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游,杏花吹滿樓,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終被無情棄,不能羞。
――《思帝鄉(xiāng)》
蒹葭趴在書坐上,看著外面的園子。昨夜里下了一場雨,新綠色的枝葉被無情的打落在地面,稀稀疏疏、橫橫斜斜的亂成一團。從飛檐的尖尖角飄下的雨滴,落在白凈似雪的宣紙上,漸漸漾開時,冰涼冰涼的浸到了手肘邊緣,又沿著手肘搭著的方向,將宣紙分割成了陰陽兩界。
窗外還在起風,卷了地面殘破的葉子、在洞口探頭探腦的螞蟻,也欲掀開房檐的青瓦,涼亭中未撤走的茶盞,它們吱吱嗚嗚的在風里顫抖,卻還是沒有“啪啦”一聲摔下去。
“嘀嗒”,一顆像雨一樣的淚滴在蒹葭的手背上,透過淺淺的皮膚,遇到熱乎乎的鮮血,一冷一熱間,也不知道是誰融化了誰。被打濕的墻壁靜靜佇立在蒹葭的眼前,朦朦朧朧又迷迷糊糊的在眼框的一層阻隔下似蓬萊仙海上的海市蜃樓,觸手可得,卻是漸行漸遠了。
慵懶的趴著,像昨天一樣的過完今天,就只裝滿天露的玄黑墨硯,清清幽幽的在漆涂般的石底飄著,恍恍惚惚也不知道積存了幾日的雨水,幾日的眼淚。
骨子太弱,撐不起青月袍子,太瘦,沒有少年的血色,蒼白的,是經(jīng)久未住的房門上抖落的一層灰,卻又比灰面團子的灰還要素、白。干癟癟的,晾曬的水分蒸發(fā)出皮膚,揪的干干凈凈,連手指都只剩得皮包骨了。神色太懶,舒張不開,眼皮子搭了一半附著一層膜的眼珠。唇又像枯落的被寒風凍的縮緊的苦木,年方十二歲,十二歲就成了年輪里的最后一截。
從嵌著青綠的竹紋窗靜靜的望去,一女眷打著花團錦簇傘,手里握著彩蝶帕,在風里踏著水,柳條姿態(tài)的身子扭捏在淡淡薄薄的空氣里,烏青色的發(fā)絲邊鑲嵌著金絲鏤空飛雀簪,襟前繡著芙蓉盛開十月紋,碧玉巧鞋后的粉色提舌與鞋口的琥珀相得益彰,櫻花玉嘴含苞待放,隔紗迷霧后賞杏花的眉眼,一盈一握皆是柔情。
女眷行至紅墻房檐下,收攏團紋傘,輕輕的抖抖傘上的水珠,后又招呼了丫頭不必行禮,免得擾了蒹葭。
女眷將傘遞與丫頭,慢慢的朝著蒹葭走來,蒹葭亦是望著窗外,靜默不語,無論這六姨娘正漸漸的靠近她。
六姨娘在她身旁佇立一會兒,欲語還休,趁著她眨眼的功夫,終于插了空說出:“葭兒,都已經(jīng)過去了半月,今兒個你再是不去拜訪你四叔,就太不懂事了?!?br/>
蒹葭感知到六姨娘的說話聲,仍然傻傻的凝視窗外,動了動唇:“都已過了半月我還沒去問禮,四叔叔大抵早就不喜歡我了。”
六姨娘笑她小孩子脾氣,勸說:“你四叔叔是何等人物,怎會和你個小孩子計較,葭兒不要多想了去,你看你現(xiàn)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才十二歲的孩子,怎么就把自己折磨成了這樣?!?br/>
蒹葭情緒上心,坐直身子截問:“那為什么四叔叔連過問我一聲也無,不,他定是沒把我放在心上,連我去是未去都不知的?!?br/>
六姨娘柔聲反問:“那葭兒是這輩子都不打算去見你四叔叔咯?”
“恩!四叔叔根本就不在乎我,我去了只會給他家添堵,他不會歡迎我的?!陛筝缇従彽霓D(zhuǎn)過頭,無力的趴著,又陷入自顧自的愁怨中。
六姨娘故意肅了聲氣:“那你去是不去?”
蒹葭軟弱無氣:“若是去,我早去了,你走吧,我不去的?!?br/>
“就算你四叔親自請你去,你也不去?”
蒹葭一下子有了精神,又轉(zhuǎn)頭來仔細問道:“四叔叔叫我去的?”
六姨娘對著蒹葭的性子無可奈何:“是啊,是你四叔叔親口說的,叫葭兒去他府上玩,他可有好久都沒見著你了?!?br/>
蒹葭癟癟嘴又說:“他何故現(xiàn)在才記起我,我連他的婚宴也未去,定是討厭我了。”
六姨娘安慰說:“這個你自不必擔心了,大婚那日你四叔叔就問過我為什么葭兒沒來,我說她病了才未來的。”
“我病了?”蒹葭疑問“那他又作何反應?”
“他叫我們好生照顧著你?!?br/>
蒹葭反說:“那為什么我病了他也不來看我?!逼鋵嵼筝缡呛髞聿派瞬。皇腔檠缒侨账约嘿€氣不去罷了。
六姨娘耐心說:“你看,現(xiàn)在不是就來請你了嗎?!?br/>
“太遲了?!陛筝甾D(zhuǎn)過腦袋,吐了口氣。
“人家好心來請你,你就去了罷,你不是一直都惦記你四叔的嗎,身子瘦成這樣難道就不是因為他??!?br/>
蒹葭急道:“不是!”
六姨娘搖搖頭:“不管你是不是,四爺既然請了你去,為這禮儀你也當去的。上次找了個借口就罷了,這次是斷不能拒絕的?!?br/>
蒹葭神自未定,氣郁心頭,兀自坐著,不吭一聲,六姨娘又說:“我現(xiàn)在就讓煙兒來給你梳妝打扮,一會兒再讓槐子送你去,大戶人家切莫失了禮儀?!闭f罷,六姨娘抬腳出門,蒹葭欲叫住她,可是已經(jīng)走遠了。
不過一會兒,六姨娘房里的煙兒趕來,這蒹葭房內(nèi)的畫兒拙手笨腳,是別房里小姐挑剩下的,因而替她分憂,聽她說話的就是一個也無。
煙兒先行了個禮,將手中的青絲馬褂,梅花長袍掛在架子上,又甜甜道:“小小姐快坐著,我給你打扮漂亮些?!?br/>
蒹葭扭著脾氣,毫不情愿的在梳妝臺坐下,煙兒性子好,歡歡喜喜的替她梳個小髻發(fā)飾,蒹葭是極不喜在她愁苦的時候看人笑,但這煙兒是六姨娘房里的丫頭,這來了也是幫她做事的,因此這心中的火氣也是硬生生的忍了回去。
待煙兒給蒹葭插好銀鈿子,穿好新衣,又去拿了蜜色的黃邊鞋來,在她的腰上系著一塊彰顯身份的藍田玉后煙兒又眉開眼笑的說:“小小姐,這次你可終于能見著四爺了,不然六夫人天天為你愁著,她也難過?!?br/>
蒹葭嘟了嘟嘴,最是討厭煙兒這種自以為什么都懂了她的臭丫頭:“為我愁個什么?”
煙兒疑惑:“小小姐不是一直都很喜歡四爺嘛,他娶了夫人之后,小小姐自然是會……”
“胡說!”蒹葭忍不住的動怒,嚇得煙兒瑟瑟發(fā)抖。
蒹葭回了眸子:“你出去吧?!?br/>
因著六姨娘和蒹葭處的好,煙兒知道她的性子,不消再擾,就跑出了去。
蒹葭攜起桌上的古銅鏡,經(jīng)過煙兒這么一番梳洗打扮,竟也顯得幾番滋潤了,可粉底打的再厚,心頭片子總是薄的禁不起三言兩語。
沒過多久六姨娘領著槐子走來,蒹葭板著臉,自個兒也不曉得是去還是不去,六夫人聽了煙兒的回訴,心意明了,她自知蒹葭的性子,既然蒹葭都穿好了衣裳,只消再多勸兩句,她就會去的,于是六姨娘好言相勸并伴著笑臉,總算是勸動了這大小姐。
蒹葭被迎上馬轎,馬車開動時,六姨娘還不停在簾子旁說:“見了四爺可別再是這副臉面,得笑著知道嗎?!?br/>
蒹葭回:“知道了,你快回去罷,一會我就回來的?!?br/>
六姨娘作罷后,蒹葭才放下簾子,隨著搖搖晃晃的馬車一路顛簸。
這蒹葭是劉府的三女兒,因母親死得早,所以脾性難免刁鉆了點。六姨娘如今三十出頭,與蒹葭差了十來歲,經(jīng)常照看著她。蒹葭在府上從來都是被忽略掉的,她自個兒也是悶在房里,不欲去歡潑玩鬧,久而久之,這心里淤積的泄氣想法就越來越多,到如今看什么也都是悲觀的。
車子漸漸停下,蒹葭掀開簾子,在丫頭的攙扶下,跳下馬車,如今已是雨過天晴,朦朧的煙霧后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金黃色光輝,照在地面的水洼處,亮堂堂的直閃眼睛。蒹葭別過頭看著波光艷影里的衛(wèi)王府,今夕之情油然而生,竟是有半個多月未見,記得從前,雖不是來的頻繁,但也算的上???,現(xiàn)如今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是不是會顯得突兀,格格不入?
丫頭得了蒹葭的指令去敲府門,管家笑嘻嘻的將二位迎了進去。
一路曲回婉轉(zhuǎn),亭臺樓閣,應是眼前美景,卻處處刺痛人心,這個園子不再只屬于四叔叔,她還屬于敏瑟姨,會和四叔叔白頭偕老的妻子。
灰墻白瓦,鐫刻著娟娟小花的窗沿,房梁頂上爬滿的紫藤落下一顆折射著金色光芒的雨滴,掉在地上又隨著氣候蒸發(fā)成一縷青煙,坐落于湖心的樓閣里還是那一架朱紅古琴,幾把楠木椅并著青石板鋪陳的路面遺世獨立,亭外又有幾米高的假山崢嶸挺拔,三重石階、常春樹、漫卷紗簾,一草一木皆是昨日光景,蒹葭卻硬生生的覺得被一樣東西給哽住了,摸摸心口,又不知道那是或者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