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說這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奇怪的人?”瘦高客商還在那里喋喋不休的說著話,司河驛的門就吱呀一聲開了,從里面走出一位白衣紅袍、窄袖勁裝的女子來。
那女子的頭發(fā)用黑色的發(fā)帶高高束起,飛眉入鬢,神采飛揚。
那樣的神采與氣場,韓濯總覺得在哪里見過她似的。
那女子的身后跟著一位方臉的大人,身著墨綠色官袍,韓濯看他胸前繡著的云雁圖紋,便猜到他的真實身份。
宋國典例,各級官員的官服從顏色、面料、罩紗和圖紋上皆有不同,考慮到尋常百姓不易懂面料的好壞與顏色的細微差異,才將圖紋繡到了最顯眼的地方,并以圖冊告知全國百姓。等級最高的官服是黑色,罩絳紗袍,繡仙鶴,與方心曲領(lǐng)、白襪、赤色紋鞋配套,珠翠、組纓、腰帶更是有嚴格的規(guī)制。
一城之主是朝廷的三品大員,著墨綠色袍,罩青紗,繡云雁,眼前的這個方臉壯漢定然是潘美不假。
潘美臉上不見一絲笑意,緊繃著臉越發(fā)嚇人,韓濯實在看不出來他有什么美的。
聽說他是從滄州任上調(diào)過來的,滄州在宋國與姜國的交界處,姜國尚武,想來邊境也不會太平到哪里去。韓濯在心中算算時間,潘美調(diào)到金州已有多年,之前韓林修還在世時,她可從來都沒有聽自己父親提起過滄州出過任何的亂子。
能把一個地方管的那么好,這個人一定不會簡單。
此時站在潘美身旁的女子也注意到了韓濯,她看著韓濯的眼神先是疑惑了一下,又是不自覺嘴角帶上了笑意。
此人正是那日在聽濤館向韓濯買畫的那位綠衣女子,也是覃昭的貼身宮女,阿紀。之前在亭陵,她是易了容與韓濯相見,她自信韓濯不能認出她來。
本來打算直接帶著小公主回青州,路過金州的時候,沒想到遇見了這種事情。潘美是覃昭從滄州調(diào)過來的,阿紀雖然還沒有見到覃昭,但她知道此時的覃昭已經(jīng)是急破了頭,才留在這里處理這件事情。
阿紀也不知道,覃昭在這件事里面參與了多少。
阿紀使了一個眼色,甩甩衣袖走上前來,說:“大家都知道絡(luò)合道沉了一艘船,這些天,本官與司河驛的人都在忙這件事,不管是對百姓還是對朝廷,本官都會給一個答復(fù)的,各位且耐心些。沉船一案,主謀全都逍遙法外,本官也得耐心查,為了保證各位的清白,各位先在金州落落腳,等事情有了進展,本官一定讓各位早點開門大吉。”
“還查什么查,查了這么多天,衙門抓到一個人了嗎?”人群中有人大聲喊,“你說的輕巧,在這里耽擱一天,要花不少的銀子,我們都在這里等了四五天了。”
看來大家確實是等著急了,隨即就有一群人在下面應(yīng)聲附和。
既然潘美在司河驛這里,那覃禎不就是撲了個空嗎?
覃禎在官衙門口等了好長的時間,門外的守衛(wèi)都說是城主不在衙門里待著,一大早就出去了。
起初覃禎還不信,直到他等到日上三竿,見守門的衛(wèi)兵對誰都是一個說法,又不見潘美走出來半步,他才真的信了。
覃禎在青州哪里這樣等過人,在大太陽下站了半日的功夫,早就是喉嚨冒煙,熱到說不出話來。
覃禎從官衙出來,往前走了不遠,見有一個賣茶的攤子。攤子白氣蒸騰,店家還在團團白氣里面忙乎,包子的香氣與糖粥的味道吸引著覃禎,他立馬就走不動道了,一屁股坐下只喊店家拿一壺茶來。
此時說早不早,說晚也不晚,包子攤里面坐的人也蠻多。
覃禎出門早,耽擱了半天時間,肚子也有些餓了,喝了茶又點了一籠包子。
對桌的客人一直在嘀嘀咕咕說的不停,覃禎豎起耳朵聽了,才知道他們說的正是今天早上司河驛的事。
守衛(wèi)的衛(wèi)兵沒有欺騙他,原來潘美一大早是去司河驛了。
“聽說今天我們的潘城主丟了不少的人,也不知道哪里來的愣頭小子一直在那里問絡(luò)合道沉船的事,嘿嘿,潘美他也有今天,由著司河驛的人胡作非為,今日算是遇到懲治他的人了?!?br/>
“那姑娘也是大膽,怎么想到在那么多人面前就這樣大大咧咧的說出來了。”
“哎,這就是你不懂了,人多才有威懾力?!?br/>
“還是欠妥當,冒冒失失的,潘美在金州多少年了,都沒人敢放個屁,她這樣……”
“你不覺得那姑娘說的很對嗎?怎么就那么巧,落水的人救下了不少,不是被拐的就是不知情的,一個謀劃的都沒有。潘美說查查查,查了幾天了,查出了些什么?”
“可是……”
“別可是了,你沒聽說嗎?前幾天官衙里跑掉了一個,這其中肯定有貓膩?!?br/>
覃禎聽戲聽的熱鬧,店家端上了包子,他都沒有下筷。
就在覃禎冥思苦想前面那兩位說的膽子極大的姑娘是不是韓濯的時候,一雙臟兮兮的小手偷偷摸摸摸上了覃禎的桌子,端起覃禎桌上的包子拔腿就跑。
一切發(fā)生的都太突然,覃禎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桌上已經(jīng)不見包子的蹤影,他很迷茫的看著小叫花逃跑的方向,半天才回過神來:“我的包子!”
小叫花跑的并不快,覃禎還能看見他白色的背影,拔腿就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喊:“光天化日搶人家包子,你還要不要臉?。 ?br/>
他也不是沒有錢再買一籠,而是他從來都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事,覺得好玩才追了上去,等追到那個小叫花,他一定要把小叫花好好教訓(xùn)一頓。
覃禎跑的快,沒多久就追上了小叫花,提著他的衣領(lǐng),拿扇子指著他的腦袋氣喘吁吁說:“哎呀,跑的挺快的啊,你接著跑啊。”
就這樣了,小叫花還不肯放開懷中的包子,三下五除二將包子幾口塞進了嘴里,鼓著嘴和眼睛可憐巴巴的看著覃禎。
看來,這是真的餓壞了。
“好啦,你慢慢吃,我不打你,不夠了我再買給你?!瘪澐畔滦〗谢?,又從他懷中抽出小籠屜,放到了一邊的石頭上。
小叫花低著頭,額前的頭發(fā)遮住了他的臉,站在覃禎面前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知是不是被餓的,這家伙身量很小,一身雪白的袍子也被蹭成了土灰色。覃禎見他在那里不停的哭,再看看他身上穿的衣裳,看起來也不想是沿街乞討的人,他走到小叫花面前用手撥開他的額發(fā),問他:“哎,你不是小叫花吧,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會在這里?”
小叫花的臉黑乎乎的,全是土和灰,兩道淚痕清晰可見。他梗著脖子將嘴里的包子嚼著咽下去,才開口回答覃禎的問題:“我叫……我叫蘇棠?!?br/>
“酥糖?飯都吃不飽了,哪個缺心眼的給你起的名字?”
“我哥哥起的,我出生那一天,院子里的海棠花開的正好?!碧K棠瞪著滴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覃禎。
怎么?看這個小叫花,竟然有些可愛?
覃禎不免打了個冷顫,什么情況,那時候在亭陵他知道是蘇淮方帶他去了醫(yī)館,專門去林家謝蘇淮方的時候,就覺得蘇淮方格外的順眼,自己好像心中還有那么一些些心動。最近是怎么回事,怎么總能發(fā)現(xiàn)這么可愛的男孩子?
難道他要變成一個斷袖了不成?
“小酥糖,你是哪里人?怎么會在這里?”覃禎捏了捏他圓乎乎的臉。
“哎呀,你干什么?真是的?!碧K棠竟然臉紅了,低著頭半天看腳尖。
覃禎又迷茫了,他家中的小皇妹,才那么大一點,還都沒有蘇棠害羞。
最起碼,在他捏小皇妹的臉時,她是不會臉紅的說一句“四皇兄你干什么?”而是張牙舞爪的跑過來一定要捏回來才算數(shù)。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瘪澰谛闹邪蛋荡y,這蘇棠家里是不是有很多的姐姐妹妹。
他把蘇棠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幾遍,最終還是沒有忍住,拍拍他的肩膀說:“小……酥糖,男子漢呢,是不拘小節(jié)的,你吃了幾個包子這沒有什么。行走江湖呢,講的就是一個義氣,這樣吧,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家嘍。”
“真的嗎?”蘇棠拉住覃禎的衣袖,眼睛里閃著光說,“你真的愿意送了回去嗎?”
“兩個大男人就不要拉拉扯扯的,讓人看見不好。”覃禎從蘇棠手里拽回了袖子。
“不好意思啊?!瘪澏继嵝蚜颂K棠,他好像還是沒有注意到自己是個男子的事實,剛放開了覃禎的袖子,一把又抓了上去,說,“我要去青州?!?br/>
“青州?”覃禎在心中無語的翻了一個白眼,默默問自己到底是什么運氣,這是第三個說要去青州的了。
“嗯,我要去那里見一個人。”
“見誰?”
蘇棠忽然皺起了眉,他低著頭想了一會兒,說,“是一個在青州很有名的人,我要去見他?!?br/>
“一個很有名的人,不能告訴我嗎?”
蘇棠搖搖頭,說:“不能。不過你放心了,哥哥說他會去青州一趟,我在那里遇見了哥哥就有錢給你船費了?!?br/>
“……”覃禎什么也不想說,他不知道蘇棠腦子里想的是什么,青州那么大,要想遇見一個人怎么會是那么容易的事,不過他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蘇棠帶他回去,話說出來了也不能反悔。覃禎再一次從蘇棠手中抽回袖子,說,“好吧好吧,我?guī)阋粋€?!?br/>
“可是……我沒有名帖啊?!?br/>
“……”覃禎好脾氣的問,“你的名帖呢?”
“沉到河里了,撈不出來了。”蘇棠無辜的看著覃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