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初春了,桃花紅,李花白,連吹在臉上的風(fēng)兒,也一天天變得溫柔起來。
其實(shí)皇宮和上林苑里也有桃花、李花,還有許許多多用炭火煨開的、叫不上名字的奇花
異草。
可玉樓偏不喜歡那些,她更喜歡小巷邊那些未經(jīng)修剪的參差樹芽,喜歡石板路上吱呀碾過的滿載貨物的車子,喜歡坊市里擁擠不堪、熱鬧不已的攤販,甚至早起挑夫身上的汗臭,散市后菜市里滿地的污物,她也覺得一點(diǎn)兒都不讓人厭煩。
父皇就知道在皇宮里寫了想,想了寫,要不就前呼后擁地坐著他那輛十六匹馬拉的大車在城里逛,這皇宮外面的人想什么不想什么,喜歡什么討厭什么,他一點(diǎn)兒也不清楚呢。
玉樓此刻正倚著棵剛長出嫩葉的老榆樹,抱著她那條叫阿隨,不,賤隨的金黃卷毛小狗,望著坊市走神。
她知道,哀章、劉秀那些個糟老頭子,還有王興、王盛這幾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大官,都成天價吹捧父皇燭照萬民,體察百姓;她也知道,父皇聽了這些高興得不得了,連夜也要因此多熬上好幾個通宵。
這個王盛原來不就是坊市上賣大餅的(1)?人家還吃過幾個呢,別人不知道瞎說,他怎么也會不知道?
汪汪!汪汪!
一只碩大的癩皮黑狗不知從何處大模大樣竄出,扯著條后腿,在離她不過五、六尺遠(yuǎn)的地方,使勁撒了泡尿,撒完,又旁若無人地昂起癩皮腦袋,中氣十足地吠了兩聲。
玉樓看得有趣,不覺噗嗤笑出聲來。
賤隨見有同類,似乎突然興奮煩躁起來,尺把長的身軀在玉樓懷里扭了幾扭,猛地一掙,跳了出去。
阿隨!
玉樓驚呼一聲,忙伸手抓,卻只抓下那件嶄新的赭色狗衣。
算了,讓它自在會兒吧,反正阿隨又不會走丟的。
玉樓吁了口氣,把目光從賤隨和癩皮黑狗,移到那些來來往往的走街貨郎身上。
哇,真好玩!
她忽地眼睛一亮:一個白須老漢倒扛著個大竹掃帚,掃帚的枝椏上,用絲線掛滿了五顏六色、鴿子蛋大小的玩意兒,有小狗小猴,也有小神仙小人兒。
大爺大爺~~
她一路大呼小叫著攆上去,掂掂這個,彈彈那個,一個也不舍得放手。
白須老漢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圓圓臉蛋的小姑娘,忍了幾番,終于忍不住低聲道:
嗯,我說小妹妹,下回跟大人一起出來再玩,好么?
她一只手仍戀戀不舍地摩挲著一只通紅通紅的小猴子,另一只手卻已縮回了衣袖:衣袖里,有她適才出宮時跟母后身邊宮女討下的四文方孔錢,不過,她還想一會兒買個海棠糕解饞呢。
是小猴子,還是海棠糕,海棠糕,還是小猴子……
她嘴里念念有詞,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著。
白須老漢俯下腰,扳著玉樓肩頭,正要再說點(diǎn)什么。
汪汪!
幾聲凄厲的狗叫忽地在耳旁響起,緊接著,一聲暴雷般的怒喝:
誰家惡狗,打爛了老子的陶罐!
一個穿粗布衣的彪形大漢正捏著雙醋缽大小的拳頭,橫眉瞪眼地站在街邊,腳下,是一大堆陶罐的殘片。賤隨俯伏在殘片邊,一雙大眼珠里流露著驚恐的神色,那只癩皮黑狗卻早不知去向。
玉樓腦袋登時轟地一聲全亂了,她好容易略定一定神,小心翼翼走到大漢面前,軟語輕聲地賠話:
呃,這位大哥,人家的阿隨不是故意的,您看……
是啊,小姑娘怪可憐的,再說她這狗才多大點(diǎn)兒,我們幾個都瞧得真真切切,這禍一大半是那條癩皮野狗惹出來的,阿大,你就大氣點(diǎn)兒,算了吧!
路旁,幾個攤販七嘴八舌地勸解著。阿大牛鈴大眼一瞪:
大氣?你們以為老子不想大氣?老子一家六口,上有老下有小,全靠這陶罐錢開火,這該死的破狗砸了壇子,跟砸老子全家飯鍋有什么兩樣!野狗,你們也知道是‘野’狗了,我不尋這丫頭晦氣,尋那野狗,它能賠老子罐錢?——我說丫頭,老子也不想欺負(fù)你,這五個陶罐,三文錢一個,一共十五文,老幾位作證,賣我可是要賣五文一個的!
人家、可是、人家身上就四文錢……
玉樓囁嚅著。阿大臉色更難看,連青筋都暴起:
什么?!四文?陶土錢還不夠呢!老子不管了,你要賠不出就別走,等你娘老子拿錢來贖吧!
玉樓也急了:真要驚動了父皇,這大個子等到的就不是銅錢,而是鎖鏈和鋼刀了。
這位大哥,不就十五文錢么,我替這小妹妹給。
這大哥哥的聲音好好聽,個頭高高的,身桿兒壯壯的,清秀的眉眼兒,帶著溫暖的笑意。
……我是南陽郡來應(yīng)征的選人,我叫……
阿大早走了,圍攏的人也早散了,賤隨驚魂未定地蜷縮在玉樓懷里,不時探出腦袋東張西望著。
玉樓失魂落魄地倚著那株老榆樹,那后生說些什么,她三句最多聽見一句。
哎呀!
她忽地驚叫一聲,倒把那后生嚇了一跳:
小妹妹,怎么了?
那老爺爺、那賣小猴子的老爺爺!
白須老漢當(dāng)然早就走了,本來他也不想為這個只看不買的小姑娘浪費(fèi)太多時間。
那猴子是拿桃核給刻的,不稀奇,我也會,后生微笑道:而且刻得要好一點(diǎn)。
真的?玉樓緊蹙的眉梢歡快地一跳:我要個紅**猴子,要有尾巴的,還要……
她話剛說了一半,忽聽未央宮方向磬聲大作,不好,父皇散朝了!
我會回來拿我的猴子,說好了,不許賴哦!
她抱著賤隨一面跑,一面頭也不回地甩下這么一句。
真傻,連那大哥哥叫什么、住在哪兒都沒問,還拿小猴子呢,嘻嘻。
自家寢宮里,玉樓笑嘻嘻地用手指點(diǎn)著銅鏡里自己的鼻尖,做了個大大的鬼臉。
我跟你說兄弟,今兒個麗華姑娘跟我說了七句話,比昨兒個整整多出三句呢,你知道么……
賓來客??头坷?,劉繡一面啃著吳漢送的大桃,一面眉飛色舞地敘說著。
初春時節(jié),桃子早已下市,一個大桃,足足要花十二文大錢,所以吳漢只買了這么一個。
見劉繡吃得來勁說得更來勁,吳漢笑著啐了一口:
瞧哥哥這點(diǎn)兒出息——哥哥快吃,小弟要這桃核兒有用呢。
他嘴里這般說,心里卻不免有些為自己好笑:
那小妹妹連自己名字都沒聽真切,又上哪兒來索這紅**的小桃猴子呢?
注釋:
1、當(dāng)時有個叫哀章的無賴為了往上爬,偽造了一份上天文書,說王莽會當(dāng)皇帝,而自己將是輔佐王莽的大官,為了增加文書的可信度,他把幾個王莽親信的名字和自己并列,還杜撰了王興、王盛兩個功臣。這篇文書正是王莽所需要的,所以不但采信而且大做文章,哀章也因此當(dāng)上了公爵。為了體現(xiàn)文章真實(shí)性,王莽還在幾十個王興、王盛中搞選秀,選中看城門的王興和賣餅的王盛,都封為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