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晚飯之后，天又開始下起小雨，隨行校尉和鏢局漢子都需要守夜當值，早早就進房倒頭大睡。朱炔閑著無聊，又不好打攪自家大人，只得拉著唐穩(wěn)在房里吹牛打屁閑磕牙。原本鏢局還有多余空房，但他推說自己一個人住會悶得發(fā)慌，硬是要和唐穩(wěn)擠一間，便也由他。只龍峻和唐穩(wěn)心里有數(shù)，朱炔還是不放心唐二公子這個外人，必要在近旁盯著才能安心。天寒地凍，房內(nèi)都生著火盆，客棧的木炭材質不好，燒起來煙火氣很大。龍峻難得有余暇讀閑書，不覺時間看長了些，在屋里呆得太久，頓感氣悶頭痛，鼻子里都是炭灰味，只得丟下書本，開門出屋走到穿堂里，把椅子搬到檐下，披了銀鼠襖坐著吹風看雨發(fā)呆。

    正自出神，遠處有腳步聲傳來，龍峻聽出是姜華，但現(xiàn)下忽然懶得回頭打招呼，便支頤靠坐不響不動，當做沒聽見。過一會兒，腳步聲在身旁停頓，耳邊姜華笑著問道：“龍大哥，在想什么，這么入神？”

    龍峻抬頭欠了欠身，靠在椅上半瞇著眼懨懨答道：“在想這雨，老是下個不停，真他媽煩人。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

    他難得說了句粗口，姜華頓感驚奇，失笑道：“您怎地也會這三字經(jīng)，您不喜歡下雨天？”鏢局里的漢子大多是粗人，常常三字經(jīng)不離口，姜華從小聽到大，雖然自己忍住不學，但早就見怪不怪?？扇f想不到，粗口居然會從這位沉穩(wěn)持重的龍大哥嘴里冒出來，實在很是新鮮。

    龍峻皺眉：“又濕又chao，不喜歡，不如下雪?！?br/>
    看他懶洋洋地沒什么jing神，姜華心里擔憂，上前一步俯身柔聲勸道：“龍大哥，夜里冷，您別在外頭吹風了，還是進屋吧?！?br/>
    “屋里太悶，出來透透氣?！?br/>
    姜華直起身咬了咬下唇，小心斟酌道：“那……我能陪您坐一會兒嗎？”

    龍峻無所謂地伸了伸手，示意她自便。姜華燦爛一笑，把穿堂里擺著的椅子搬出來，放在檐下近旁。她還穿著出去見客時的那套襦裙，或許是太過忙碌，以至于沒有時間換，又或許是平時難得穿新衣裙，心里不太想換。

    兩人一起閑坐看雨各有所思，安靜了一會兒，龍峻忽然說道：“少鏢頭找我有什么事？”

    姜華一怔，噗地笑道：“您這話真有趣，難道沒事就不能來了？”

    “沒事？”龍峻哦了一聲，“這么說，是我想岔了？”

    姜華低頭玩著系裙的大帶，片刻后暗自吐了吐舌頭，嘆氣小聲道：“您沒想岔，我確是有事相求?！?br/>
    姜華等不到他回答，抬頭飛快瞥一眼，又低下頭道：“龍大哥，我聽那些鏢局的叔伯們說，朱大哥武藝高強，一招就能抓住馬叔叔的槍頭，我想，我想……”她囁噓了一會兒，似才鼓足勇氣，一口氣說下去，“我知道武林的規(guī)矩，沒有隨便教外人武功的道理?？晌揖毩嗽S久的苗刀，一直沒有長進。叔伯們說，女孩子的資質有限，只能學到這種程度?？晌也环?，總覺得自己不會只有這點成就，現(xiàn)在停步不前，多半是因為教不得法。只要有名師點撥一二，我一定還能再進一步，還能學得再好些，所以……”

    “所以你想讓老三教你武功？”龍峻笑問，“女孩子學那么高的武功做什么？不怕將來嫁不出去？”

    “龍大哥，怎的連你也這么想？女孩子武功高了就一定沒人要？”姜華皺起眉頭，“再者說，我若一心只想嫁人，及笄的時候就可以成親，老老實實在家相夫教子了。何至于等到現(xiàn)在？何必要帶鏢隊出來？”相夫教子這四個字一出口，她一張俏臉騰地通紅，低眼瞧著地下不敢抬頭。

    龍峻失笑：“你憑什么覺得我不會這么想？”

    “是啊，好生奇怪，我為什么覺得，龍大哥是會例外的呢？！”姜華自嘲地笑笑，神情略帶落寞。

    “女孩子終歸要嫁人的吧。”龍峻敷衍了一句，只覺姜華今晚有些古怪，話題也起得莫名其妙，像是心情不好，要找個人傾訴，而且很明顯，這丫頭找上他了。

    “你喜歡走鏢？”姜華雖在話里提到自己父親去關外的事，龍峻卻并沒立即追問姜永接了什么鏢，反而神se淡然，提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姜華歪頭一想，點頭笑道：“嗯，我喜歡走鏢！海闊天空，zi you自在，能遇到很多人，見到很多事。雖然有時候難免會受氣受委屈，可我真的喜歡！”一說到自己中意的事，她一雙大眼頓時閃亮，眸中似有明霞流動，整張臉頓時綻放光彩，異常奪目。她抬手指著夜se中遠處一株老樟樹的茂密樹影，絮絮述說，眼神飄忽，倒像在自言自語，“長久以來，爹就像一棵大樹，伸開手臂替我遮風擋雨。現(xiàn)在他老了，該輪到我來替他遮風擋雨了。我不要一輩子躲在爹的背后，我不想只做樹下的一朵小花，我也要長成一棵大樹?！?br/>
    龍峻支頤默然傾聽，片刻后笑道：“少鏢頭，雖然說一回生，二回熟，可咱們之間畢竟尚算陌生，你怎會同我說這些？”

    姜華一愣，隨即失笑：“是啊，我同您說這些做什么？”她側頭想了想，“興許正因為咱們之間還陌生，這些話我才能痛快說出來吧。對著我爹和那些疼我的叔伯，我反而一句都不會說，也不想讓他們平白cao心?！?br/>
    龍峻嘴角一勾：“興許吧?！?br/>
    姜華長出一口氣，站起身來，卻不是行江湖抱拳禮，而是半蹲著道了個萬福，微紅著臉笑意盈盈：“龍大哥，多謝您聽我啰嗦，我現(xiàn)在心里沒那么不痛快了?！?br/>
    龍峻欠身算作回禮，漫不經(jīng)心問道：“可是今天關外的來客讓你受氣了？”

    姜華臉se暗了一暗，隨即綻開笑容：“咱們不說不開心的事，龍大哥，我先前求您的，您可還沒答我?！?br/>
    看她的反應和回答，龍峻知道自己沒有猜錯，便不再繼續(xù)追問，而是隨她的意轉開話題：“不是我不答你，老三他打架估計在行，教人可就不一定了?！?br/>
    “那就請朱大哥和我打一架罷……”姜華話未說完，旁邊房里傳出好大一聲噴嚏，接著有人嘀咕：“他nainai的，誰在背后說我壞話?！甭犅曇粽侵烊病?br/>
    檐下兩人相視莞爾，片刻之后，姜華笑容微斂，從袖中取出龍峻托那鏢師轉交的錢袋，雙手捧著遞出，正se道：“龍大哥，這筆錢我萬萬收不得，您別為難我。”

    “萬萬收不得？卻是為何？”龍峻不接，只抬眼好奇詢問。

    姜華依舊捧著錢袋，輕咬下唇神se為難，好半晌才輕聲道：“我去找那些總瓢把子商議，其實本來目的并不是您想的那樣?！?br/>
    “那又是怎樣？”

    “我到湖邊請您來客棧，出去與人周旋，邀您同行，其實原本不是為您的安?？紤]。”姜華低眼看著地面，“我擔心的，反而是那些黑道朋友。”她說到這里停住，似乎在斟酌言辭，又似乎在等龍峻的反應，可惜這位聽眾有些遲鈍，只是支頤看著夜se中的雨幕，沒有任何回饋。

    片刻沉默之后，姜華接著幽幽說道：“我們鏢局和這些總瓢把子素來交好，年年禮節(jié)都有往來，多虧他們關照，威正的鏢路才能走得安心，鏢師趟子手的傷亡也減少很多?，F(xiàn)在常州府局勢緊張，一觸即發(fā)，除了銳刀門的對頭等著拿我們的錯處大做文章，就連錦衣衛(wèi)都在虎視眈眈。如若黑道的朋友執(zhí)意要對您下手，那對頭就能抓到把柄借題發(fā)揮，官府必定介入。到時候動起手來，恐怕非死即傷，如出意外，五湖三寨就會陷入群龍無首的局面。這幫黑道朋友亂了，路上便不太平，鏢局勢必會增添許多孤兒寡婦。”

    “威正的面子大得很啊，那些總瓢把子居然都聽你這小丫頭的？”龍峻這時方才淡然道，“還是說，你另外又許了什么好處出去？”

    “他們肯聽我的，并不是因為威正的面子大，也不是因為另有好處，而是實情如此，不得不有所顧慮?！苯A深吸一口氣，不敢看他，“我和他們約定的是，在常州期間切勿輕舉妄動，以免官府借機插手做文章。等您出了常州，隨他們處置，各大鏢局絕不插手干涉，甚至白道那邊，我們也替他們打好招呼，保證抬手放行。所以，您這銀子要是收了，我會無地自容的。”

    龍峻淡淡哦了一聲，不置可否。既無憤怒，也無輕蔑，倒像姜華現(xiàn)在所說的事和他完全無關。

    姜華等了半晌沒有動靜，抬頭小心打量詢問：“龍大哥，您不生氣嗎？”

    “我為什么要生氣？”

    “我……可是……”該發(fā)怒的人沒有作出如期回應，原本做好準備的姜華反倒無措起來。

    龍峻見她窘迫，輕笑一聲，渾不在意道：“少鏢頭，你我素不相識，又無生意往來，憑什么要威正為了我放棄多年的道上交情？你們能在常州保我平安，龍某已經(jīng)感激不盡了?！?br/>
    “快別這么說！不然我更過意不去了！”姜華急急道，“您現(xiàn)下知道，我為什么要請您和威正的鏢隊一起上路了吧。為了您自身安危著想，還請不要再推辭。”

    龍峻笑著搖頭道：“你既已答應黑道朋友，出了常州就絕不干涉，如今邀我同行，豈不是出爾反爾？將來消息走漏出去，你如何在江湖上立足？威正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那……那……”聽他點明利害關系婉言推辭，姜華越發(fā)情急無措，“那您現(xiàn)在就雇我們威正做保鏢吧！生意上門，我總不好推辭，用這個理由，應該能搪塞得過去！”

    “也好?！饼埦肓讼?，點頭答應，伸手一指她捧著的錢袋，“我既然雇了你們做保鏢，那這筆銀子就是預付的鏢禮，你還是收了吧?！?br/>
    姜華一愣，隨即跺腳嗔道：“龍大哥！您故意設個套子讓我鉆的是不是？”

    龍峻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困惑望著她：“……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