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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是一個奇妙的國家,它要么拷問世界,要么拷打世界。當她用思想來拷問世界的時候,它是偉大的。但它用戰(zhàn)爭來拷打世界時,于是,便有了兩場世界大戰(zhàn)。
顧西忘記從哪里看到過這句話。但她一直深有感觸。
第一場世界大戰(zhàn)已經結束,第二場正在接近。
白駒過隙,蒼狗逐日。歲月的流轉,時間擦過了三年之久。
“時間過得真快啊!”齊飛云抱著書本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喝了杯熱茶緩緩開口。偶爾指尖夾著書頁立在中間。
“是啊。想想我都二十有三了。而且路德維希都已經而立了”顧西捧著熱茶答道。那股不安的情緒驀然蔓延在心口,揮之不去??傁胫遣皇怯惺掳l(fā)生了。
“怎么了?”見她心神不寧,齊飛云擔憂著問道。
“沒事?!鳖櫸鲹u搖頭。什么樣的感覺她自己也說不上來。轉而她岔開道:“飛云姐什么時候回去?”
“原本是要早些的,只是如今國內不大太平。這時回去,也不見得是好事?!饼R飛云說道。
“那......”顧西也不好多說些什么了。
“你近日也須小心,社會上總有些不寧的形勢?!饼R飛云囑咐道。自9月以來,柏林大街上時常有黨衛(wèi)軍在抓人,雖說抓的都是猶太人,但是誰又能說的準東方人不會再列呢。
“我曉得。不過我都在莊園里呆著。倒是不會有什么危險?!鳖櫸髋呐乃氖?,讓她安心。
“我倒忘了?!饼R飛云笑道,“馮·貝克曼上校怎會讓你落入危險呢!”
顧西但笑不語。
和路德維希相處四年多了。兩人雖沒有確定關系,不過卻是老夫老妻的相處了。一來是顧西不愿早早嫁人,這兒來這世道著實不是個結婚的好時機。起碼也得等戰(zhàn)爭過去了!
說起戰(zhàn)爭......
顧西眼神暗了暗。歷史課本上看的是一回事,但親身經歷又是另一回事!等結束了,她都快三十了,且路德維希也要近不惑了。莫名的,心情有些微妙。
“你們倆都在?。 睏铋_回來了,脫下大衣掛好,只是看著表情,卻是有些不大對,似乎義憤填膺?
“發(fā)生什么事了?”顧西搶先問道。
楊開的眉頭一蹙一蹙的。他嘆了口氣,沉默著坐到沙發(fā)上,點燃一支煙,然后語氣中滿是不滿地說道:“回來的時候,又看到有一批人被驅趕了,是這條街上的?!?br/>
齊飛云和顧西對視一眼,“這些事,又不是發(fā)生一天兩天了,還能怎么樣?”從月初開始就不停地有猶太人被驅趕,弄得人心惶惶。
“我不是這個意思?!睏铋_煩躁地抓抓頭。昔日的陽光少年,也在歲月中逐漸成熟,全身上下透露出穩(wěn)重的氣質。
他繼續(xù)說道:“現在街上那么亂。到處是蓋世太保和黨衛(wèi)軍,想想就讓人驚!”
“這些事你想也沒用,到底不是我們的國家,你還能怎么著?”齊飛云在一旁說道。別說不是自己的國家,就是在國內,你又能怎么樣?有些事不是說說就行的!
齊飛云家里本就是書香門第,清未亡前,祖上也有過進士,雖說現在沒落了,但一身傲骨卻是長久的存留下來了。刀砍百人,筆誅萬人,現在的世道,能行的通么?
“這我也知道?!睏铋_吸了口煙,“......只是,總覺得事情還不止這樣子......唉!不說也罷!”凡是被打被砸的都是猶太人的商店和房子,這也太無法無天了!
可是,就像飛云說的,他又能怎么樣呢?!
“以后事情也不知道該發(fā)展成什么樣子。國內也是,軍則兄發(fā)來電報說國內現在也亂得很!”楊開繼續(xù)嘆道。
“只是這其中的緣由......”齊飛云疑惑地問道。
“種族歧視,歷來都有。咱們那兒當初不也有滿漢之分嘛!只是到底沒有現在的嚴重。33年的時候,這個事就已經很嚴重了,如今,可謂變本加厲,再過段時間估計也要發(fā)生更大的事了!?!?br/>
“說是這樣說......”顧西開口,“但真正看到,心里還是發(fā)悚?!豹q太人的后果怎樣,她又怎么會不知道?!
但是她又沒能通天的能力,也沒法做什么。也只能日后若遇到多幫下忙。
“要不,你去問問馮·貝克曼上校?”齊飛云突然建議道。
顧西猶豫,她心里還是挺膽小的。同情歸同情,但是她也不想麻煩路德維希,怕一個不好,連累了他!
“我去試試看。”見齊飛云期待的目光,顧西硬著頭皮答道。她知道齊飛云向來就是軟性子,見不得什么屠戮,雖然嘴上說這事兒我們管不了,但是其實心里還是很介意。這大概也是文人和武人的區(qū)別了。
只是楊開卻拒絕了,“上校閣下畢竟是軍人,怎么說也不大合適。我也曉得,你的要求,他向來不會拒絕。只是也得替他多想想。畢竟你和他......”楊開頓住了。
“我知道?!鳖櫸餍π??!暗悄艿玫叫┣閳笠埠冒?!”
“那也好......”齊飛云雖有些失望,但是這樣的結果算是不錯的了。
“局勢緊張,可憐的人多得是。我們想救也救不了。國內也是,日本人殺了我們多少人!”說道后面,楊開的面容越來越猙獰。
“楊大哥打算回去嗎?”顧西突然開口問道。
“想啊,何嘗不想!回去好歹能盡一份力!只是......”楊開搖搖頭,“現在重兵層層把關,想要回去怕是沒有那么容易!不過總能找到機會?!?br/>
顧西低著頭不說話。客廳里一陣沉默。
外面又響起了玻璃破碎的聲音,甚至還有女人的哀嚎聲。
顧西一陣發(fā)毛,她擔心地問道,“離得這么近,你們會不會受到影響?”
“影響倒是沒有,我也盡量少出去。免得受了波及?!饼R飛云安慰道,拍拍顧西的手。
“那倒好?!鳖櫸魈ь^看了眼掛鐘,然后對楊開和齊飛云說道,“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好,我送送你?!闭f罷,齊飛云便站起身來,撫平旗袍的褶皺。
“行?!鳖櫸髡f道,“送到門口就行了?!?br/>
“怎么。你的上校不來接你?”楊開取笑道。
顧西搖搖頭,“他大概晚些來。我先走段路也沒事。”
齊飛云將她送到門外,顧西便讓她回去了。
剛才聽聽聲音就知道外面的慘狀了,但是親眼瞧見,卻還是讓人不由地心生冷意。
會館的周圍大都是猶太人的店鋪,以前來的時候,櫥窗里的商品琳瑯滿目。而現在,簡直就是戰(zhàn)爭過境。整條大街上,滿是碎裂的玻璃,還有被砍斷的桌角椅腳。顧西揪著自己胸前的衣襟,一步一挪地沿著路走著。商店里一片寂寥,人都被趕走了。
所過之處,無不慘烈。
黨衛(wèi)軍似乎已經走了,街上沒有什么人聲,要不是地上的慘狀,顧西還真以為沒有人來過!遠處吹來的風,卷起了干枯的樹葉,一片狼藉。
半閉了下雙眼,平復自己憤怒的心。一發(fā)不言,向著原來的路線走去了。十月的天氣,沒有夏日的灼熱感,卻透著刺骨的寒徹。
只不過在過轉角的瞬間,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幾步向前,卻早已不見那人的身影。
也許是看錯了......
顧西黯然地想著。
三年一別,她真得和當初的很多人疏離了。曾經也有一次和路德維希回到過米滕瓦爾德。利維特的餐館早已關門了。連隔壁的醫(yī)生也不見了身影。
路上遇到黛西,聽她說卡爾和莎莉去了柏林,至于利維特則是去了柏林,就是隔壁的醫(yī)生不知道去了哪里。當時走的時候,他也沒說清楚。
看著緊閉的玻璃門,心里徒增了悲傷感。莎莉和卡爾的事,她是知道的。但是利維特和西維爾,她就......
算了,想多了也不見得是好事。
雖然同在柏林,但是也不一定會見得上面。
而剛才的那個身影,像極了莎莉。只是卻有一點的臃腫。
過了轉角,顧西遠遠地就看到了那輛黑色的汽車,路德維希的車一向都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加快了步伐趕了上去。打開車后門,坐了上去。
只聽到路德維希一聲“走”,司機就發(fā)動了引擎。
在路上,路德維希默默地說道:“以后沒事,就別出去了?,F在,不安全。”顧西東方人的面孔,在一群金發(fā)碧眼里,太顯眼。
“嗯。我知道了?!鳖櫸鲗⒛樫N在車窗上,一片的涼意。
“有事的話,我陪你。”路德維??此粲魺o趣的樣子,便接著說道。
車子駛出了柏林,一路上的狼藉不見減少。
路德維希看出了顧西的表情,于是便說道:“每天都會有這樣的事發(fā)生,你也不用覺得奇怪。”
顧西抿抿嘴,沒有說話。只聽到路德維希又說道:“以后安安心心地呆在莊園里,不會有人傷你。有我在,也沒有敢傷你。”
“我知道,”顧西轉過來握住他的手說道,“我知道你會保護我,只是......”你總會上戰(zhàn)場吧。
顧西舔舔嘴巴,轉移話題道:“那些被驅趕的猶太人,會去哪?”
“你關心這些干什么?”路德維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昂湍阌譀]關系?!?br/>
“......只是隨便問問而已。”顧西干巴巴地回答道。
“元首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他厭惡猶太人,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他上臺開始便排猶,到現在都五年了。你以為他會停止?”
顧西搖搖頭,“知道不會停止。但有時候看到就覺著心痛。民族排斥,當年我們國家也有過。你就當我深有體會吧?!鳖櫸鳟斎皇窍拐f的,滿漢之分,她連顆受精卵都不是!
“不要多想了。你先安安心心的吧?!甭返戮S希瞧了眼她的身體說道。
顧西點點頭。不再說話。
回到莊園后,顧西就回了房。她對路德維希說她在會館吃過了,所以晚餐餐桌上只有路德維希一個人。
1938年11月9日,水晶之夜爆發(fā)。楊開的預想得到了證實。據說是一個叫格林斯潘的人打死了德國駐巴黎大使館秘書恩斯特·馮·拉特。
柏林的大街上到處都是殘損的門窗,柏林剩下的猶太人即將被送往薩克森豪斯集中營,就位于柏林附近。
這一日,顧西正好在馮·庫爾特莊園里,陪著路德維希的姑媽喝下午茶。當她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失神地將茶杯打翻了。她關心的是齊飛云和楊開,雖然他們不是猶太人,但是她的心里就是不安。會館離猶太的聚集區(qū)太近,想要不被波及是在難說。而且她記得,死在集中營的可不是只是猶太人!
顧西和姑媽打完招呼便著急地走了。路德維希不讓她出去亂走的條例,她真得無法遵循了。她要親眼見證齊飛云和楊開確實安全無誤。否則她的心永遠不會平靜下來。
馮·庫爾特夫人派人將她送回去,在經過柏林的時候,大街上滿是人群,還有很大的聲音。
該開始的,還真得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