形也恢復了原狀。
他笑了笑,抬手擦去臉上血跡,很有禮貌的向鬼官問道:“請問您剛才說的神明,是不是尼雅國女王?”
鬼官站在血泊之中,面無懼色,腦袋昂的高高的,傲然答道:“正是尼雅神王陛下,現(xiàn)在你可知罪?”
林淵哈哈大笑,向著天空大聲嘲笑:“看來你很仰慕上國文化啊,女王陛下,連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都學過來了,可惜你自命神明,骨子里卻仍是個蠻夷,好好的地獄被你弄的不倫不類的,真是笑死人了!”
天空一片寂靜,黑洞洞的沒有絲毫變化。
“這位兄弟,你可以殺了這些鬼卒,但不能侮辱女王陛下,她是一位公正而仁慈的神靈。”
剛才那個干尸走了過來,狠狠的將鬼官踹倒在地,又抱起桌案砸在他腦袋上,才蹣跚著走到林淵面前,示意他幫忙解開繩子。
林淵笑著滿足了他,問道:“你很了解她?”
“談不上了解,但我知道,女王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確的?!?br/>
“包括這個鬼地獄?”
“沒錯。”
林淵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那你帶我游覽一番如何?”
干尸沒說話,只是恭敬的做了個揖,轉(zhuǎn)身從高臺上跳了下去。
高臺后面是一個大洞,直徑足有五十米,其深不見底,洞內(nèi)不停向上冒著青煙,隱隱約約能聽見鬼哭狼嚎的聲音。
林淵發(fā)現(xiàn)這個洞的確很深,他不停的墜落,墜落了很久,才看到一絲光亮。
從洞底穿過的一瞬間,他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落在地上之后,就看見漫山遍野的小鬼,在無數(shù)哀嚎的人身上跳來跳去,手里拿著鐵鉗,生生的拔拉著人的舌頭,舌頭沒有一次性被拔下,而是拔拉的長長的。
“這是第一層地獄,拔舌地獄。凡在世之人,挑撥離間,誹謗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辯,說謊騙人,死后被打入拔舌地獄?!?br/>
干尸早就在下面等著他,語調(diào)淡定而平靜,像是在向遠方來的客人介紹自己的家。
“呵呵,女王欺騙眾生,自命為神,謊言撒的比天還大,為何不入這拔舌地獄?”
“兄弟此言差矣,女王陛下威能似海,不老不死,對于那些愚民來說,就是神靈,又何談謊言惑眾?!?br/>
林淵哼了一聲,竟無言以對。尼雅女王有這等本領,放在現(xiàn)世也是一位王級高人,在一群古代土著面前自命為神,還真不能算錯。
干尸見他不說話,似是有些得意,帶頭向地獄深處走去。
兩人踏過尸山血海,又穿過一層洞穴,來到了第二層。
這里沒有小鬼,只有一把把凌空飛舞的大剪刀,原野上矗立著一根根木柱,上面綁著的很多婦人,很多都是老婦人,剪刀在空中盤旋開合,將她們的手指根根切斷,手臂血淋淋的垂著,殷紅的血順著柱子不停流下。
“這是什么地獄,她們所犯何事,為何要被剪斷手指?”
“這是剪刀地獄,生前唆使寡婦再嫁他人或者為寡婦牽線搭橋者,死后便會被打入此獄”。
“不可理喻!女人也是人,死了丈夫當然要改嫁,難道要她們守一輩子活寡?”
“我尼雅神國全民皆兵,將士們在外征戰(zhàn),若死后老婆就跟別人跑了,香火何在?宗族何在?國家何在?”
林淵張了張嘴,終于強壓住心中怒火,因為他明白干尸說的是對的,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這樣做雖不人道,卻是必須的。
兩人繼續(xù)前進,途中經(jīng)過鐵樹、孽鏡、蒸籠、銅柱等獄,分別懲離間、傳謠、欺瞞、縱火。
林淵沉著臉,看著一幅幅慘不忍睹的畫面,一路沉默,直至來到一座高聳入云的刀山面前。
“這里便是刀山地獄,懲世間殺戮之罪,在世間殺戮任何生命者,包括豬牛羊馬狗甚至蟲子,死后都要來這里受苦?!?br/>
“夠了!”
他終于忍不住大喝一聲,指著那座被無數(shù)鮮血浸染成紅色的刀山,對干尸厲聲斥道。
“若說之前各獄之人,勉強可算罪有應得,這刀山地獄你如何解釋。弱肉強食乃自然法則,人活世間,怎可能不傷一命?尼雅女王滿手血腥,殺人盈野,就看這莫名其妙的十八層地獄,就知她何等殘暴,為何不自己來這刀山領罪?”
干尸微笑,低頭不語,待他怒氣稍泄,才淡淡的說道:“女王是真神使者,代真神行救贖之責,一切殺戮皆是功德,何來罪責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