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有禽言，獸有獸語，天生萬物都賦予它一張嘴，用來表情達意、傾訴一二，因此不但動物會說話，連植物也會說話，只是你聽不懂罷了！

    每當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我躺在床頭，聽條桌上那盆盛開的水仙花，娓娓道來。

    水仙花每在春節(jié)時開放，碧綠的狹葉像翡翠，開黃白相間的花，五片白色的花瓣像水晶托盤，中間烘托著黃金打造的花芯，清香溢遠、沁人心脾。

    “春節(jié)快樂，你們?nèi)俗迕磕暧写汗?jié)，我們花族，一年盛開一次，多么相似啊！”水仙花喃喃道來，聲音清幽靜謐，如吟誦佛偈。

    “是啊，勞碌終年，難得有一次狂歡，就算是給心靈放個假吧?！?br/>
    “勞碌？你們?nèi)俗宥歼@樣嗎？”

    “都這樣，都這樣，要不衣食從哪里出呢？”

    “我們花族可清閑得很，每天曬曬太陽就可以過活了，不過一輩子被拘囿在一塊地方，終身不能遷移。”

    “是啊，個個都有自己的傷心事，人生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只有常想一二罷了！如果常想八九，那不是自己與自己為難，自找沒趣嗎……”

    “可不是，近來我總是感覺生的虛無，抽枝長葉，花開花謝，生兒育女，一輩子也不過如此，若要追問生的意義，一定是筆糊涂賬，不如注目當下，享受現(xiàn)在?！?br/>
    “是啊，清風明月，晤對三二好友談天，正可暢懷，何必管百年之后呢?！?br/>
    “我的花期也不過二十來天罷了，這了此次盛開怒放耗竭了全部精力儲備。全身萎靡，無精打采，顏色枯槁，主人就把我當垃圾扔掉了，還沒流傳后代，自己也就死了。你說悲哀不悲哀？人族總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一個斷子絕孫的偉大天才，人們總說是不完滿了，仿佛只有留下了遺血，才算不枉此生……”

    “對于后代子孫之說，我總是存疑，后代自是后代，子孫自是子孫，一出三代，孝子賢孫往往連曾祖的名字也說不出，這算什么傳宗繼嗣？每個人都是不可復制的生命存在，兒女只是借你的軀殼而來，他們并不是自你而來，你自是你，兒女自是兒女，兒女并不是父母生命的延續(xù)。死了也就死了，死了拉倒，如你一樣的生命，永不會再有了。關(guān)鍵不是子孫千秋萬代，而是如何過好自己的生活?！?br/>
    “死不足畏，生實足畏，活著有那么多情非得已，尷尬莫名。人們都以為花族是無知無覺、無性無靈的，其實我們有一顆敏感的心靈，猶其愛陽光，愛清潔。有的主人長久把水缸放在陰暗潮濕處，沒有了光照，生命也就沒有的能量，只能日漸黯淡蕭條，主人還以為此花不中用。你說讓我們有苦向誰訴去？很多主人很懶散，自從把水仙花頭買來，盛進水缸里，放滿水，除了偶爾加點水外，就再也不管它了。幾個月下來，落滿了灰塵，水里微生物繁殖，渾濁不堪、腐敗發(fā)臭。水仙花最愛清潔，顧影自憐，但陷此污泥濁水中，也是百口難言，世上又有幾人聽得懂花語呢？有時候，我真是羨慕你們?nèi)俗?，心里有窩氣不痛快，可以對三五好友侃侃而談，傾吐出來。與某人生齟齬不痛快，可以惡言相加，痛快罵街。敢怒敢罵，方為痛快人生。”

    “我實在不能想象，一個會感覺會思維有七情六欲的生靈，一輩子不能移動的滋味……”

    “哎！你說有什么法子呢！既然上帝規(guī)定花族不能支動，我們也就不能動了。其實不自由中也有自由，每一陣風過我不是迎風招展了嗎，陽光在哪里，我不是轉(zhuǎn)向哪時了嗎，根須不是自由伸展了嗎。這些異常緩慢輕微，只是人族不知覺罷了。”

    “那么下輩子，你愿繼續(xù)做花呢，還是做人？”我好奇地問。

    “如果真有下輩子的話，我愿做人，可說不定下下輩子，我又愿做回花了，世上的事誰說得清呢！我們總是覺得萬般不如意，可世上如意之生靈，又有多少呢……”

    “是啊，是啊，生命就是囚禁，就是不自由，花族被囚禁于形體，人族被囚禁于心靈，‘身獄’‘心獄’都是獄啊！”

    “世間沒有絕對自由，也沒有絕對的不自由，沒有絕對的壞。咱們只好隨份安命，隨遇而安了。是花你就去盛開，是人你就去追逐幸?！蔽遗c水仙花，絮絮叨叨地說了整個漫漫長夜。

    徹夜無眠，我頭昏腦脹，睡眼朦朧。哈欠連天，口里也起了燎泡，非常的疲憊不爽。

    可條桌上的那盆水仙，卻沐浴著朝月，枝葉挺直如劍，又開放了幾朵黃金盞。

    我想這就是人族與花族的區(qū)別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