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底湯
陸家的早飯通常是吃碗湯面。有些湯水,早上起來才吃得下,還能吃得飽飽的。男人出去做事、讀書才有力氣。
做多少,做什么,徐惠然不用想都知道,就像個惡夢想甩也甩不掉?,F(xiàn)在問,不過是岔開話題。
徐惠然的鎮(zhèn)定讓楊如春吃驚,一點沒新娘子害羞的躲避,倒會轉(zhuǎn)移話題。不甘心地把眼睛挑了挑,哈哈了兩聲:“五弟妹倒是厲害,五弟可是有福了?!?br/>
“三嫂,五弟妹是讀書人家的小姐,怎么會回答你這樣的問題。也就是我剛嫁進來時,面子薄,也不懂,才經(jīng)不住你們問,答了三嫂的話?!标惗氛镜糜行├?,把小竹椅拉來,坐下。
徐惠然聽到了“也不懂”,有股氣要上來。上一世就是受不得委屈,聽不得惡言,鋒芒畢露,結果落人口實,授人以柄,最后搭上了性命。
這一世需得改改脾氣了。不能明著來,得暗著來。
蠶姐單純,但卻知道這兩個人定是在欺負她家小姐,跳了起來:“什么懂不懂的,老娘們的東西誰要懂。小姐,我來和面吧?!?br/>
蠶姐的動作大,手里還正拿個燒火棍。棍上的灰一揚灑到了陳冬梅的頭上、楊如春的身上。
陳冬梅罵了句粗話:“樣子,倷要死哉!”
要去撣頭上的灰,陳冬梅又怕把戴得珠翠簪花碰掉,還有臉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上了灰了。
“要死快哉!”楊如春慌得跳了開去,手拍打著襖子。身上的這件是借著陸璟成親的由頭才做得新衣服。現(xiàn)在的陸家做件新衣服多不容易。
可看著陳冬梅要撣不撣的樣,心里又是痛快。讓你顯擺,這下可慘了吧。
徐惠然怕蠶姐吃虧,推著蠶姐出去:“去洗個手,再來和面。”又拉著陳冬梅和楊如春出了廚房,“兩位嫂嫂,蠶姐她毛手毛腳,你們別怪她。臟了嗎?我來幫著撣?!?br/>
徐惠然拍打的時候,故意用上了力氣。
她的力氣本就不大,現(xiàn)在就算加上了力氣,也像是在撣衣服,并不能疼多少??膳脑谌松砩线€是不舒服,尤其是頭上。
徐惠然故意誠惶誠恐地說:“三嫂的衣服真漂亮,別臟了,再拍幾下就好。四嫂的簪子多亮,我吹幾下,這樣灰就沒了?!?br/>
楊如春想罵句,正對上徐惠然春花般的笑靨,再聽著甜甜軟軟的話,出口的狠話就成了:“好了,不過是丫頭……”推開徐惠然的手都是輕飄飄的,怎么這么個美人兒便宜了陸璟那個兇神惡煞。
等回過了神,楊如春又罵了句自己,做啥呀,罵人都不會了,沒出息的樣。
“丫頭就得打,凝芳就不敢這樣?!标惗芳捱^來時特意買了個丫頭,這名也是陳冬梅起的,意思就是天下的芳香全凝在了她這個主人身上了。
陳冬梅說出這兩字時,覺得比“蠶姐”有學問多了。
什么教諭家的,相門之后,看來也不過如此。只有死去的陸大爺才相信教諭比典史好。
“你別把口水噴我臉上?!标惗吠崎_了徐惠然,掏出面小銅鏡來仔細瞧。
徐惠然垂著頭,眼波動了動,那一頭的桂花油沾了灰哪還需要吐口水。
劉玉秀真怕三個人吵起來,最后落不是的還是她這個大嫂。再看看天色,要是誤了早飯,讓爺爺和太婆婆感覺到了餓,還不是又得罵她。
劉玉秀后悔來廚房??墒遣粊恚€是要怪她這個大嫂。做人家大兒媳婦的真是里外不是人。
“五弟妹,趕緊做飯吧,怕是家里人都要起來了。”劉玉秀挽起了袖子,圍裙一圍和起了面。
徐惠然走進來:“怎么好讓大嫂來?!睆乃桌镆它c水,在廚房門口那洗了下手:“大嫂,我來和吧。”
“小姐,我洗好手了?!毙Q姐沖進來,把和面盆搶了過來,怕徐惠然沾了手。
徐惠然也不爭,就讓蠶姐和面、趕面條。她去準備面的底湯了……
“五弟妹,你做什么湯,我們也瞧瞧,正好學下書香門第人家的面是怎么做的?!睏钊绱鹤吡诉M來,站著幫劉玉秀摘菜。
楊如春的娘家是賣豆腐的,娘家做菜什么的最喜歡用豆腐。就是煮好的面條也要加上幾塊豆腐才成。
陳冬梅又坐回了竹椅上:“三嫂,五弟妹肯定不會用豆腐的?!?br/>
劉玉秀想笑,楊如春這個人總是不知道斤兩。人家一個是典史家的小姐,一個是教諭家的小姐,你一個賣豆腐家的往上沖,這不是白給自己鬧笑話。
一碗面的好壞,湯是決定。而湯要好,就要熬得時間長。
像劉玉秀每天做好早飯后,會留一碗老湯的。省得第二天早晨起來,來不及煨湯??吹叫旎萑辉谀堑鯗?,也不吱聲,陸家的那碗老湯也不會拿出來,就低著頭在那洗青菜。
這會兒湯煨得時間長肯定不成了,陸家三個媳婦都等著看徐惠然的笑話。
徐惠然只能想辦法把湯的鮮味吊起來,那味道也就差不了多少。這個湯要是吊得太好,也會讓劉玉秀不開心,何必在多樹一個敵人。
江南水多,魚蝦也多,門外的河里、湖里,稻田里撈撈就有,一個銅子也不用花,還味道最鮮,對陸家最合適了。
湯煨得差不多了,魚蝦特有的鮮香味飄了出來,鉆進了鼻孔。
徐惠然吸了口,十來年沒聞到了。剛明白復活的興奮和茫然又升了起來,手指尖碰到了鍋蓋,又縮了回來。
一直盯著徐惠然的三個人眼里都露出了一種神情,這是個不會做飯的。
徐惠然揭開鍋蓋,拿小碗盛了點,看著清澈的湯,拿湯匙舀了點。舌尖才觸到,血液就在那沸騰。
活著真好!徐惠然把湯匙里的湯都喝了下去,瞇了瞇眼睛,再慢慢睜開,唇角漾出了笑。
“三位嫂嫂,你們嘗嘗味道合適嗎?”徐惠然換了個湯匙,先遞給了劉玉秀。
劉玉秀看了眼楊如春和陳冬梅,站了起來:“我得去給茁狗兒穿衣服、起床了。你們倆嘗吧。”逃跑似的出了廚房。
楊如春瞧著劉玉秀的背影冷笑:“我手也不空正切著肉呢,就三弟妹替我們嘗了吧。”
徐惠然把小碗遞到了陳冬梅面前:“三嫂,看看合適不?!?br/>
“我可不是小姑,這口味說不準,就隨便嘗下。”陳冬梅拿起湯匙吃了口,皺了皺眉頭:“這底湯淡了,我吃不出味來。”
“淡了?”
“是呀。老人家嘴淡,喜歡重口味的。我吃得都沒味,何況爺爺奶奶呢?!标惗吠鶙钊绱耗强?。
徐惠然也去看楊如春。
楊如春不用嘗那湯,也能猜出陳冬梅肯定沒安好心。至于徐惠然聽不聽,那可是徐惠然的事,她才不想做惡人呢。
“聽四弟妹的話,總沒錯的?!睏钊绱何α似饋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