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油怪物沒有追出來，它順著門窗黏上去，又變回黏糊糊的一灘，蠕動著消失了。
祠堂的門無聲關(guān)上，空氣里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鮮血從祠堂門口一路滴下階梯，像一條細細的，扭曲的紅線。
黎知提著那半截身體，能感受到屬于人的溫度在手里一點點消失，逐漸僵硬，冰冷。裴栩的手隨著死亡而僵化，指骨像鬼爪一樣死死箍在她手上，充斥著不甘心的猙獰。
高士軍遠遠看著就崩潰了：“你還把她帶出來干什么！”
血肉模糊的截面上還粘著凝固的蠟油，浸上人血后，白色蠟油變成了紅蠟，像結(jié)婚時喜燭的顏色。
黎知低頭看了看一眼手上的半截尸體，“找個地方把她埋了?！?br/>
聽到她這么說，幾人從巨大的驚嚇中漸漸緩過神來，都涌上悲痛的神情。章嘯的尸體不知道去哪了，裴栩也沒能留下全尸。他們曾經(jīng)都是熒幕里鮮活的藝人，現(xiàn)在卻被無數(shù)觀眾見證了死亡。
什么時候會輪到自己？總會輪到自己的吧。
空氣里一片死寂。
前方不遠就是一片樹林，黎知選了塊平坦處，將裴栩牢牢抓住她的僵硬指骨一根一根掰下來。半截尸體躺在草叢中，毫無生機的眼睛瞪得很大，倒映著蔥郁盎然的樹葉。
連青臨從附近廢棄的院屋找來一把生銹的鐵鏟，開始在草地上挖坑。
黎知突然起身朝不遠處走去。
池依一下站起來，有些緊張：“知知？”
黎知沒回應(yīng)，只朝后擺了擺手。
許術(shù)說：“讓她自己一個人待會兒吧?！?br/>
他曾經(jīng)和黎知這樣的人組過隊，也被這樣的人救過。
在生死危機的關(guān)頭還會折身救人的玩家在副本里比珍稀動物還要稀少，他們和其他玩家不一樣，但這種不一樣單用善良來定義，似乎又不準(zhǔn)確。
在面對一次又一次死亡后，在死人就像吃飯一樣正常的副本里，他們在強大自持的同時，似乎從未放棄過對人命的重視。
許術(shù)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眼神有些復(fù)雜。
走遠之后，血腥味終于散了，空氣里只有草葉泥土的芬芳，黎知走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突然扶著樹干吐起來。
胃酸涌上來，喉嚨一陣刺疼。
身后傳來鞋子踩過草叢時的細碎聲響。
黎知以為是同伴不放心她過來了，擦了擦嘴角轉(zhuǎn)過身去，看見來人時卻是一愣，轉(zhuǎn)而笑道：“李先生，你怎么在這里？”
李見奚依舊是一副青衫打扮，手里拿著一個羅盤，惜字如金道：“勘墓?！?br/>
村長后天就要下葬，陰陽先生需得按照死者的生辰八字，輔之風(fēng)水提前找好可以挖墓下葬的地方。
黎知了然地點點頭，因為嘔吐臉色有些難看，神情卻自若：“辛苦先生了。”
李見奚看了她一眼，比照羅盤繼續(xù)朝前走去，似乎真的只是路過。經(jīng)過她身邊時，他身形頓了頓，又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
黎知微微偏著頭，笑著朝他眨了下眼。
李見奚突然開口：“那個地方，只有晚上可以進去?！?br/>
黎知神情一頓，反應(yīng)過來他指的是什么。
這個NPC，好像和其他NPC不一樣。
黎知壓下心中的怪異感，笑意更深：“先生為何幫我？”
李見奚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干凈、空洞，就好像是，初生嬰兒一般的眼睛，在迷茫地探索這個世界。幾秒之后，他轉(zhuǎn)過身，拿著羅盤消失在樹林里。
黎知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觀眾看著這一幕，討論有些激烈：
【所以這是開啟單線任務(wù)了嗎？】
【難道這個帥破天際的陰陽先生是破局的關(guān)鍵？他為什么要幫玩家??？】
【長得這么帥，應(yīng)該不會騙人吧？】
【漂亮的人最會騙人了！不分男女！知知千萬不要相信他！千萬不要再去祠堂了?。∧莻€怪物太可怕了嗚嗚】
【NPC根本沒有幫助玩家的理由，他就是想讓黎知去送死！】
【接引人說過副本里晚上最危險，他還唆使黎知夜探祠堂！長得這么帥，心卻這么壞！】
【求求別再死人了，讓他們都活著出來吧】
……
黎知過去的時候，埋人的坑已經(jīng)挖好了。幾人合力把裴栩抬進去，黎知伸手合上她死不瞑目的眼睛，把回來時從草叢里摘的幾枝野花放在她懷里。
埋上土，在墳前豎了一截樹干充當(dāng)墓碑，眾人看著這個簡陋的墓地，眼神沉痛。
回去的路上，誰也沒說話?？拷埢绎w揚的院子時，看見之前通知到的村民們進進出出，過來吊唁了。
陰森的院內(nèi)難得熱鬧起來，院子里搭起了幾張吃席的圓桌。九叔領(lǐng)著兩個人抬來一口大鍋，就架在院墻堆柴的位置，旁邊的案板上堆著砍碎的骨肉。
看見他們回來，有些不高興：“客人都來了，你們怎么還在外面磨蹭？趕緊去灶屋做飯！請村民們吃喪席！”
他說著話，將案板上的肉全部掃到大鍋里，拿著鐵勺攪動起來。
高士軍牙齒打顫：“那個肉，不會是……”
后面的人干嘔起來。
眾人不敢去細想那鍋肉到底是什么，進到灶屋就開始忙起來。廚房已經(jīng)擺上了許多食材，會做飯的做飯，不會的就摘菜切菜。讓自己忙起來，就沒心思去亂想了。
傍晚時分，喪席開始，幾張圓桌坐滿了村民，吃飯喝酒吵吵鬧鬧的。如果不是九叔把那一鍋不知道是什么肉煮成的肉湯端上桌，還熱情邀請玩家們品嘗，他們都要被這真實熱鬧的場面迷惑了。
但熱鬧只是短暫的，天黑之前，村民們吃完喪席就匆匆離開了，他們似乎也在害怕什么。
院子里再次安靜下來，夜風(fēng)吹過靈堂兩側(cè)的紙人，發(fā)出唰唰的聲音。等玩家們收拾好碗筷出來，看見陰陽先生站在棺材前，手里拿著一盞油燈。
“今夜守靈，長明燈不能滅?！?br/>
那油燈火搖搖晃晃，細弱如香灰頭，好像風(fēng)一吹就要滅了。
他說完放下油燈就走了，連青臨趕緊走過去把油燈移到里面，搭建靈堂的篷布可以擋風(fēng)，油燈的火苗終于直立起來。
雖然都知道晚上最危險，但守夜的任務(wù)不得不做，許術(shù)說：“抽簽吧，兩兩一組，每組守四個小時。”
這是最公平的方法，誰也沒有異議，池依趕緊說：“我要和黎知一組！”
沒想到一直對她很縱容的黎知這次卻拒絕了：“你和別人一組吧?！?br/>
池依有點受傷地看著她，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會被拒絕，連青臨趕緊說：“我和你一組吧！我也很厲害的！”
黎知轉(zhuǎn)頭看向許術(shù)：“我們一組?！?br/>
許術(shù)點了下頭。
六人分成三組，黎知抽到了上半夜，要守到凌晨十二點。
剩下的人各自回房休息，院中的靈堂內(nèi)只剩下黎知和許術(shù)兩個人，以及一具微笑的尸體。
天一黑，氣溫就降了下來，白霧在黑夜里彌漫，帶起粘稠的濕氣。長明燈靜靜燃燒，香燭火光投在篷布上，昏黃暗淡。
許術(shù)看了看安靜坐在一旁思考的黎知，猶豫了一下，還是起了話頭：“白天選棺材我有點魯莽了，抱歉?！?br/>
黎知轉(zhuǎn)過頭來，漂亮的眼睛里含著幾分笑意，語氣卻淡淡的：“這不像是一個老手會犯的錯?！?br/>
許術(shù)臉上閃過一抹不自在：“其實我在我們那個世界里不算高手?！?br/>
黎知探究地看了他幾眼：“是為了積分？你認(rèn)為新人本很簡單，才來當(dāng)這個新手接引人，賺取積分?！?br/>
許術(shù)驚愕地看著她：“我根本沒提過積分的事！”
黎知笑了笑：“你說你是為了人氣來的，但光是人氣有什么用？必定是可以轉(zhuǎn)換為類似積分的東西兌換什么獎勵，才值得你來冒險。白天你說，等通關(guān)我們就知道了，獎勵是要等通關(guān)才會發(fā)放吧？”
許術(shù)震驚地看著她。從看到黎知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她冷靜、聰明、敏銳，具備成為副本大佬的特質(zhì)。但他沒想到黎知居然連積分和獎勵的事都能猜到。
她看著許術(shù)：“我想想，是防身類的獎勵嗎？抵擋鬼怪的攻擊？”黎知不用等他回答，光看他神情就知道自己猜對了，“所以白天你才會魯莽，因為你有保命的東西，就算棺材選錯了，死的也只會是別人。你在用我們試錯?！?br/>
燭火映著許術(shù)被戳穿心思后惱怒又慌亂的神情，他動了動嘴唇想說什么，但黎知已經(jīng)站了起來。
“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一個人可以吧？”
許術(shù)顧不上前一秒的尷尬：“你要去哪？你瘋了？！”
黎知看著遠處的黑夜：“祠堂?！?br/>
彈幕上一秒還在為黎知邏輯力滿分的推理而震撼鼓掌，下一秒聽說她要去祠堂，頓時哀嚎連連。
【知知肯定是被美色迷惑了！她竟然相信了陰陽先生的話！】
【黎知不能死?。。。]有她我感覺這個本會團滅?。。?！】
【看了十幾個直播間，黎知是最聰明的！我剛買股??！你別這時候作死啊！】
但黎知決定的事情，向來沒有回轉(zhuǎn)的余地。
許術(shù)勸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從院門離開。揣在兜里的手掌間，捏著他從上個副本拿到的獎勵，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沒有拿出來。