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為什么有這么多紅燈籠?。俊毙〔稽c一手拿著棒棒糖，一手拉著身邊母親的手指，奶聲奶氣地問道。
他看上去只有四五歲，有些寬大的衣褲穿在他身上，能看出明顯的剪裁痕跡，從高領(lǐng)毛衣的衣領(lǐng)上伸出的腦袋左右晃動著四處張望，對張燈結(jié)彩的街道充滿好奇。
“因為要過年了呀?！鄙磉叺呐訙厝岬鼗卮穑笫稚系拇竽粗篙p輕搓了搓孩子的手背。
小男孩的母親穿戴著老式的衣裙，它們有些緊窄，將她苗條的腰身勾勒出來。在她的臉上，一層白霧裹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張稍有些干裂的嘴唇和兩只清澈的眼睛。
“哦，過年了就要掛紅燈籠嘛？”小男孩迷惑地看向母親，見她點頭。
“是啊，春節(jié)是最喜慶的節(jié)日了?！?br/>
“可是為什么我們家不掛呢？”他接著追問。
“會掛的，等媽媽辦好事帶你一起回去，我們家就掛燈籠?！彼氐?，扭過了頭，在孩子看不到的角度使勁眨了眨眼。
孩子的心情總是跳躍、多變的，小男孩沒有看見母親的舉動，他的的注意力被一件東西吸引住了。
“媽媽，我要玩那個。”他搖著母親的手臂，興奮地看向一個方向。
那里擺著一個攤位，一個比他大一點的孩子正握著一把玩具槍趴在一個臺子上打著不遠處的氣球，他的父母就站在他的身邊，手里提著一堆玩具包裝盒子，他們的臉被更濃厚的霧氣覆蓋，只有嘴巴露出。
“嗯......等我們回來再玩好不好？”
“不要啦，我要玩。”孩子嘟著嘴，停下腳步不愿再前進了。
女子思索了一會，點了點頭，孩子看見母親同意了高興地蹦了起來，接著拉著母親走到了攤位上。
兩人等了許久，也沒見那個大孩子結(jié)束，他的父母在他快結(jié)束時便會遞給攤主錢，顯然打算讓自己的孩子玩得高興。
小男孩的興奮在等待中逐漸消失，盯著大孩子的后背看了一會，低下了頭。
“那個，能讓我家孩子玩一會么？”女子看著自己的孩子失落的樣子，上前，溫柔地對大孩子的父母請求道。
“好啊，等這次結(jié)束......”大孩子的父親下意識想答應。
“好什么好！”他的妻子打斷了他，“兒子好不容易這么高興，讓他多玩會怎么了?！?br/>
“可是這攤位又不是我們家開的，再說，他已經(jīng)玩了很久了?！蹦腥擞行┡滤睦掀牛曇舳嫉土讼聛?。
“再久又怎么了？！”他妻子的聲音更加尖了，“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哎，你怎么不講道理......”
“我跟你講什么道理！”
“爸媽！別吵了。”大孩子轉(zhuǎn)過頭來，對著父母埋怨。
“嗯嗯，爸爸媽媽不吵了，不吵了?！睂ψ约旱暮⒆?，她又是另一副語氣了，“兒子，還想玩么，還想玩媽媽再花錢?！?br/>
“當然還想啊?！贝蠛⒆愚D(zhuǎn)過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那些還沒破掉的氣球上。
從頭至尾，她除了在女子走過來時瞟了她簡樸老舊的衣服看了一眼，再沒有對女子說過任何一句話，仿佛將她當成了空氣，而男人迫于妻子，對著走過來的女子搖了搖頭。
女子走回小男孩身邊，拉起自己孩子的手，往外頭街道走去。
“媽媽你干嘛啊，我要玩這個。”小男孩顯然不想離開，雙腿停著，被母親拖在地上走。
“聽話?！蹦赣H的聲音帶著怒氣，還有些許的哽咽，“下次再玩吧。”
身后，那個大孩子的母親的聲音傳來，盡管輕微，還是被女子聽到了。
“可憐?！敝挥袃蓚€字，卻鋒利得像一把刀子。
“為什么啊，再等等就行了......”小男孩不依不饒地抗拒著母親的拉扯。
“聽話！”她提高聲音再次重復了一遍。
小男孩低下了頭，有幾滴淚珠落下，掉到地上。他還是屈服了，被母親拉著，再不說話。
兩人一直朝前走著，穿過掛著彩燈的一個個攤位，掠過攤位上零嘴小吃的香氣，走到了僻靜處，再走了很長一段路，直至熱鬧的聲音完消亡，才在一所小區(qū)對面停下。
“你在這里等媽媽，媽媽去辦點事?！彼砷_了拉著孩子的手，把孩子輕輕推到小區(qū)對面這所店鋪緊閉的卷簾門前。
接著她手伸進衣服內(nèi)襯，從里面拿出一把小刀，遞到孩子手上，“要是有壞人來，你就拿這把小刀對付他，壞人就會害怕了?！?br/>
孩子有些懵懂，又或者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中，沉默著接過小刀，一直等母親走了很遠后才反應過來，高聲呼喚：“媽媽，要是我想你了該怎么辦??！”
“數(shù)星星，等你把天上的星星都數(shù)完了，媽媽就會回來了！”
天上，繁星密布，男孩抬起頭，眼神捕捉著璀璨的星點，童稚的聲音高聲念著數(shù)：“一顆，兩顆，三顆......”
在地上，母親走進了那個小區(qū)，身影消失在余光里。
“一百二十一顆，一百二十二顆......”
如果有人路過這里，可以看到一個男孩手托著下巴，坐在低矮的臺階上，很久都不動下身體，生怕打亂數(shù)星星的節(jié)奏。當他數(shù)到一百多顆時，一個黑影漸漸朝他走來，在月色下露出暗色調(diào)的臉龐。
他正是吳陷，來到這個記憶場景后，他便一直跟隨著這對母子，等待著眼下這樣的機會。
吳陷的一只手捏緊了懷中的短刀刀柄，短刀上陰影已經(jīng)消失，變成了普普通通的一件餐具，也會是之后的兇器。
他走到小男孩旁邊，蹲坐下來與男孩并排。
“在干嘛呢？”他明知故問，語氣熟稔，像跟一個老朋友在說話。
小男孩沒有理他，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顧抬著頭，眼神追逐著星星，口中不停，輕聲報著數(shù)量。
吳陷懷中的手松開又握緊，握緊又松開，一顆心忽快忽慢，始終下不了決心。
盡管他很清楚，眼前的小男孩只是一段記憶中的人物，并不真實，可看著那張懵懂天真的圓臉，他心腸還是硬不起來，那把刀在懷中如同在一片沼澤里，無論怎樣使勁，都只能移動分毫。
“兩百三十三顆，兩百三十四顆?！?br/>
在他反復的心理斗爭中，小男孩已經(jīng)把星星數(shù)完了，正抬頭盯著吳陷的臉。
“哥哥，你是壞人嘛？”男孩問道。
吳陷的動作停住了，低頭問道：“為什么這么問我？”
“媽媽說了，見到壞人拿出這個，壞人就會害怕了?！?br/>
吳陷這才注意到小男孩的手中一直捏著一把小刀，在星光下，鋒利的光華躍動在合金的刀身上。
“我不是壞人呢?！眳窍菪α诵?，把手從衣服里拿出來，并沒握著任何東西，“你看，我一點也不害怕?！?br/>
“你是我也不怕?！毙∧泻⒄玖似饋恚恢皇峙呐钠ü缮系膲m土，臉上掛上的高興的神色，“我數(shù)完星星了，媽媽馬上就會回來了?！?br/>
“真的呀？那哥哥陪你等吧?！眳窍荼亲佑行┌l(fā)酸，伸手揉了揉，擠出笑臉對男孩說道，“可以嘛？”
“嗯......好吧。”猶豫了片刻，男孩才點了點頭答應了，即將回來的母親給了他勇氣。
他坐回了臺階上，與吳陷并排，一同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空上形成了一片霧，蓋住了繁星點點的夜空。很快，雨點從天空落下，先是淅淅瀝瀝的小雨，隨后越來越大，在地上，一對對情侶、家庭低著頭匆匆跑進對面的小區(qū)，
他們有著相同的特點：都與自己最愛的人在一起。而小男孩的母親，依然不見蹤影。
“去躲躲雨吧?！眳窍菖牧伺哪泻⒌募绨颍澜Y(jié)局，所以更加心疼這個年幼的孩童。
男孩轉(zhuǎn)過頭來，慘白著一張臉，堅定地搖了搖頭，起身朝著那個小區(qū)走去。
遠方天空，一抹煙火升上，在大雨中炸裂成五彩繽紛的煙花。
吳陷跑上前，拉住了小男孩的手。
“再等會吧。你的媽媽馬上就會回來了，等下她找不到你怎么辦......“吳陷毫無底氣地說道，內(nèi)心因為欺騙男孩有些歉疚。
“哥哥......”
“嗯？”
“你果然是壞人呢。”男孩轉(zhuǎn)過頭，臉上沒有一丁點表情，聲音僵硬，同時抬手揮動，握著的小刀飛快地刺進了吳陷的肚子。
天真與懵懂已經(jīng)消失不見，小男孩的這一刀，將吳陷驚醒在冷漠的現(xiàn)實里。
“媽媽說過，說謊的都是壞孩子。”他一邊用力擰著小刀的刀柄，一邊說道，“媽媽去了那兒就再沒回來過，已經(jīng)很多次了，我數(shù)了很多次星星了，可她從沒回來！”
“每次重新開始后我就會想，這次應該會不一樣了吧，可是每次都一樣！”
“到了后來，連母親的臉我都看不清了?！?br/>
“可是我又能怎樣呢，我只能不停跟著重復，指望再聽到母親的話，希望她能待得久一點?！?br/>
“我就這么點愿望了，你為什么連這么點愿望都要打擾我！”
男孩的臉扭曲了，變成了吳陷熟悉的猙獰模樣，委屈和憤怒如決堤的洪水般爆發(fā)。
每一個故事都在循環(huán)上演么......
吳陷忍著皮肉的痛苦，再次伸手進衣服里，握緊了刀柄，慢慢拔出，望著面前已變成怪物的孩子，心里猜想他經(jīng)歷了幾次離別，兩次？十次？還是一百次？
“對不起?！?br/>
吳陷彎腰抱緊了小男孩，還是把那把刀子遞進了他的身體。
雨水停下了，跟隨著整個世界靜謐，緊接著場景沖刷而下，露出漆黑單調(diào)的本來面目。
“哥哥?！蹦泻⒒謴土吮緛淼哪樱ь^看向上方，“沒有星星了呢?！?br/>
他的身體一寸寸破碎，化作霧氣，在完消失前，動了下嘴唇，無聲地念了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