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嬪妃爭寵24

    他睡下去，倒真是安靜得很。我側(cè)臉看他，他已經(jīng)閉了眼睛，有些詫異，竟真的這么早就睡了？

    今日，他也不粘上來，不抱著我的身子。

    良久之后，他忽然開了口：“明年，朕給玉兒找個師傅?！?br/>
    此事，他也提了好幾回了。不免開口：“皇上心里可有人選？”

    他“唔”了聲，輕聲道：“楊成風(fēng)?！?br/>
    到底還是吃了一驚的，不可置信地看著邊上的男子，他只依舊閉著眼。而我，突然笑了：“楊將軍會是個好師傅?！鳖D了頓，我又言，“只是，皇上是要楊將軍教帝姬習(xí)武么？”

    他輕笑起來，翻了身，睜開眼睛看著我，笑道：“誰說他教的就一定是武？可別小瞧了他，他文韜武略，什么都懂?！?br/>
    訝然地看著他，這，倒是我不知道的。

    “那為何……要做將軍？”我忽而想起，在宮里初次見楊將軍的時候，他給我的第一感覺，就不像個武將。尤其，是他褪下鎧甲的時候，他渾身上下，沒有硝煙的味道。有的，只是儒雅的書卷味。

    不禁又細(xì)瞧著元承灝，是否，他的一切，也全是楊將軍教的？

    元承灝卻又輕闔了雙眸，片刻，才開口：“據(jù)說是先帝想他執(zhí)掌兵權(quán)?！?br/>
    只先帝的一句話，楊將軍就真的棄文從武。也難怪，元承灝總覺得楊將軍只是效忠先帝的?？墒侨缃瘢H口說出要他做帝姬的教學(xué)師傅，那么，是開始信任他了，是么？

    這樣想著，我心里竟然是高興的。

    “楊將軍有經(jīng)驗，一定能將帝姬教得很好?！币驗椋€是元承灝的師父。

    他應(yīng)了聲：“朕也希望他能將玉兒教得很好。”

    “帝姬是個聰明的孩子。”

    他笑著，倒是不再說話。

    “皇上放了云眉在楊將軍的身邊，您更不必?fù)?dān)心?！?br/>
    他不答，只道：“朕還想放個人在你的身邊。”我一怔，聽他又道，“明兒叫內(nèi)務(wù)府再給你撥一個大宮女過來，好好兒伺候你?！?br/>
    還以為他只是說說的，倒是不想，他竟是來真的。

    嘆息一聲，我忽然想起一人，便道：“倒是不必麻煩皇上了，臣妾只將外頭的蘅兒調(diào)進(jìn)來就可以了?！?br/>
    他微微哼了聲道：“就這么忌諱朕的人？”

    “還是留著她們伺候皇上?！甭孕χ?，又道，“或者，撥幾個過北苑去伺候柏侯殿下，不正好顯示皇上待客周到么？”

    他點點頭：“朕倒是忘了此事了，回頭讓常渠過內(nèi)務(wù)府去傳話?！?br/>
    翌日，他真的派了常公公過內(nèi)務(wù)府去。我忙遣了阿蠻也跟著過內(nèi)務(wù)府去，給柏侯煜的宮女，務(wù)必要選的柔情和才情，這，才能陪得上他北國二王子的身份。屆時，等他看中了誰，元承灝便也不會將我姐姐賜給他了。

    阿蠻出去了，隔了會兒，見蘅兒進(jìn)來謝恩。

    我還在床上躺著，她的眼睛紅紅的：“奴婢叩謝娘娘大恩?！?br/>
    我讓她起來了：“往日，是委屈你了?！彼憬阍趯m府的時候，哪里吃過這樣的苦？

    蘅兒狠狠地?fù)u頭；“娘娘可別這樣說，奴婢有什么好委屈的，倒是大小姐，如今……又做了賢妃娘娘的宮女……娘娘?！彼仆蝗幌肫鹗裁?，“如果可以，請娘娘將奴婢換去慧如宮吧！”

    我怔了怔，嘆息著搖頭，哪有她想得那么簡單？就算賢妃同意，姐姐會同意么？當(dāng)初蘅兒的事不告訴我，她就是怕我為了她的事麻煩，如今她又怎么會要蘅兒過慧如宮去換了她來？

    抬眸看著面前的宮女，輕聲道：“你有這份心就夠了，姐姐的事，本宮會想辦法的?！?br/>
    聽我如此說，她也不再多言。

    隔了會兒，聽得蘇太醫(yī)來了。拾得公公端了『藥』進(jìn)來，蘅兒忙接了。喝了『藥』，才見蘇太醫(yī)上前來替我把脈，他朝蘅兒看了一眼，開口道：“去御膳房告訴御廚，這段時間娘娘的膳食都清淡一些?！?br/>
    蘅兒應(yīng)了聲下去。

    我低聲道：“隋大人其實不必支開她?！?br/>
    他的指腹離了我的腕口，嗤笑道：“宮里的事，還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話落，他緘默良久，才又皺了眉，“賢妃會把傾兒調(diào)去慧如宮，也是微臣一開始不曾想到的?！?br/>
    我咬著唇，此事，我一時間也還沒個頭緒。

    他似想起什么，忙道：“對了，昨日之事，她要微臣告訴娘娘，是賢妃出腳絆了她?！?br/>
    我就說，姐姐怎么會無緣無故摔倒，果然還是賢妃做的手腳！那日，她是否已經(jīng)看見元承灝進(jìn)來，所以才想出這樣一個法子？虧得她還假惺惺地求情，若是元承灝執(zhí)意要責(zé)罰，她還能攔得?。?br/>
    “她擔(dān)心娘娘的傷，一早便來囑咐微臣來瞧瞧?！彼穆曇舻偷偷?，那里面的擔(dān)憂，更多的，還是為了姐姐。

    忙搖頭：“本宮沒什么事。”元承灝差點罰了姐姐的事，我也還是不說為好，免得蘇太醫(yī)又對他有意見。此事，相信姐姐也是不會說的。

    他點了頭：“一會兒微臣給娘娘開幾帖『藥』，給娘娘調(diào)理身子用的?！?br/>
    他只又待了會兒，便告退出去。

    我靠在軟墊上閉目養(yǎng)神，『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進(jìn)來的聲音，略睜開眼睛，見是蘅兒，便依舊閉了眼不說話。

    她在我床前站了一會兒，又起了身，將開著的窗戶關(guān)了起來。又躺了會兒，開口要她倒杯茶給我。

    蘅兒忙倒了遞給我，我喝了幾口，見她還看著我，似乎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免開口：“有什么事？”

    她遲疑著，突然跪下道：“娘娘，奴婢有一事未曾與娘娘說?！?br/>
    直直地看著她：“何事？”

    蘅兒低了頭，半晌，才繼續(xù)道：“昨日阿蠻出來，說是有一盅燕窩是娘娘賞賜的，給了奴婢。奴婢在房內(nèi)吃的時候，不慎滴到了手上。不過一瞬，奴婢手上的戒指便黑了?！彼f著，攤開手掌，那枚戒指此刻還好端端地躺在她的手掌心。她又道，“這，還是奴婢在宮府的時候大小姐賞賜的?！?br/>
    雙手一顫，端著的茶杯差點濺出水來。

    蘅兒的聲音低低的：“奴婢還怕極了，后來才知燕窩是賢妃娘娘送給娘娘的，可，昨夜皇上在，奴婢不敢擅自來找娘娘?！?br/>
    坐正了身子：“此事為何到了現(xiàn)在才說！”

    她嚇得白了臉：“奴婢害怕，只胡『亂』將燕窩倒了。今日本來是想說，可，奴婢又得知，昨日那燕窩，還是大小姐親手端給娘娘的……”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而我，聽出那話里的意思了。

    蘅兒不說，我?guī)缀跻彩强焱恕?br/>
    昨日那樣的情況，賢妃要害我，那是不理智的。所以，她是故意要姐姐端了燕窩給我，屆時出了事，所有的責(zé)任全部推到姐姐的身上。

    她是關(guān)雎宮出來的宮女，葉蔓寧因為我的事才服毒自盡。更重要的是，后宮所有的人都以為，姐姐的了一夜恩寵后，被元承灝厭惡。尤其，昨日元承灝對姐姐的態(tài)度，賢妃心里就該樂了。怪不得，她能那般從容地為姐姐求情，原來，真正的好戲，在后頭！

    想起來，此刻還后怕著。

    茶水到底濺了出來，而我自己卻毫無知覺。

    “娘娘！”阿蠻進(jìn)來瞧見了，忙大步過來接過我手中的杯子，她又看一眼跪在地上的蘅兒，皺眉問，“娘娘，發(fā)生了何事？”

    將事情粗略地說了一遍，阿蠻也是『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目光，落在蘅兒的身上，低語道：“此事，不得伸張?！泵獾?，真的中了賢妃的計。

    蘅兒連連點頭：“娘娘放心，奴婢明白?！?br/>
    阿蠻咬著牙：“娘娘，賢妃娘娘當(dāng)真心狠手辣，才扳倒了皇后，就已經(jīng)向娘娘下手了！”

    是啊，我還真是小瞧了賢妃！

    而目前最讓我擔(dān)憂的，依舊是在慧如宮的姐姐。

    葉家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燈。

    賢妃不會殺姐姐，卻想借元承灝的手來殺姐姐！她不會知道因為安歧陽的事，元承灝答應(yīng)不管姐姐做錯什么都不會殺她，可，倘若姐姐真的犯下“滔天大罪”，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啊！

    看我的臉『色』不好，阿蠻小聲勸道：“此事娘娘也先別擔(dān)心，急也是急不來的。我們還得從長計議的?！彼D了下，又道，“對了，娘娘交代的事情，奴婢辦好了。那些，雖是落選的秀女，可，個個都是出類拔萃的。”

    經(jīng)她這么一說，我才想起柏侯煜的事情來。

    只是心，卻依舊沒有放松。

    不讓柏侯煜接觸姐姐，是怕他真的選中了她?？扇缃?，姐姐在慧如宮，似乎更危險。

    鄭貴嬪有句話真的說對了，在這宮里頭，得寵不是唯一的贏家，活著，才是。

    如今，除了柏侯煜，我再想不出還有第二個人能從賢妃那里開口要得一個宮女。除了北苑，我再想不出還有第二個地方能比柏侯煜的寢宮更安全。

    也許，我一開始就錯了。好多事，冥冥之中注定的，你再強求，都改變不了。

    傳了拾得公公進(jìn)來，讓他過北苑去，看看今日芷楹郡主是否有入宮來。如果來了，請她過馨禾宮來一趟。我知道，前幾日她一直不曾進(jìn)宮，葉蔓寧才死，我知道，她勢必是為了安歧陽。

    拾得公公回來的時候，芷楹郡主是與他一起來的。

    她入了內(nèi)，低聲道：“本來今兒就是要來看看娘娘的，倒是不想，娘娘倒是派了公公來了。”

    看著她，神『色』倒是不錯。

    我只問：“柏侯殿下可在寢宮內(nèi)？”

    她有些詫異，終是點了頭：“自然在，方才我還教他下棋呢。娘娘怎的突然問及他？”

    “找他有些事，只是，我到底是后妃，如今又下不了床，在寢宮內(nèi)見他，貌似不合規(guī)矩?！比羰潜辉袨懒?，恐他又得動怒。

    芷楹郡主也不問我找他何事，只略斂了神『色』思忖了片刻，才道：“娘娘單獨見他確實不合規(guī)矩，若是我也在場，就是有人問及，也還有理由的。我才讓尋枝去問過，說是宮里最好的那本棋譜如今在娘娘寢宮里，正好有個借口來取?！?br/>
    我倒是想起那時候汀雨確實替我找了本棋譜來的，如今倒是個好借口了。

    拾得公公去請了柏侯煜來，芷楹郡主起了身：“我還是過外頭看看，娘娘有話便說吧?！?br/>
    待她出去，柏侯煜才回頭看我，低聲道：“看來娘娘的身子無礙了。”

    “多謝殿下掛心了，本宮今日朝你來，是有另外的事情?！睕]時間和他拐彎抹角。

    他只問：“何事？娘娘但說無妨?！?br/>
    深吸了口氣開口：“皇上說過，這宮里，只要殿下看上哪個女子，他都能指給殿下。本宮想請殿下，開口要賢妃娘娘身邊兒的一個宮女，叫宮傾月。”

    他的眼底終是顯出了震驚，半晌，才笑：“今兒從內(nèi)務(wù)府送來的四個宮女據(jù)說也是娘娘給我挑選的，怎的還過去半日，娘娘又要我開口要了賢妃娘娘身邊的宮女？這……我可不懂了?！?br/>
    抬眸看著他：“宮傾月是本宮的姐姐，本宮與賢妃素來不合，這宮里，還能有比柏侯殿下的北苑還合適不過的地方么？”

    他的嘴角緩緩牽出了笑：“原來娘娘是看中了這點方便?！?br/>
    “這個人情本宮欠了你，日后必定返還的。”急急說著，就怕他不應(yīng)。

    柏侯煜卻是搖頭：“我來西周，并不會卷入這后宮的斗爭中去。我只是個外臣，不能叫皇上為難?！?br/>
    “那一日，殿下來告訴本宮馮昭媛的事情，不已經(jīng)越界了么？”

    他忽而笑道：“馮昭媛的事情，娘娘心里最是清楚。有人冤枉了葉皇后，到底是一條人命，我還以為我說了出來，能救她一命。倒是不想，還是不能。還累娘娘受了傷，我還覺得我多管閑事了?！?br/>
    “柏侯殿下……”

    他卻打斷我的話：“娘娘若是只這事情，我看我還是先回去了?！闭Z畢，轉(zhuǎn)身便走。

    我吃了一驚，本能地跳下床去。面前的男子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的身子，皺眉道：“娘娘這是作何？”

    用力抓住他的手：“那么如今亦是一條人命，殿下為何不管？”干脆，將事情說得嚴(yán)重一些。

    他怔了怔，扶了我上床，低聲笑著：“那宮傾月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讓娘娘和郡主都為了她說盡好話？”他的話，倒是叫我愣了下，他看著我，又道，“關(guān)雎宮出事的那日，郡主就曾跟我提過，屆時要我向皇上要了她過北苑去。還說，宮傾月才學(xué)兼?zhèn)洌莻€配得上我的女子。”

    十指猛地收緊，芷楹郡主亦是考慮到了待在柏侯煜身邊的安全『性』，只是她不知道姐姐與蘇太醫(yī)的事。而我，亦不能告訴面前的男子。我求他幫忙實屬無奈，我不敢完全信任他。

    信錯了，可就是兩條人命。

    元承灝就算不殺姐姐，可蘇衍若是死了，姐姐還能獨活么？

    “那殿下會喜歡本宮的姐姐么？”直直地問著。

    他忽而淺笑起來：“倒是好奇著，未見著真人，卻已經(jīng)聽了太多關(guān)于她的事情了。”

    心頭微微收緊，我咬著牙：“本宮求殿下向賢妃開口要了她，可殿下不能喜歡她，更不能向皇上說，您要的王妃是她！”

    柏侯煜直起了身子，他的眸中微微染起了一抹慍『色』，只聽得他嗤笑一聲道：“娘娘的這個要求未免太過分了。”

    我急著道：“莫非今日本宮替殿下挑選的宮女你都看不上眼么？”

    他卻道：“娘娘選的，自然個個美艷無方。我只是在想，若是我愿意，一并帶回北國去，你們皇上也不會小氣這個的。”

    他的話，說的我一震。

    恰逢此刻，見芷楹郡主推門進(jìn)來，她的目光朝柏侯煜瞧來，似是怔了怔，隨即道：“娘娘，皇上來了?！?br/>
    元承灝，他可真會挑時候來。

    阿蠻也跟著進(jìn)來了，將棋譜交至芷楹郡主手上，她點了點頭。

    元承灝已經(jīng)進(jìn)來，見屋子里這么多人，他顯然一怔。芷楹郡主忙行了禮，笑著開口：“阿蠻才找著了棋譜皇上就來了，莫不是一早就算好的？”

    我亦是笑道：“郡主教柏侯殿下下棋的，聽聞棋譜在臣妾這里，便來了。”

    元承灝這才應(yīng)了聲，芷楹郡主已開口：“皇上來了楹兒可不敢再逗留了，這就先回北苑了?！彼f著，朝元承灝福了身子出去。

    柏侯煜抿著唇，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從他的話被芷楹郡主聽見之后，他的神『色』一直很奇怪。此刻也是一言不發(fā)，只微微朝元承灝一笑，便跟著出去。

    我咬著牙，我那話還沒說完呢！

    見元承灝在我床邊坐了，我忙問：“皇上怎的這個時候來了？”

    他低聲道：“過兩日除夕了，朕來看看你恢復(fù)得怎樣？”

    其實，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卻是道：“怕是下不得床?！逼鋵嵆κ⒀?，我倒是并不怎么想?yún)⒓印?br/>
    他憤憤地罵著：“庸醫(yī)。”

    “在皇上眼里，只隋太醫(yī)不是庸醫(yī)?！?br/>
    他佻了眉：“朕還在想，是否因為昨日宮傾月那一摔，加重了你的傷勢?！?br/>
    我咬牙：“臣妾其實已經(jīng)可以下床了。”

    他這才點了頭：“很好，朕會賞賜蘇衍的。宮傾月那宗雞『毛』蒜皮的事，朕也不放在心上了?！?br/>
    抬眸看著他：“皇上為何一定要臣妾參加除夕晚宴？”我一點都不喜歡。

    他卻搖頭：“那倒不是最重要的。”

    我問他為何，他卻是也不答。

    他只坐了會兒，又過了馮昭媛的翎沅宮去。馮昭媛流產(chǎn)不久，他倒是應(yīng)該多往她宮里走走，以示安慰的。

    獨自躺在床上嘆息一聲，此刻再叫柏侯煜過來，再是沒了理由。也許，他還不來了呢。

    有些煩躁，下了床。

    阿蠻扶著我，小聲道：“娘娘還是躺著休息?！?br/>
    搖著頭，可以下床了，不是騙元承灝的。再說，我在床上躺得渾身都不舒服了，下來走走，也是好的。蘅兒取了裘貉給我披上，兩個宮女扶著我出去。

    外頭的陽光很好，卻并不刺眼。

    這一年即將過去，天氣卻漸漸地好轉(zhuǎn)了。

    偶爾有風(fēng)吹過來，只少少地吹起了地上的幾縷塵埃，空氣里，滿滿的陽光和泥土的味道。

    在院中的亭子了坐了，蘅兒又端了茶水點心上來，我卻沒有心思吃。抬眸的時候，不經(jīng)意間，看見那張掛于門上的面具。此刻瞧著，竟似乎有些滑稽。

    隔日，阿蠻興沖沖地跑來告訴我，柏侯煜開口問賢妃要了姐姐。

    聽到這個消息，我很是意外。我以為昨天的談話，他并沒有應(yīng)下，只是不想，他終是幫了我。高興過后，才忽然想起蘇太醫(yī)，忙要阿蠻宣了他來。

    原本是該早點告訴他的，可我卻不確定柏侯煜會不會答應(yīng)。

    蘇太醫(yī)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倒是不像怒。

    他進(jìn)來，尋了慣例替我把脈，我低語道：“姐姐的事，是本宮想出的主意?！?br/>
    他的臉『色』未變，半晌，才開口：“聽聞昨日柏侯殿下來過馨禾宮，微臣便猜到了此事。不瞞娘娘，此事，微臣也不止一次地想過。如今，再沒有誰能比他開口更合適，且，賢妃娘娘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誰都知道，西周是想和北國交好的。不過一個宮女而已，賢妃娘娘若是不應(yīng)，就是不利于兩國邦交。微臣之所以一直猶豫，是怕……”最后那句話，他沒有說下去，只是一陣嘆息。

    看來，他和我擔(dān)心的，是一樣的。

    兩人都緘默了，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良久，才聽他又道：“此事，暫時只能這樣。沒有什么，比傾兒的安全更重要?！?br/>
    我點了頭：“你放心，本宮不會讓姐姐出事的?！?br/>
    這時，阿蠻進(jìn)來了，手中帶了那日年嬪給我的『藥』膏進(jìn)來。她只遞給蘇太醫(yī)，道：“蘇大人看看，這『藥』膏會否有問題？”

    他接過聞了聞，又還給了阿蠻：“好『藥』?！?br/>
    阿蠻這才笑了：“那奴婢可就敢給娘娘用了，年嬪小主說，是去疤用的?！?br/>
    蘇太醫(yī)略笑道：“原來如此，娘娘如是無事，微臣就先告退了”

    我叫住他：“蘇大人，北苑，還是不要常去的好。”

    他并不曾回身，只輕言著：“那里安全，微臣有分寸的?！?br/>
    康定十六年的最后一日，除夕。

    宮里到處張燈結(jié)彩，不過剛剛?cè)章?，各處的燈籠早已經(jīng)點了起來。

    眾嬪妃聚在一起笑著說話，阿蠻扶我進(jìn)去落了座，見賢妃端坐在我的對面。她的身后，果然已經(jīng)不見了姐姐，菱香正伺候著她喝茶。

    女子的目光朝我看來，見她嘴角略略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馮昭媛沒有來，她還臥床休息著。

    芷楹郡主也來了，依舊與我同坐一席。尋枝扶她坐下了，她才小聲問我：“娘娘的身子可好了？”

    我點了頭：“早沒事了?！?br/>
    她又道：“你姐姐在北苑很好?！?br/>
    “此事，我不知怎么謝郡主?！北厝?，還是她出了力的。

    她卻笑了：“謝什么，她好，也是我希望的。”

    才說著，見柏侯煜帶著姐姐進(jìn)來。眾人的目光一起朝門口看去，男子今日一襲淺『色』青衫，玉冠束發(fā)，頎長的身影投進(jìn)來，說不出的風(fēng)流倜儻。

    那雙湛藍(lán)的眸子，環(huán)顧了四周，而后，朝我們瞧來。他似是一怔，卻是沒有過來，只轉(zhuǎn)身過一側(cè)的席上坐了。姐姐侍立于他的身后，見了我，臉上『露』出燦爛的笑來。

    幾日不見姐姐，單是瞧見她的臉『色』，我便知，這一次，是真的好了。

    我的心情，也大好起來。

    元承灝與太皇太后宴請完前朝的大臣，這才會過這里來。

    他們進(jìn)來的時候，眾人正聊得熱火朝天，元承灝看著似乎也高興著，不待眾人起身，他便開了口，讓大家都不必行禮。

    與太皇太后上去落座，一旁的宮女忙上前斟酒。

    太皇太后笑道：“讓皇上少喝點兒，方才在前面就喝了不少了?！彼脑捳Z里，已經(jīng)絲毫聽不出悲傷。我不知道是她掩飾得太好，還是真的忘了葉蔓寧死了的事情。

    宮女怔了下，卻聽元承灝開口：“朕真是丟臉了，這等事，皇祖母可不該在這里說出來的。”

    他的話才落，底下的嬪妃們都悄悄著笑起來。我亦是笑，他還有什么丟臉的？他不會喝酒的事情，知道的人還少么？

    不免，望向?qū)γ娴陌睾铎?，他倒是真的不知道的?br/>
    上頭，已經(jīng)傳下男子的聲音：“給朕斟滿了，二王子的這一杯，朕可得敬的?！?br/>
    宮女見太皇太后也不再說什么，忙小心地給他斟滿。他端了起來，笑言：“今日二王子在這里，就當(dāng)在北國的王都，這一杯，朕敬你?！?br/>
    柏侯煜笑著舉杯：“多謝皇上?！毖粤T，二人都一飲而盡。

    氣氛漸漸地?zé)狒[起來。

    阿蠻看著不讓我飲酒，只芷楹郡主喝了兩杯，她真日，倒是也不多喝。她悄悄問我：“娘娘，上回我喝醉的樣子，是不是很丑？”

    我怔了下，隨即笑道：“怎么會？郡主想的多了?！?br/>
    她只笑著，也不說話。

    我卻又問她：“今日，小王爺和王爺在一起么？”

    她沒想到我會如此問，愣了下，才點頭：“必然的，娘娘怎的問起這個？”

    我搖頭，我也不知怎的就問起這個來了。

    宴席過半，聽得元承灝興奮地開口要棠婕妤跳舞助興。棠婕妤笑著起身，目光卻是朝我瞧來：“真可惜了，若是馨妃娘娘沒有受傷，嬪妾倒是想一睹娘娘的舞姿，如今，倒是叫嬪妾出來獻(xiàn)丑了。”

    我笑道：“棠婕妤舞傾天下，本宮可不敢比?！?br/>
    她也不再和我計較，隨著絲竹之音悠揚而起，棠婕妤曼妙的身姿緩緩輕旋，蓮步微移。

    熟悉的金鈴聲夾雜在絲竹之聲中，更有一股清泉“叮咚”之勢。宛若一縱瀑布從千百尺高的山腰垂掛下來，余音四濺。

    一旁的姚妃嘆道：“真真是好舞步?！?br/>
    我側(cè)臉看她：“莫非姐姐不曾見過么？”

    她這才回神：“本宮也只是聽聞她舞跳得好，倒是真沒見過的。昔日，能有幸見她跳的，怕只有皇上一人呢?！?br/>
    可是今日，她卻愿意跳了。是因為我來了么？想讓我開開眼界？

    呵，不免搖頭苦笑。

    這宮里，還真是什么都爭，連舞蹈也一樣。

    一曲舞畢，眾人都叫好。

    元承灝笑道：“還記得你第一次跳舞給朕看的時候，朕賞了你一個金鈴。今日，要什么，朕倒是讓你自個兒挑?！?br/>
    抬眸看看殿上的男子，他還真是大方。

    棠婕妤跪下道：“皇上以往賞賜臣妾的也夠多了，臣妾今日，倒是不想要什么?！?br/>
    他挑眉：“哦？還有朕封賞，你卻不要的？”

    賢妃笑道：“棠婕妤通情達(dá)理，可也是長大了許多。”

    太皇太后點了頭：“正是的?！?br/>
    元承灝這才不再堅持。

    隔了會兒，上來個伶人舞劍。

    我與芷楹郡主低聲說著話，忽而聽得殿上傳來常公公的聲音，抬眸的時候，瞧見元承灝趴在桌上醉的不省人事。

    幾乎是本能地看了柏侯煜一眼，他的臉頰一片緋『色』，看著神情倒還是清醒得很。

    太皇太后忙喚了人扶了元承灝回宮去，又讓絲衣姑姑跟著過去看看。

    晚宴結(jié)束的時候，我與芷楹郡主才出了殿門口，便聽得柏侯煜的聲音傳來：“郡主……”

    停下了腳步，芷楹郡主回頭問他：“殿下有何事？”

    “哦，聽聞西周除夕夜還有守歲的風(fēng)俗?！?br/>
    芷楹郡主笑著問：“怎的殿下也要守歲么？那可得好生囑咐著北苑的宮女，督促著殿下子時前不得睡覺的。我先出宮了。”

    “哎……”柏侯煜似還想說什么，只話到了唇邊，依舊沒有吐出來。

    我留下來，只為了更近一些看看姐姐。

    男子的目光收回來，忽然問我：“娘娘也覺得我花心不堪么？”

    突如其來的話，倒是叫我怔住了。

    我只是突然想起那一日，在馨禾宮里，他說要了所有給他的宮女的話來。莫不是，他在意芷楹郡主聽見他這個么？

    才欲看看，聽得身后傳來絲衣姑姑的聲音：“娘娘，皇上醉得厲害，一直喊著您的名字呢。娘娘還是過乾元宮去瞧瞧?！?br/>
    有些吃驚地回身，還說要我快些好的，今日他又醉成那樣，真不知他想做什么。

    告別了柏侯煜，匆匆過了乾元宮去。

    扶了阿蠻的手進(jìn)去，繞過屏風(fēng)，見常公公正仔細(xì)地服侍他換衣服。那明黃『色』的龍袍已經(jīng)被擱在一旁，常公公扣著他身上那白『色』華服上的扣子。

    我愕然地看著他，他指指一旁的衣服，看看道：“阿蠻，給她換上?！边@一回，倒不是侍衛(wèi)和宮女的服飾了，只是尋常的兩套衣物。

    心頭籠起不好的預(yù)感，果然，他下一句便是：“趕緊換了，好出宮去?！?br/>
    “皇上又想出宮去？”上回的事情，他一點都不記在心上。

    瞥了我一眼，道：“朕穿了金絲軟甲了?！?br/>
    無奈地問：“這回皇上去哪里？”知道他決定了，我勸也勸不住。

    他卻是神秘一笑：“去個好地方。”

    二人換了衣服出去，常公公和阿蠻都沒有跟著。外頭，竟然瞧見隋太醫(yī)。

    光明正大地過宮門口，隋太醫(yī)給了他們皇上的手諭，說是準(zhǔn)了柏侯煜帶著丫鬟出宮，他身上又帶了令牌，侍衛(wèi)只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冒充柏侯煜出來，虧他想得出來。

    馬車在外頭候著，我忽然擔(dān)憂起來：“皇上，還是帶上一隊侍衛(wèi)吧?！?br/>
    他卻吩咐了隋太醫(yī)趕車，只笑著：“今兒帶了暗衛(wèi)?！?br/>
    “是么？”我有些驚訝，幾乎是本能地掀起了簾子往外頭看了一眼。

    他卻是握了握我的手：“都叫暗衛(wèi)，能叫你瞧見么？”

    我怔了怔，只是好奇罷了。

    沒有去鬧市區(qū)，而是徑直去了將軍府。

    這，倒是叫我更加吃驚。

    吃驚之余，卻是高興，可以看見云眉。

    下了馬車，才見將軍府的大門緊閉著，看起來楊將軍似乎并不知道他要來，否則，必然是在外頭候著迎駕的。

    隋太醫(yī)上前叩了門，管家來開門，一眼瞧見站在隋太醫(yī)身后的我和元承灝，他是見過我們的，臉『色』一變，忙回身去通報。

    楊將軍匆匆出來，行了禮，才道：“皇上今日怎的突然來了？”

    他徑直入內(nèi)，只淡聲道：“朕突然想來，就來了。”

    楊將軍的神『色』有些訝然，卻終是沒有開口問。

    二位夫人此刻還在廳內(nèi)說著話，聽見有人進(jìn)去的聲音，目光齊齊往外看來。怔了下，忙都起身行禮。

    元承灝示意她們免禮，回頭朝楊將軍道：“朕沒有打擾師父的家宴吧？”

    “皇上言重了。”楊將軍低了頭道。

    我喟嘆一聲，他這般來了，就是真的打擾了人家，楊將軍也不敢言的。

    他又笑著：“那便好，朕有些話與師父說，妡兒便在此陪二位夫人說說話?！?br/>
    不解地看著他，他已經(jīng)于楊將軍一道過書房去。

    隋太醫(yī)卻沒有隨行，留在我的身邊。我看他一眼，他只低聲道：“皇上擔(dān)心娘娘的身子，讓臣一路照看著。”

    我略笑一聲，我都好得差不多了，還有什么好照看的？

    云眉已經(jīng)上前來請我上座。

    坐了，又有丫鬟上來倒茶，溫顏玉笑著道：“娘娘如今已是馨妃，妾身還沒有時間給娘娘道個喜，倒是不想，娘娘和皇上突然大駕光臨。”

    我抿唇笑著。

    云眉卻是緊張地拉著我：“娘娘的身子可好了？將軍提及的時候，驚得我一身汗?！?br/>
    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早沒事了，虛驚一場罷了?！?br/>
    溫顏玉道：“娘娘是大富大貴之人，自有神明保佑的，姐姐可別擔(dān)心?！?br/>
    三人坐著說了會兒話，溫顏玉忽而低了聲音道：“妾身一直有一事不明，將軍每隔一段時間，便要過成王府去，娘娘可知，那里頭之人是誰？”

    略吃了一驚，繼而沉了聲音道：“跟蹤將軍么？”

    她一時間白了臉，忙搖頭：“妾身怎么敢？只聽云姐姐說，那里頭，貌似是個女人。”

    云眉低聲道：“最近將軍去的頻繁。”

    我記得我亦是沒有告訴云眉靈闕的身份。

    溫顏玉遲疑了下，終是又言：“娘娘，那……可是將軍的心上人？”

    微微一怔，靈闕是先帝的妃子，那時候，楊將軍又明確說自己不愛靈闕的，她自然不可能是楊成風(fēng)的心上人。不過，表面上的種種跡象，倒是還真像。

    低咳了聲道：“你是將軍夫人，自然是將軍喜歡之人，如何能說出這等話來？倘若將軍聽見了，可叫他怎么想？”

    溫顏玉自知失言，忙道：“娘娘教訓(xùn)的是，妾身失言了?！?br/>
    我卻是笑：“倒也不是大事，你也是因為在意將軍，本宮倒是替將軍高興。將軍盡心盡力為皇上，這伺候?qū)④姷氖?，可要你們二人多?dān)待了?！?br/>
    云眉笑道：“娘娘，這話云眉可聽得多了。對了，夫人已有了身孕了?！?br/>
    “哦？”目光看向溫顏玉，“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皇上聽了，也替將軍高興的?！?br/>
    溫顏玉這才羞澀一笑，低了頭道：“多謝娘娘。”

    目光看向云眉，我是希望她能快些懷上楊將軍的孩子的，怎的她的肚子就沒動靜呢？上回聽她的話，楊將軍過她房里，也不少的。

    云眉似是知道我心里想什么，笑著握了握我的手。

    這時，外頭空氣里，突然傳來一抹犀利的聲音，接著，是箭頭『插』入什么東西的響聲。

    我只覺得一個激靈，渾身都緊繃起來。這種聲音，我聽了太多。

    猛地起身跑出去，見元承灝恰巧撤了弓瞧著我，他們的面前，兩個箭靶，正被安好地擺放在院中。他與楊將軍，各持著弓箭，那靶心之中，已然直直地『插』著一支箭。

    長長地舒了口氣，真真是嚇我一跳。

    楊將軍笑著開口：“皇上的箭術(shù)越發(fā)好了?！?br/>
    他謙虛地笑：“那是師父教得好?！彼哪槨荷灰琅f，這種短距離的『射』箭，是不必動真氣的，我也放了心。

    “娘娘怎么了？”身后，溫顏玉跟著出來。

    我忙回了神，搖頭道：“沒什么。”

    云眉過來扶我進(jìn)去，一面道：“娘娘大病初愈，還是坐下來好?！?br/>
    再次坐了，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她戴著的鐲子，還是臨出宮時，元承灝賞賜的。

    笑道：“將軍都不曾送你鐲子么？”若是送了，她怎就不戴呢？

    云眉笑著：“有呢，只是這鐲子搭扣輕巧得很，我原先想摘下來，又怕弄壞了它，便想著，索『性』不取下來了?！?br/>
    皺了眉，宮里的首飾制作精細(xì)，怎么會做出這種易壞的搭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