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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

    夜色落下來，暑氣才稍稍減退些，月色也比以往皎潔些，水塘村一如既往的寧靜。

    此時(shí)，下了工又忙完了自留地里活的人，都在涼床子上躺著打起了扇子。有的怕熱的人家，干脆搬了床到院子里，外面帳個(gè)燈籠一樣的蚊帳，一過就是一夜。

    單福滿家也套了個(gè)燈籠在院子里，只是他卻翻來覆去睡不著。桂平代替桂香兜了些井水上來，將全家人的竹席都用涼水擦了一遍，他爹一到夏天就要長痱子的。

    “桂平啊，去把你家寄回的信拿來給我念念。”先前不覺得舍不得，這閨女才離家一個(gè)月，他心里就跟少塊肉似的，真不知等以后桂香嫁了人他要咋辦呢！“還有多久回來，說了嗎？”

    “我姐說還有頭十天吧。”桂平答道。

    單福滿將那煙斗子鞠到手里，半天也沒點(diǎn)，他閨女不準(zhǔn)他抽太多的煙：“前個(gè)不是說頭十天嘛？咋過了兩天了還是頭十天？就不能早點(diǎn)回來嗎？”

    李紅英聽了也笑：“公家人一起去的，哪里能說回就回?！?br/>
    桂平將那信收好：“爹，你甭急啊，我姐就這幾天回來了?！?br/>
    ……

    春生忙了一圈回來，見桂香正穿了針在幫他釘扣子，細(xì)長的手指捏著那衣服極為認(rèn)真地走線，小臺燈將她的臉映得更加瓷白，長睫毛在眼瞼上落下一排細(xì)碎的影子，看得他心里驀地一軟。

    春生拖了凳子出來：“你吃過晚飯了嗎？”

    桂香笑：“早吃過了?！?br/>
    “你今天出去了？”春生將買給她的小米炒糖放到桌邊問她。

    “哦，去找小紅有些事。”桂香縫完最后一針，用牙齒斷了那線。

    春生一聽，擰了眉：“身子還沒好透，又去！上次的事都忘記了嗎？”

    桂香笑：“我知道是誰在搗鬼了，所以干脆和小紅在這呆幾天再走。”

    “當(dāng)真？”他每次見了好看的地兒都想帶這丫頭看。

    桂香直點(diǎn)頭。

    春生一下起身往外走，桂香連忙問：“又干嘛去?。俊?br/>
    “和上頭請幾天假去。”

    ……

    華山自古一條道，春生帶著她們兩趁著夜里上山的，到了山頂剛好瞧日出。

    馬小紅往那山下瞅，近乎七十度的山體望下去極為陡峭，又驚又喜：“天哪！我們剛剛真的是從這上來的？”

    春生笑：“這就是不知無畏了。”

    “不過這山看著又怕人又漂亮?！本秃蛺矍橐粯?，看不到的時(shí)候覺得輕松，等睜開眼，才窺見它的全貌。

    桂香本來還擔(dān)心小紅想不開李桐的事，幸好……

    回程的路上，馬小紅直叫困，靠著那車椅就睡了，心情明顯好了很多。

    桂香則瞪大了眼睛看著來回路上的群山，春生遞了些水給她：“不困嗎？休息會吧。”

    “我不困，這里風(fēng)景多美啊，不看才叫可惜?！边B著好幾天，春生也沒能和桂香獨(dú)處一會兒，回玉水的車要走了，桂香這才發(fā)覺自己是多么舍不得這人。后天她要回去了，想再和他呆一會，和這人在一起的時(shí)候心里莫名地安寧：“春生哥，等開學(xué)我就念初二了，我好想初中也能跳級啊……”

    春生拍了拍她的腦袋：“你還小，慢慢來?！?br/>
    桂香露出兩顆小虎牙笑：“說實(shí)話，我也不知道以后會怎樣，不過我總想著再試一試?！?br/>
    春生沒說話，只他捏著方向盤的手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桂香的意思他懂，她暫時(shí)是肯定不能和他在一起的，只是他愿意等她。

    過了許久，春生才轉(zhuǎn)了眼望她：“等你念了大學(xué)，我們再上一次華山?！?br/>
    那天春生要說的那句話桂香也沒機(jī)會聽見。不知為什么，桂香心底竟會涌起一絲輕松，她這一世來，幸運(yùn)的事太多，她還不敢希冀更多。春生適合更好的女人，而她心底怨仇太多。再者，她怕那份親情變了質(zhì)……

    火車一開，桂香就落了淚，這一別又將是哪一年相見了……

    窗外還是她們來時(shí)的樣子，不斷交換的田野和城鎮(zhèn)，只是這一路馬小紅心情不算差也算不得好。兩人各有各的心思，聊了一會就倚在一起睡了。

    馬小紅側(cè)著臉驀掉了滴眼淚下來：“桂香，我還是有些難過……”

    “都會過去的?！惫鹣闩牧伺乃念^，削了個(gè)梨遞給她。

    ……

    前幾天天玉水文工團(tuán)的娃娃們回來了，雙水村也有個(gè)和桂香同去的男娃娃叫方小華。單福滿走路上聽說這男娃娃回來了，回家的腳步也極為輕快。誰知，到了家，沒見到他家閨女。

    一問才知道，桂香帶信說，要遲三天再回來。

    遲點(diǎn)就遲點(diǎn)吧，他這幾天多趕趕工，等閨女回來，他也好請個(gè)假去接她，再帶兩孩子去省城逛逛，買點(diǎn)用品。

    下午上跳板的時(shí)候，有個(gè)年級輕的木匠請假了，這家雇主家兒子結(jié)婚要吊的新頂，工期比較趕，單福滿主動(dòng)要求替他做剩下的活，等自己請假那天再叫這人做自己剩下的活。

    新搭的跳板，他背著自己的那裝工具的小包，幾步就上去了，在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他都習(xí)慣了這種高度。十幾歲的時(shí)候，桂香她娘每每見他爬高就擔(dān)心的不行，單福滿總是笑她。

    這雇主家的三間大瓦房蓋的可真是氣派，等桂平和桂香成家，他也蓋個(gè)這么大的屋，不用這布吊頂，省得到時(shí)候盡生老鼠，他要用那松木吊頂，再裝上一盞亮騰騰的燈……

    往常單福滿吊頂?shù)臅r(shí)候都會仔細(xì)試一試跳板穩(wěn)不穩(wěn)當(dāng)才站上去，今天他試也沒試，直接站了上去，底下的人將布使勁丟給他。他本來有些走神，接布頭的時(shí)候腳下不穩(wěn)，眼睛一黑就栽了下去……

    ……

    桂香她們的車子很快到達(dá)省城，外面依舊是熟悉的建筑，明晃晃的大太陽看著就熱，總算回來了。桂香的行李少，照扶著小紅下車。兩人上下樓梯走了一大段才出了那月臺。

    馬富源已經(jīng)在那等著了，只是不見單福滿和單桂平。桂香以為她爹走錯(cuò)地了，上前禮貌地叫了聲：“馬叔叔好。”

    馬富源說話間已經(jīng)接了小紅的行李：“桂香啊，我?guī)慊厝グ??！?br/>
    桂香擺擺手道：“不呢，我叫方小華帶信給我弟的，他今天應(yīng)該會來?！?br/>
    馬富源見這姑娘本分有禮，上次的事要不是多虧她的提醒，就要出亂子了。這么聰明的姑娘，想想不免惋惜，馬富源嘆了口氣道：“桂平叫我?guī)沤o你，你爹他從跳板上掉下來了，人在玉水醫(yī)院呢，桂平怕是沒法來接你。”

    “什么？”桂香的臉一瞬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