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坐著的那兩位靦腆的夫婦一直不敢直視季橙的目光，女的雙手握著拳，有些局促得放在滌綸面料的褲子上，時不時的瞥一眼旁邊坐著的男人。

    男人臉上汗水混合著泥土的污漬貼著鬢角，也是不敢看季橙，側(cè)頭看著自己老婆，那女人最終還是瞅了季橙一眼，低頭笑了下。

    男人的普通話要比女人好很多，他側(cè)頭看了看季橙“你說能給多少錢？”

    季橙又重復(fù)了一遍“我們有一個項目，需要開場活動，我看小樹這個孩子很有天賦，希望他能做一幅畫，可以給三萬塊錢?！?br/>
    那女的有點難以置信“三萬？我家這個孩子什么都不會，他能賺三萬？”

    季橙聽不太明白她的方言，那男的翻譯了一遍，季橙點點頭“沒錯，三萬?！?br/>
    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季橙還是看著他們咬咬牙問出口“你們……在北京做什么？”

    “我在工地上幫忙搬磚，我家婆子幫忙做口大鍋飯。”

    張小樹一直在邊上不受影響得做著作業(yè)，根本不在意他們在說些什么。

    季橙把視線拉回來“可能需要請三天的假，這個還要他父母同意?！?br/>
    婦女急了“我家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哪能做什么畫！他就是個四六不懂的孩子！”

    張小樹望向他們這邊一眼，也只是一眼，又專心在作業(yè)上，季橙知道父母在擔(dān)憂什么，怕她是個騙子，怕她騙走了自己的孩子。

    “你們不知道張小樹喜歡畫畫嗎？”

    這下對面的二位都不說話了，為父的男人從兜里掏出盒南京，抽出一根煙點上“你也說了，這事不一定能成?！?br/>
    季橙點點頭“我們投標(biāo)的時候需要演示方案，小樹需要先錄一段視頻，這個可以給5000塊，我當(dāng)場就能給，要是標(biāo)書通過，后面的三萬塊錢我親自送到家里?！?br/>
    男人不說話，默默抽著煙“俺們不懂你這些，我家孩子要是能賺錢，我當(dāng)然高興?！彼姓惺帧靶洌^來！”

    張小樹放下筆和本跑過來，感情剛才一直聽著，父親摟著他“你愿意嗎？”

    小樹看著他點點頭“姐姐是好人，還給我水彩和蠟筆?！?br/>
    男人笑了下“你喜歡就好?！?br/>
    他又轉(zhuǎn)頭看著季橙“你要是個騙子，搞我們孩子，打他的主意，我告訴你，我?guī)еび颜业侥銈児?，砸了你們的牌子！?br/>
    季橙笑了“行，隨你們?！?br/>
    男人又低頭看了看小樹“去送送姐姐，天黑了，帶她到最近的公交車站?！?br/>
    張小樹歡快得走在前面，季橙跟在后面微笑看著他，時不時得小樹回頭看她“姐姐，等我長大了，我娶你?！?br/>
    季橙含著笑“等你長大了，姐姐就老了。”

    “姐姐不要老！要等著小樹！”

    季橙無奈得搖了搖頭“歲月這種東西，姐姐沒能力操控?！?br/>
    小樹有點訕訕的，完全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她，慢慢倒退著走“我不管，反正姐姐對我好，我長大要娶你！”

    季橙大笑，27年歲月，還沒有哪個男人開誠布公得這般示愛，季橙心里覺得好笑，嘴上哄騙“行，等你25歲，姐姐也40了，到時候你娶姐姐，我慢慢等?！?br/>
    正說著一輛白色越野車從黑黢黢的街道十字路口躥了出來，十字路口沒有紅綠燈，周圍的路燈還壞掉兩個，更可怕的是張小樹一直倒退著往前走，根本看不到后面的情況。

    “小樹！”

    季橙一聲驚呼瘋狂得奔到跟前一把摟住他，完全是本能，那些練就的功夫在這一刻根本使不上力，她緊緊抱著小樹轉(zhuǎn)了個圈，但車擦身而過帶來的風(fēng)還是將二人帶出去了一米左右，車也是發(fā)現(xiàn)了前面的情況狠命打了方向盤，但怎奈車速過快，甩尾的時候更是保險杠撞到了二人。

    “啊!”

    季橙只聽到小樹的這一聲驚呼，她已經(jīng)抱著張小樹跌倒了地面上，向前滑動了半米，自己完全用身子護(hù)著小樹，但無奈翻轉(zhuǎn)了幾圈最終著地的還是那個男孩，并且好巧不巧得撞到了邊上的水泥鋼筋支出來的部分。

    “小樹！”

    季橙驚慌得起身，看到的就是鋼筋擦著小樹的脖頸支楞出來，自己要是再往下半寸就搓到眼睛，她看著小樹擦傷的脖頸，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小樹，張小樹！”

    小樹一邊齜牙咧嘴得喊著疼，一邊還強(qiáng)努著歡笑看著季橙“沒事，沒事姐姐，我——我不要緊?！?br/>
    那輛車撞到馬路牙子旋轉(zhuǎn)了兩周半也停了下來，司機(jī)驚魂未定得下了車，失魂落魄得朝這邊走。

    他慢慢靠近，看見是兩個人的時候更加心慌，一步步挪動，但卻在看清人臉的時候一瞬間錯愕“季橙！”

    季橙回頭，看著他，然后皺了皺眉。

    “你怎么在這！”

    ***

    小春掛了電話有些慌張，但還是看了看在桌的各位“林洋出車禍了，來不了了?！?br/>
    本來今晚約在了昌平區(qū)郊區(qū)的一處空地?zé)荆〈簬Я藥讉€閨蜜，林洋叫上三五好友，大家準(zhǔn)備的差不多，陳啟去牛街買了些新鮮肉串，爐子已經(jīng)架上，林洋說店里太忙一時半會走不開，現(xiàn)在終于在路上，卻又一個電話告知自己出了事故。

    閨蜜關(guān)切得看著小春“那你快去看看吧！林洋受傷了嗎？”

    小春默默搖了搖頭“他說不要緊，不讓我過去添亂”說完她又轉(zhuǎn)向陳啟“林洋讓你開車過去一趟?！?br/>
    陳啟二話不說趕緊上了車，打電話給林洋“在哪呢？”

    “昌平區(qū)醫(yī)院?！绷盅笥行┪奥坊⒆矇牧??！?br/>
    陳啟砸了下方向盤“你有意思嗎說這些！人出沒出事？”

    “我沒事，但是擦傷兩個人，一個手臂骨折，一個擦傷了頸動脈?！?br/>
    陳啟倒吸一口涼氣“你怎么考得駕照??！”

    “那路段連個路燈都沒有，那小孩還倒退著走！我已經(jīng)用了最大的力氣掰方向盤了！還我怎么考得駕照，都是你教的！”

    陳啟已經(jīng)聽出林洋的哭腔，不得不安慰“你等著我，我馬上到！”

    “陳啟?！?br/>
    “嗯？”

    “——”

    “說話?。　?br/>
    “——”

    “你說不說！到底有沒有話？”

    陳啟剛要掛電話，林洋在那邊趕忙答道“有有有！我有話要說！”

    “有屁快放！”

    “我撞的那個人——”

    “說不說！”

    “是季橙！”

    陳啟覺得這輩子他都沒開過這么快的車，違章肯定是有的，就等著明天請到交通執(zhí)法部門交罰單，更嚴(yán)重的可能由于超速會扣分重新回爐學(xué)習(xí)，但是他根本不在乎，昌平區(qū)醫(yī)院坐落在一片寬敞的空地中央，陳啟停了車，來不及鎖車就直奔住院部，三步并做兩步邁上臺階，看著漸漸下行得電梯已經(jīng)等得不耐煩，他看了看邊上的樓梯。

    沒有比現(xiàn)在更急的一刻，他跑上三樓，喘著粗氣，林洋站在樓道里踱著步，看見陳啟仿佛看到了曙光“你可算來了！”

    陳啟一巴掌扒拉開他伸過來的手“季橙人呢？”

    林洋愣了兩秒“病房呢?！?br/>
    陳啟側(cè)身繞過他進(jìn)了住院部的走廊，四下看了下“幾號病房？”

    林洋給指了指。

    陳啟慌不折路得跌撞進(jìn)了病房，看到的是季橙打著石膏坐在床邊上幫一個男孩掖著被子，那男孩脖子上纏著紗布，仰著頭看著吊瓶。

    剛剛的急迫這一刻卻膽怯，陳啟站在門口傻愣愣得看著他們，季橙抬頭看見他，只淡淡說了句“來了?！?br/>
    是啊，我來了。

    陳啟慢慢走過去，伸手撫上她打著夾板的胳膊“疼嗎？”

    季橙微笑著嗔怪“疼死我了?！?br/>
    林洋跟在后面撇撇嘴“你剛才怎么不說疼，還抱著這孩子，要不是醫(yī)生給你檢查，你都不知道骨折！”

    季橙瞪他一眼“肇事司機(jī)負(fù)全責(zé)?！?br/>
    “知道了知道了?！绷盅蟛荒蜔拔疫@不沒跑么，等著你數(shù)落?！?br/>
    陳啟還是低著頭看著季橙的手臂“嚴(yán)重嗎？”

    季橙搖了搖頭“沒事?！?br/>
    林洋不情愿得推他一把“你倒是問問我，我額頭也撞了方向盤！”他指著腦袋上的紗布“你瞎?。　?br/>
    陳啟回頭瞪他“該！”

    林洋驚恐得看著他“讓你來不是讓你指責(zé)我的，我沒帶錢，你幫忙交住院費?！?br/>
    陳啟起身掏錢包，又看了季橙一眼“再仔細(xì)查查，看有沒有摔著?！?br/>
    “都查了，沒事?！?br/>
    張小樹虛弱得擺動著腦袋朝向這邊，看了看陳啟“哥哥，你帶姐姐回去吧，我爸媽一會兒就到了?！?br/>
    醫(yī)院在住院和檢查的時候就需要填家屬聯(lián)系單，張小樹隨便填了個電話，他知道爸媽今晚就要回工地。

    陳啟摸了摸他的頭“想吃什么嗎？我去買?！?br/>
    張小樹搖了搖頭，窩在被子里“我不需要人照顧?！?br/>
    陳啟嘆了口氣，轉(zhuǎn)身下樓去門診繳費，林洋一屁股坐在床位看著倆人“今天這事是我不對，我肯定負(fù)責(zé)到底。”

    季橙冷哼一聲“你怎么考的駕照！”

    林洋瞪圓了雙眼，這如出一轍的話，這二位狗男女真是臭味相投！

    張小樹還有些虛弱得看著他們“我沒事的，哥哥姐姐不要為我擔(dān)心。”

    林洋是個豆腐心腸，不對，豆腐都談不上，也就是個沾豆腐的鹵水，心軟的可怕，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孩子“今兒是哥哥的錯，你想吃點什么，哥哥下去買，吃包子？喝粥？”

    小樹搖搖頭。

    季橙看著小樹，有一瞬間仿佛看到當(dāng)年的自己，也是臟亂不堪的巷子，也是不懂自己的爹媽，她望著小樹，笑著說“姐姐給你買蛋糕吃吧?！?br/>
    這回小樹沒一時間否決，林洋一瞧這情況心知肚明，趕忙自告奮勇得站起來“我去買我去買！”

    陳啟剛繳完費把單據(jù)放到護(hù)士站進(jìn)了病房，看林洋興高采烈得往外走，一把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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